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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幽梦之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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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年前,人间的厮杀还在继续着,她在九天之上端坐云端,眼角留下了一滴悲悯的泪。当天地为之震动之时,她已经猜到了最后的结局。蚩尤的力量迅速瓦解,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然而却不能挽救自己的野心与最后的性命。天慧之子——玄言的心同时也是他的催命符,然而他终究发出了最后的诅咒,漫天遍野的妖气充斥着天地之间,向着太极宫直冲而上。
她幽幽的叹息一声。
九天之上的云端上是微笑的女娲:“你看,你们终究违抗不过天命。”
她淡淡的垂下头:“我的死期到了吗?我想,我曾经漠视你,你终究会拿走我的灵魂吧。但是,我的话没有变,众神总有消亡的时刻,人类——才是大地真正的主宰。”
女娲露出了神秘的笑意:“也许,你现在臣服我,是最好的选择。你看…他,太过执拗,所以才会就此消亡。姜家的女人,应该比姬家的男人更加聪明吧。”
她的心中颤动,觉得可笑、觉得可悲、觉得可悯、觉得可怜。似乎在一瞬间便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她微笑着指着胸口跳动的心脏:“我终于要回到婴儿初生的时刻了,看我胸口这颗蓬勃的心吧,我宁愿死,都不会将它交给你。”
她从九重天之上坠入深渊,燃烧尽了最后一丝力量,从此后从人间消失不见。
‘萤’再度见到面前的故人,他仍旧温雅俊逸,如一块沉静的山石,疏离而沉凝,然而时间过得太久,他们或多或少都变了些。可他更像一个“人”了,眉眼渐渐带了些柔情,却总是有着无奈的笑意。
她首先向一旁如兰花清艳的女子轻轻失礼:“彤鱼氏大妃,多年未见,请宽恕萤的无礼。”丽娱微微一笑:“在你年幼时,我曾经见过你一次,可是再见,竟然是千万年之久了。滞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灵魂,竟然不只我一个。”
‘萤’的面庞仍旧残留着一丝旧日的忧郁:“您…知道我在她的体内,所以才故意将我解放出来吗。在年幼之时,我便听家中大巫讳莫如深之语,彤鱼氏大妃——丽娱,嫁入轩辕氏,曾令多少姜氏之人痛心疾首。您…能够占太极之卦,甚至能够看透灵魂,真是可怕的力量!”
丽娱静静的安坐在一旁,乌黑的眸子中暗自叹息:“可惜,医人者不自医、占人者不自占。有时将灵魂琢磨的太透,往往失去了生存的欲望。当时间过太久后,发现自己尚有一丝灵魂沉睡,被唤醒之后,仅仅欲渴望曾经的牵绊,却仍旧失望,对吗,我的孩子?”
玄言始终没有正面看她,他仅仅有一张安静的侧脸:“在我的记忆中,您和兰花一样。太过安静,您知道,我们的感情大致就如同兰花旁的那丝空气,可有可无。”
丽娱有些忧伤的笑了:“成为姜氏的巫女,是我此生最强烈的荣耀。然而忽然有一天,轩辕氏的男人却将我当做一件战利品作为巩固血缘的标志,沉默也许是最佳方法,姬姜二氏总是词不达意的,你的父亲,那个男人…”
玄言深深的闭上眼:“您从来、从来不会和我说一句话,何必多此一举呢。”
丽娱的眼神却颇为坚定:“在那之前,我用尽毕生的力量,猜透了最后一卦,我的儿子可能会经历大劫…我知道没有再度后悔的可能,所以、即便剩下最后一丝灵体,我一定会再次见到你!”
玄言淡淡颔首,仔细看看,他的手却是攥紧的:“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便知道,她…一定也早已不在,已经逝去之人,为何您还要伤害另一个人,要她以扭曲的方式再生呢!”
“嘻…”‘萤’的轻笑声打断了母子两人的对话,她面容虽带着忧郁,然而却流露出完全相反的少女笑意,玄言叹息一声:“多少年了,即便如此,你依旧是姜岐的脸,可是从前的你,却是几乎不会笑的,人,经过了岁月,往往都会变的。”
‘萤’慢慢的走近他,那张柔和的面容竟不似姜岐那嚣张艳丽的面容:“我们生前从未见面,再度相见,故人皆已深埋黄土…人,的确会变。当年我再度托生之时,隔了千万年,我的身体竟又投生成姜氏巫女,成为姜岐。女娲作祟,令我寄存在她残缺的灵魂中,而她的七情六欲却被我侵蚀,我们两人皆是痛苦。啊…轩辕,我沉睡了许久,再度醒来,只觉得了却尘缘,竟然懂得了何为笑。而你…”她轻轻的伸出手指,第一次感到了她的温度,眼中仍是温柔:“你变了,你有了牵挂之人…尽管这是你的弱点,然而这却是你的幸运。”
玄言眼波微动:“她是个执拗却勇敢的孩子,但是,她并不是你。”
‘萤’并不落寞,相反,她似乎释然的多:“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继续。我们都不过是彼此的过客,你会有你陪伴的人,而我,陪伴我的只有漫天的萤火。”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着山林的轻气。千万年的灵魂,始终在混沌之境,而后被封锁在那孩子心底的最深处,她始终沉睡着,然而那孩子强烈的情感,有时却能带给她欢笑悲辛。他们是一体的,却又是不同的两个人。
彤鱼氏大妃幽幽叹息一声:“悲剧不应该发生第二次,孩子,不要再坚持了,姜岐…这个女孩儿,她太像姜家的女人那极端的一面——像我一样,你可以被温柔的水所抚慰,可是假若她是一团熊熊烈火,你只会如飞蛾般再次受到她的伤害。”
玄言转过头,丽娱的心中总是升起惆怅,无论多少岁月,无法消磨他们之间的隔阂,然而即便如此,她的眼中仍旧升起的淡淡的水雾,悲伤的笑着:“从今以后,你可以和‘萤’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再续前缘。她有着姜岐的面容,有着‘萤’的精魂,孩子,我并不能改变天意,但是我可以用尽所有来弥补你们曾经的遗憾。”
这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月下的影子孤单无比,玄言的眼角似有泪意滑落:“您——在不知不觉间,您和您的丈夫越来越像了,那凌驾众生之上的决断与重复的遗憾。”他笑着,仿佛想起了那女孩儿执拗的双眼,她的眼是黑色,那是姜氏共有的黑,却又有一抹朱砂红流过,偶尔会如同火焰般占满瞳孔:“我唯一用来反抗命运的方式,就是想和所爱的人在一起。”他眼含歉意,深深的朝着‘萤’弯下腰:“既然天命令她开始,那就是姜岐的时代,既然天命再次给我选择,那么我选择她。”
‘萤’轻轻的叹笑,摇了摇头,将抚上他面颊的手指停在半空。
丽娱的眼中却含着些执拗的不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也要——我也要帮你找回那个曾经的自己!”她发动了周身所有的力量,却被玄言轻轻抱在怀中,那生涩的、带着温度的怀抱几乎令丽娱流出泪来。他们虽未母子,却从未抚摸过一丝一毫,仿佛这个孩子,见证了她人生中最尴尬的意外。当天命将近之时,她才发现,原来母子的血脉是无法隔断的。
“孩子…”
“她曾经为了爱恨交织的父亲母亲,将自己折磨的体无完肤。我也许是冷漠之人,然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您对我只是愧疚,我如同您人生中的一片叶子,您真正记挂的,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乡吧。‘萤’…呵,我曾经从来不知你的名字,很生疏呢,于你而言,也都要有所选择吧。”
“哎,可惜到了最后,你也没能见到我的样子。”‘萤’轻轻笑了:“过去的不会再度重来,你也要珍惜眼前之人,而非攀折过去之花。”她望着碧空之上的洁白明月,正如她过往坚守着自己的理想,每一晚孤独的同流萤作伴,永不休止的重复着那种孤独。她的眼中痴痴的望着半轮月,喃喃轻吟:“姜氏的灵魂永不死亡!也许,我该到了永远沉睡的时刻,丽娱姑姑,您…也应该回去梦中那永远回不去的家乡了。”
玄言望着她,对他们彼此而言,那是灰暗过去仅有的一丝明朗记忆。他们并不会埋葬过去,只会让未来的通路向前走——和自己最为重要的人。
‘萤’轻轻垂下头,优雅的伏在月下安静的睡去了,对于她而言,这边是永远的沉睡了。丽娱从玄言的怀中抽出神来、渐渐苦笑一声:“麻痹我,才能够要她做出选择嘛,你果然是那个轩辕黄帝的后代啊。”
“可是我没有骗您。”玄言的眸子沉蓝如星空,很久以前,丽娱便觉得异常神奇,她的身体所孕育的孩子,因为超出同时代的智慧而往往显得格格不入,然而他那双苍空般的眸子,却至始至终让人无法拒绝。后来她渐渐明白,母亲与儿子之间连着脐带,不是因为他是特殊的,仅仅是因为,他们永远无法分开。
沉睡的少女渐渐醒来,她皱着眉:“手腕没事…眼睛开明了,玄言!”
姜岐兴高采烈的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他:“梦里的那个女人要见你,你们应该见到了吧!”
玄言弯着嘴角:“你倒是不捻酸。”
姜岐淡淡颔首:“君子之交淡如水,过去始终是过去,我为什么要去和过去在意呢。”她便忽然看着一旁白兰般的女子幽瞳看着她,半是惆怅、半是欣慰:“好啊,这女人将我伤的可狠了!你闪过去,我要亲自同她斗!”
丽娱便勾唇笑了笑:“虽然我看你不顺眼,可是姜氏的后辈如此,也罢…总归是教训了抢走我儿子的女人。”淡淡的流萤聚拢的越来越多,似乎是为昔日的主人送入安眠的故乡,姜岐的身体开始不安的躁动着,仿若身体被抽走了一部分般,淡色的流萤倾身而出,她睁开了眼,白兰般的女人仿若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美丽的流萤化作耀眼的光点。闪耀着不可逼视的光芒。万籁俱寂,徒留下那寂静的白玉古剑,如同晶莹的睡美人一般的安眠。
“你的灵魂也已经永远被流萤守护了,哎…我也该回到家乡了。孩子,前路漫漫,永远不要让自己后悔…母亲,爱你。”清雅的美人遥望东方,在沉寂的乐声中带着哀愁的笑意,眼角滑落着泪,身体如羽化般飞往家乡:“是《鱼丽》,这次…终于能回去了。”姜氏曾经最为骄傲的巫女,在即将衰败的家族面前,终于也不得不被束缚在异乡之中。参透世事的淡泊、交织着为人妻母的苦涩生活,一如当年姜氏从遥远的东方带来了送嫁的《鱼丽》,如今终于能在这熟悉的曲调中再度沉眠家乡。
幽夜下的身影消失,姜岐却觉得心中那样忧伤疼痛,她捂住脸颊,方才发现自己却不知何时落下泪来。曲终空寂,只留下了泉石上的白玉古剑,姜岐轻轻拾起她,那是寄存着‘萤’之灵魂的最后礼物,因为,他们都是姜家的女人。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明白了。”她转过头去,月色下的玄言,早已经泪如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