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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渴望(上) ...

  •   长河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四下一望,宽敞豁亮的房子、干净整洁的床铺,不是自己家,在哪儿?
      他懵了,一支床想坐起来,却牵动刀伤,在一阵钻心的痛中,跌回床里。看着左肩层层包裹的白布,他想起什么,手伸到腰间摸索,没了!那坚儿呢?他一惊,忍痛爬下床。

      对着院里并不陌生的景物,长河悬着的心放下了。他知道这是到了大伯家。
      行至前院儿,长河一眼看见坐在石桌前的大伯和坚儿。一簇簇的牡丹、芍药盛开着,鹅黄的牡丹、粉红的芍药。坚儿倚在大伯身边,捧着碗饭狼吞虎咽,大伯微笑着摇头。

      长河父辈兄弟四人,大伯青云、二伯青风、三伯青河,长河爹青川排行老幺。在长河眼里,大伯最出息,是荷泽的名秀才,二十出头就当了镇上赫赫有名的钱记杂货铺的大掌柜。大伯家在卢古堆,由于钱记生意兴隆,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长河也只有过年能见他一面。
      在长河印象里,大伯规矩颇多。

      长河理理衣服,走到石桌前,规规矩矩磕了个头:“侄儿谢大伯救命之恩。”刘青云不理他,拉起坚儿,绕过他,朝屋里走去。长河站起来,垂头跟在后面。刘青云回身,一脚踹倒他,很是嫌恶地瞥了一眼,低声呵斥:“谁叫你起来的?”
      长河知道他素来嫌恶好狠斗勇,忍了痛,爬起来跪好。

      见大伯打哥哥,坚儿吓得呜呜哭了,抱了大伯的腿央求:“大伯,别打哥哥,哥哥流了好多血……别打哥哥……”
      “哼!”刘青云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凉凉地讥讽:“就那点伤,他本事大着呢。”
      “大伯,饶了哥哥吧,”坚儿用力摇晃着他,断断续续地哀求:“饶了哥哥……哥哥怕坚儿死……坚儿饿……呜呜……”
      坚儿放声大哭。
      刘青云心里一痛。他蹲下去,掏出帕子,一手温和地擦着坚儿哭花的小脸儿,一手板正坚儿的头。“看着大伯,”刘青云盯着坚儿的眼睛,一字字地问:“如果哥哥为抢大饼,被打死了,大伯问坚儿,坚儿还要大饼吗?”
      坚儿看看大伯,又看看哥哥,心里无端的慌乱。
      刘青云深不见底的眼睛,让坚儿害怕。透过它们,他再次看到之前骇人的情景——凶残的张老三和血流满身的哥哥,他拼命摇头:“坚儿不饿,坚儿不要大饼,坚儿要哥哥!”
      刘青云有力的大手把坚儿揽进怀里,沉声道:“记住,两害相权取其轻。”

      大伯的话字字珠玑,重重敲在长河心头。长河一阵阵后怕,要是自己有个好歹,坚儿怎么办?谁来照看他?娘该有多伤心?长河羞愧地低下头。

      坚儿坐在娘身边的蒲团上,不耐烦地蹭来蹭去,不时撇一眼炕上的长河。趁着娘不注意,他偷偷站起来,往炕边挪去。
      苏美玉背后好像长了眼,也不回头,手向后一抄,揪了儿子的脖颈往回拽。
      “娘,疼!疼!”坚儿疼得龇牙咧嘴,够着去扳脖颈上的手。
      “娘,没事。”炕上的长河不知何时醒了,朝坚儿招招手:“过来。”

      坚儿糗在长河身边,探身嗅了嗅,蹙了眉——还是浓浓的药味。他轻轻捅了下哥哥的伤,紧张地问:“还疼吗?”长河好笑地看着弟弟一副大人模样,摇了摇头,坚儿的小脸上有了点儿肉,胖了。
      “坚儿脸上有花吗?”坚儿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长河笑了。
      “二哥,我要捏面人儿。”坚儿煞有介事地说:“大伯说,过好日子,要有手艺,要读书。”侧头想了想,他凑近长河耳边神秘地告诉哥哥:“大哥学徒了。”
      “什么徒?”
      见坚儿歪着头,一副苦恼的样子,长河知道他想不起来了,转头问娘。
      “跟镇上王记鞋铺学做鞋。”苏美玉熟练地摇着纺车:“你大伯托人找的,管吃住。”
      长河眼里一亮,王记可是荷泽赫赫有名的鞋铺,门槛高着呢!他替大哥高兴。
      “河儿、坚儿,你们要记着大伯的恩德,”苏美玉对着纺车出神:“大伯没有儿子,你们大了要知道尽孝。”
      “知道了,娘。”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回答。

      入夜,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长河反复思量着大伯的话:过好日子,要有手艺,要读书……

      天阴沉沉的,不时一道闪电抓破厚实的阴霾,划亮天幕,轰隆隆的雷声便在光亮尽处,翻滚着散开。
      坚儿惊恐地蜷在被子里,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鼓起的小丘在被子下瑟瑟发抖。长河掀起被子的一角,好笑地瞧着坚儿,这个把蛇缠在脖子上、芝麻虫挂在胸前到处招摇的皮小子,遇见雷声就变了一滩泥。坚儿见是哥哥,一头扑进他怀里,小身子兀自哆嗦个不停。
      “不怕。”长河宠腻地拍拍弟弟的脑袋,把一团和好的泥巴塞进他手里:“先用泥巴练习捏面人儿,哥出去一趟。”
      “不要!”坚儿身子扭着麻花朝他怀里拱,嘟着嘴不肯放开。
      “听话,过两天农忙,哥就去不了了。”长河拉下脸,推开他。
      雷声一声紧似一声,在耳边炸开,坚儿眼里积了一洼水,惊惶地杵在那儿,却不肯再往哥哥怀里钻。
      “人不大,气性不小。”长河捏了捏弟弟的鼻子,缓和了语气:“想二哥以后跟张老三一样?”
      坚儿气鼓鼓地瞪着他,不吱声。
      “想咱家靠舍粥过一辈子?”
      坚儿眼光闪了闪,还是不说话。
      “哥想读书,学会了还能教你。”长河柔声说,眼中载满期冀:“哥要学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你的,爹娘的,还有大哥的……”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是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过的东西就不巩固……”私塾先生摇头晃脑、慢悠悠地讲着,灰白的短发从耳后跳出,遮了半张脸。
      庙堂里灰蒙蒙的,隐约可见后面有七、八个大孩子在练描红,前面小一些的正跟着先生学《上论》。靠墙,一个小胖子垂了头睡得正酣,下巴抵到胸前,口水顺着石板向下淌;坐在门口的两个在互相给对方画肖像,一个石板上分明是只没发育全的猴子,另一个则是长着对驴耳朵的四不像;更有胆大的几个,挥舞了石子打得激烈,整个庙堂没几个规矩听讲的。
      雨哗哗地下着,裹着蓑衣的长河紧贴着门缝,竖了耳朵倾听,生怕落了一个字。
      脚下的青石板上洇了一滩的水。

      三四岁上,长河迷上了快书,一听到鸳鸯板打出轻轻脆脆的开场点,小小的人儿就被笼了魂儿去。常自个儿斜披了大褂,露出胳膊,来段儿武松打虎:“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那会儿图的是好玩儿。
      几年下来,听得多了,悟出了道理——那些脍炙人口的人物都是有本事的。
      长河从迷快书变成迷上快书里的人,加之打小崇拜大伯刘青云,潜移默化,孙膑、王鸿一或军事家或文人的形象便镌刻在他脑海里。

      那时起,长河就立志要读书。
      可是,在别人家不起眼的学费,他清楚地知道对他贫穷的家多么奢侈,攀在高高的大槐树上,遥望挎着石板上下学的孩子,眼里是满满的羡慕。长河幻想着自个儿挎着石板走进学堂的模样,下意识挺了挺胸脯。

      小心地收好这份渴慕之情,长河对爹娘只字不提。
      一次,他远远地跟着个上学的孩子,不知不觉跟到了庙堂,就躲在门外的旮旯里偷偷地听了一次。先生在教《三字经》。庙堂里的先生念一句,庙堂外的他紧张地重复一句,用心记着。一个时辰下来,长河牢牢地背下了四句话: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由此,长河惊喜地发现了不交学费也能读书的好法子。只是,疑难处,没有先生的点拨,经常一头雾水。
      大伯教训后,长河更豁亮了,也更坚定了读书的信念。

      一声炸雷响起,先生的声音模糊了,长河只好使劲儿往门缝努。
      “哐当”,门开了,长河一个跟头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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