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挣扎 他在心里暗 ...

  •   初七,逢集。
      卢古堆的庙前,比往日多了些人气。
      卖小玩意儿的摊儿占了东边儿,屈指可数的几块儿破旧、油污的老粗布上,零零落落摆了几个小物件儿,也有的干脆放在黄土地上。偶尔过个人,蹲下去摆弄摆弄,卖的赶紧凑过去摇唇鼓舌,摆弄的却没几个出仔儿的。来回几次,该来的来该看的看,卖的揣着手蹲在地上,失了热乎劲儿。
      中间是吃穿用度的杂货区,本该好生意,现只七八个摊子散在那儿。门可罗雀的摊子里,没一个卖粮食的。连年的颗粒无收,糠谷都成了紧俏货。卖的要么断了货源,要么留着自家保命,也有个别富裕的,被绿了眼的灾民、流寇洗劫怕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生意自是不肯做的。偌大的场地,眼下空落落的,瞧着都凄凉。
      西边倒是聚了两小撮儿人,围着捏面儿、说快书的艺人。艺人正倾囊使出花儿活,为得拨个彩头儿,得个铜仔儿;围观的呆板、晦暗的面上间或露出个笑模样,宛如冬日里的阳光。
      其中,捏面儿的是个续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矮胖矮胖的。老头拿着一块儿面团儿,先是手指娴熟地捏、揉、搓、掀,后用竹刀灵活的点点刻刻,关公的轮廓便一点点的鲜明起来。
      坚儿蹲在老人脚下,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两只手,矬粗短胖、挺笨拙,但那么灵活。坚儿觉得不可思议,专注地凝视着,即困惑又崇拜。一袋儿烟功夫,□□赤兔马、手握青龙偃月刀、虎目生威的红脸关公,在老人的手下,跃然而出。好一个粗犷、豪放的美髯公!坚儿兴奋地攥紧小手,满目的惊喜。
      长河坐在庙前最高的台阶上,看着坚儿又一次无声地雀跃,六次了,他在心里默数。
      这时,一个十一二岁、编着麻花辫的女孩儿花俩铜仔儿买走关公,递给身边的小男孩儿。男孩儿笑得花开一样。坚儿扭着脖子,盯着男孩儿手中的关公,两眼发直,先前的惊喜瞬间破碎了。长河心里猛地一揪,除了过过眼瘾,自己还能给弟弟什么?!

      灿儿去后,长河听说周善人逢集舍粥,运气好还会有大饼,够一个人三四天的口粮。那次,长河背了坚儿一早赶到,讨了两碗粥。稀汤寡水的,可坚儿吃得很欢,吃完,还咂巴着嘴,伸出小舌头把碗添了个干净。
      据说,下午还舍,两人便在集上逗留下来。
      坚儿没出过庄子,集上的物件儿对他那叫个新鲜,直瞅得眼花缭乱,伸着小手东摸摸西看看,挨了不少呵斥。委屈的他眼泪汪汪地缩进角落里,再不肯出来。瘦小的坚儿像只秋后的蚂蚱,干瘪、孱弱,黄绿色的面皮裹着高高的颧骨,巴掌大的小脸儿衬得一双眼睛出奇得大。
      长河揪心地搂紧弟弟。
      这时,一个捏面儿的挑着担子经过,上面插着的面人儿吸引了坚儿。他两眼瞪得溜圆。长河牵着他跟过去。坚儿被训怕了,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个小圆脑袋偷瞧。眼见捏面儿的一番印、捏、镶、滚,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面人儿就被塑了出来,那文的胸、武的肚、老人的背脊、仕女的腰无不惟妙惟肖。坚儿不知不觉挪到担子前,眼睛乌溜溜地在闹海的哪吒和舞刀的关公身上来回逡巡,光彩从小脸上腾然而起。

      坚儿脸上流动的光彩,让长河想起了灿儿,想起了灿儿最后的一抹笑,灿儿那刻是幸福的吧?
      长河心里撕心裂肺地痛着,无边的苦难中,不知哪天又会手足分离,永不能见。

      回家的路上,几颗遥远的小星闪着微弱的光,坚儿疲倦地趴在长河背上,一动不动。长河知道他没睡着,温和地问:“开心吗?”坚儿使劲儿点着头,搂着哥哥脖子的小手儿紧了又紧。“下次,咱还去。”长河坚定地说,说给坚儿,说给自己。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就要让幼小的弟弟过得快乐。
      那以后,逢集,长河都会一次不落地带坚儿来。

      坚儿眼里的渴望深深地刺痛了长河。他移开目光,眼里是七岁的孩子本不该有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长河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饥寒交迫地残喘,不甘心沦落到赖人施舍的卑微,不甘心沉在无间地狱看不到一丝儿光亮!!可,他该何去何从?逐一扫过练摊儿的艺人,捏面儿的、卖皮影的、说快书的,哪个不是“只为谋生故,含泪走四方”?哪家没有父母妻儿,翘首盼着糊口的饭?
      出路在哪儿?

      就在长河茫然出神的当口,两辆小车一前一后被推到庙门前的空地上,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从车上抬下一个大簸箩和两口大锅。先前寥寥无几的空地上,眨眼聚满了人,就连摆场的艺人也丢下家什扑过去,你推我搡、疯狂地朝前挤,场面一时失了控。
      “砰!”一声枪响,喧闹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一个一身黑衣的彪形大汉对着冒烟的枪口吹了口气儿,眯了眼,缓缓扫视挤成一堆的人们。
      在大汉睥睨的目光下,人们乖乖排成两条队。长河刚才回过神,就铆足了劲儿往人群里钻,仗着人小灵活,排在了中间。

      布舍开始了,除了粥,还有厚实的大饼!
      瞧着领到饼的心满意足地走了,还在排队的人喜忧参半。前面的沾沾自喜;中间的忧心忡忡,后面的唉声叹气。
      队伍移动的不慢,排头一领完,下一个早慌着凑上去,大饼一摞摞的没了。长河望着前面的一串儿人,心里越来越没底,坚儿的口水都滴到胸前了。没指望就算了,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希望落空,一面默数两队的人数,一面估摸着大饼的数量,他低头寻思。
      前面剩六个人了,两队加起来十二个,长河踮着脚向簸箩里扫了眼,饼还有最后一摞。长河唤来坚儿,附在他耳边小声交代,坚儿不时地点点头。
      队伍向前移一位,坚儿抬头看长河一次,长河不动声色。
      还剩两位,长河把手伸到坚儿胳肢窝下,用力拧了一把。坚儿疼得一哆嗦,眼泪涌了上来,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哥哥,低声可分外清晰地呜咽了一句:“哥哥,我饿。”“乖!忍一忍,就到了。” 长河轻声哄着,因为心里没什么把握,手心渗出一层汗。
      终于轮到长河了,饼剩下最后一张。布舍的看看这队的长河和坚儿,又看看那队的,犹豫了一下,递向长河。“噷——”那队的突然咳了一声,拖长的尾音夹着威胁,布舍的手停在半空。长河扭头,正碰上那队的一记狠眼。长河心里一寒,怎么是他?张可庄头号泼皮无赖——张老三!布舍的手知趣地转向张老三,张老三得意地眦了牙,长河的心沉了底儿。
      忽然,凭空探过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拿走了饼。长河和张老三同时望过去,是开枪的黑衣人。黑衣人在长河和张老三身上各扫了一眼,两人心里忐忑着。
      黑衣人把饼给了坚儿!长河长出口气,张老三黑了一张脸。
      从天堂坠入地狱,不好受,长河对张老三生出丝儿同情。

      长河揣了饼,拉着坚儿往回走。拐到南街,一人窜出来,拦住去路。不是别人,正是张老三!他迅速把坚儿推到身后。张老三也不说话,揪住他的前襟,劈手一通耳光。手一松,长河摔在地上。
      张老三俯身去掏他揣着的大饼。
      长河猛地拽出别在腰上的匕首,刀尖朝外,对准张老三。张老三斜睨着他,慢慢抬起脚,照着他的肚子踢下去:“臭崽子,还挺彪。老子叫你彪!叫你彪!”他边踢边叫骂,长河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疼得缩成一团,仍紧紧护着身下的大饼。
      张老三打骂累了,收住脚,插了腰,呼哧呼哧地喘气。趁这工夫,长河挣扎着往起爬。
      “小子,有种!还能爬起来。”他大剌剌地伸出手:“拿来,老子放你一条生路。”
      长河不理他,旁若无人的把大饼别在腰里,又紧了紧腰带。瞧着长河的举动,张老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子想干嘛?
      “张爷,”长河跨过去,反握了匕首,刀柄冲着张老三,让锋利的刀尖对着自己:“卸了这条膀子,大饼您拿走。”
      “少给爷耍花枪,拿来!”张老三可不吃这套,厉声呵斥。
      长河握紧匕首,眼中戾气渐聚,一咬牙,匕首狠狠送入左肩。血喷出来,溅了张老三一脸。
      “张爷,我替您卸了,如何?”长河微笑,匕首又向里送了几分。
      过度的震惊让张老三愣了,长河眼里的狠戾让他觉得头皮发麻,脸比长河还要惨白,“妈的!疯了!都疯了!”,他在心里叫骂,这鬼年头连毛崽子都成野兽了。
      他抬手掳了把脸,一手的黑红,三角眼转向长河流血不止的膀子,既佩服又恼怒,暗叹自己没这小崽子狠。张老三明白,今天阴沟里翻了船。
      铁青了一张脸,张老三扯下一块儿衣襟丢给长河,扭头走了。
      一直瑟缩地旁观这场惊心动魄的打斗的人,都抻直了眼,直到张老三去远了,瞧见长河腰里确实别着大饼,才相信这是真的。尽管垂涎他腰里的大饼,但慑于长河的狠辣,这些人也只敢意淫,不敢趋身近前。

      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长河倒下了。

      不远处的四轮马车里,一个身著藏青长衫的男人从头到尾观摩了全程。他下了车,走过去抱起吓傻了的坚儿,沉着脸瞟了眼地上的长河,使了个眼色。
      马夫会意,三两步跨过去,抱了长河。

      马车扬长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