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渴望(中) ...

  •   长河四肢大开,像只八抓鱼,狼狈地趴在地上,惶恐的脑子里只剩了混混谔谔。
      庙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雨在门口打着旋儿地嘶吼,愈发见得狰狞。

      沉迷在《上论》里的先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哆嗦,硕大的花镜顺势滑到尖削的鼻尖,混浊的眼睛从花镜上方模模糊糊翻到紧贴着青砖的男孩儿。他瞄着地上的轮廓,一丝几不可见的诡异闪过昏花的老眼——心下寻思着,接下来的戏码是老戏回放,还是戏曲新编?
      可气的是,翻得老眼冒了酸涩,小东西依然一动不动。
      “嗯——”,嗓子本来干干爽爽的,偏极轻地清了清喉咙,待听到自己个儿拐了弯儿的颤音,他邪佞地挑了跟头发一般灰白的眉毛,身子跃跃欲试地探出桌外。
      果然,小东西惊得一颤,头下意识地往两肩中缩去。
      慌张的样子入眼,得逞的先生心下了然。

      撸了稀疏的胡须,他慢吞吞扫着庙堂里的学生,先前描红的、画画的、投石子的,无不瞪了溜圆的眼,酣睡的小胖则直愣愣拧了头、嘴角淌着串儿没来得及滴落的口水。
      诧异、同情、鄙视、幸灾乐祸、冷眼旁观,面面稚气的脸孔,个个精彩纷呈,真真描得人生百态的獠牙,惟妙惟肖。
      美之与恶,相去若何?教了半辈子书的先生,不禁莞尔。
      悠悠转了一遭,目光落在学堂的一角,核桃核儿般的脸上跃起十足的恶趣。

      角落里的路澄简一反常态,怔怔瞅着男孩儿,清秀的脸上关切中露着茫然。
      乍现的男孩儿,激起莫名的情绪,在他心里突突直窜,仿若久违的熟悉,捶打着空茫茫的岁月。
      剑眉凤目、悬鼻薄唇,依稀谁的轮廓透过凝视,与趴着的男孩儿,重叠在一起。
      是谁?
      恍惚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浮现,宽阔的胸膛携着厚实的温暖背门而立,隔开漫天的风雨,隔离无休止的噩梦、和乱世中再也载不动的彷徨神伤。
      潮湿缓缓漫过路澄简的胸膛,涌进他的眼眶,任酸涩遮了无助的视线。
      他扬起头,把泪水逼进鼻腔,咸咸涩涩的味道,分不出是悲,是喜。
      那是谁?
      我,是谁?
      一张薄薄的网横亘其间,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允许你伸手碰触,撩拨起敏感的心弦,待要凝神琢磨,忽倏尔而逝,失了踪迹。
      不得要领的路澄简,困在网中,直觉得烦躁、憋闷,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扼住,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叫嚣、残喘,终归徒劳。

      “哼!”一声嗤笑冷冷响起,短促的来不及捕捉,刺得失神的路程简慌乱地回头。
      身后的武凤鸣心无旁骛地临着帖子,面无波澜,雪仿纸上有两行遒劲的字,墨迹正渐渐氲开。
      “错觉”,路程简嘀咕着,不由自主,就如释重负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转身的瞬间,全没留意,武凤鸣睨着长河,阴沉了脸。

      数十双眼睛如芒在背,长河清楚地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可众目睽睽下,鼓不起面对的勇气。
      一时大意,就这样断了读书的门路?
      懊悔难当的长河恨不得地面裂条缝钻进去,情急之下,沾满泥泞的小脸涨得通红。

      两难之际,肩膀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同时,头顶有个粗声大气地嗓门开口询问: “没事儿吧,你?”
      长河微侧了头,瞥见离脑袋巴掌远处,缎子布包裹着的肥短的腿和脚上系带儿的圆滚滚的样式奇特的鞋,只能硬着头皮,窘迫地爬起来。
      “刘长河!”先前拍他的是小胖,现下吃惊地大张了嘴,一对小眼在两团健壮、丰润的肉团挤兑下强扯出两条缝。
      粗门大嗓,吼得长河猛地瑟缩了一下,慌张的余光下意识地瞟向先生,正对上先生翻着他俩的嘲弄的白眼。
      这一瞧之下,长河惊出一身冷汗,迅速垂了头,两手紧张地绞着蓑衣的下摆,张皇无措。
      “你,”小胖指指狂风骤雨,好奇地问:“去哪儿?”

      小胖问了句什么,长河没听清。
      似乎还有人说了句什么,长河也没听清。
      “刘长河定是摔傻了,先生许他进来避雨都没反应。”小胖撇嘴耸肩肯定地自言自语,拽了木然的长河到他座位边,按了坐下。

      残存的意识只剩无边的绝望扑面而来,迅猛得来不及喘息,长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却无力躲藏。出门前的渴慕,聆听时的耽溺,暴露后的惶恐,怕是今日之后,碌碌俗尘中颠沛流离时,最珍贵的回忆了吧?
      还好,识了几个字,会写自个儿的姓了。
      棱角分明的薄唇缓缓上扬,长河无声笑起来,晦暗的小脸浮起光彩,稀薄的满足冲淡了无可奈何的失落。

      暴雨来得突兀,去得爽利,放学时,雨停了。
      先生斜着坐在墙角凝神沉思的长河,怪异地睨了片刻,而后扶着桌子颤巍巍站起,若无其事地摇晃着鹅颈上沧桑的脑袋,慢腾腾踱了出去。
      他前脚才迈过门槛,孩子们便跨上石板,随后蜂拥着奔出去。
      雨水冲洗过的天地,空气清新沁润,绿色翠翠生生的,几处水洼在垂柳滴落的雨水下荡着一圈圈的涟漪。
      几个顽皮的孩子光了脚在水洼里来来去去踢踏,咯咯笑着,脚丫子缝里挤了软软的稀泥;两个穿著光鲜的嘴里作势嗨嗨着,手持木棍上下敲打水洼,击起的雨水四下飞溅,讲究的孩子笑骂着躲闪,生怕沾了污泥。
      “看!”忽然,一个矮小的、在水洼里踢踏的孩子手指着庙堂上空兴奋得尖叫,晶亮的眼里燃烧着丛丛惊叹。
      孩子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竟是一条巨大的彩虹横跨庙堂!
      七色的光晕辗转流动,宛若菩提佛光,聚了天地的灵气,罩着宝相庄严的庙宇,于寂寂处禅音缭绕,沉静处点化尘心。
      欢呼赞叹和着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叫,喜悦就这样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地欢腾起来。
      路澄简皱眉站在台阶下,望着同窗们开心地指手划脚、蹦蹦跳跳,困惑不解——快乐如此简单?自己何以无喜无怒,如死水,终年泛不起波澜?

      待嬉闹去得远了,躲在树后的长河转出来,一步步走上庙堂。
      他温和地抚摸着斑驳的庙门,从前,常和狗娃一起,狗娃蹲着,他站着,听着先生抑扬顿挫的讲授,璀璨的星星在两人天真兴奋的眸子里跳跃;后来,狗娃丢下他去了,两扇门成了他唯一的老朋友,它傍着孤零零的他掩耳盗铃,傻傻地以为一点点靠近梦想,靠近以为可以圆梦的学堂。
      他温和地抚摸着斑驳的庙门,像从前一般,竖了耳朵,贴近门缝。
      霎那,滚烫滚烫的记忆喷薄而出。
      长河轻轻闭上眼,满足地重温着不可或忘的每一节课、先生讲的每一段话,描摹着从门缝熟知的、张张可爱而淘气的面孔,回顾着先生摇头晃脑、灰白的短发从耳后跳出、遮住半张面孔的模样……
      一遍,一遍,镌刻于心!

      日暮西垂,单薄的男孩儿毅然转身,拾阶而下。
      佛光下,剑眉凤目、悬鼻薄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