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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下去 长河又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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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华夏流年不利。
连年的天灾,旱、水、疫、虫、雹横罹鲁、豫、陕等中原20余省,灾民流离失所,一时哀鸿遍野。时逢军阀大战,更是雪上加霜,天灾人祸,瘟疫横行。灾情之惨烈,自《上海华洋义赈会为各省灾民请命书》可见一斑:“哀哉吾华,天降浩劫,被灾各省去秋无收,现值春荒,青黄不接,亿万人民坐以待毙,不速救济,胥化沙虫......”
张可庄的村口,几颗榆树孤零零的耸立着,阳光照射下,没了皮的树身滑溜溜的泛着灰白的光。已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树上却不见一片叶子,只有突兀的树枝在空中伸展着。不远处,大片荒芜的土地上杂草丛生,几个面带饥色的人在杂草间仔仔细细搜寻,偶尔找到一棵荠菜或是老鸹金,蜡黄的脸上便添了抹喜色。
长河在地里挖挖刨刨,忙活了多半天,一无所获。将近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当头照着,长期饥不裹腹的长河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他硬撑着往回走,眼看快到地头了,身子晃了两晃,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他用手撑地想站起来,可身子软得烂泥一样,试了两次,都起不来,干脆放弃了。吐出嘴里的泥土,他翻了个身,让自己仰面躺着。湛蓝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色,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迷迷糊糊的长河有些庆幸,又熬过一个难捱的冬季,起码,眼前不用担心冻死的问题。
死字冒出来,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十日前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再次浮现出来。
长河跟狗娃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平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前些日子,狗娃忽然就没了踪影,村前村后找不见人。以前,偶尔也有见不到他的时候,多是被他那酒鬼爹打伤了,狗娃皮实,柴房里躺个一两日,又活蹦乱跳的了。可是,这次有点不寻常,五六日了,还不见他露面。长河心里发慌,寻思着是不是被他爹打坏了。
长河决定去他家看看。
狗娃家在后村。趁天黑,长河壮着胆摸到狗娃家的土坯墙下,先蹲了一会儿,没听见狗娃那酒鬼爹的叫骂声,才敢站起来,半蹲着,沿墙根朝破旧的小屋摸去。近了,竞迎面飘来酒肉的香气,长河有些奇怪,狗娃爹一条露屁股的裤子一穿就是几年,哪来的钱买肉?狗娃爹发财了?忍不住好奇,他凑过去把眼睛贴近门缝。透过虚掩的门,看见昏暗的油灯在四面漏风的破败的小黑屋里摇摆,狗娃爹正蹲在缺了角的地桌旁,手里捧着一碗东西狼吞虎咽。细看之下,真的是肉,大块儿的!
长河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哪里见过这么大块儿的肉。眼里冒着红星,他使劲咽着口水,没吃过,可总算闻到肉味了。长河闭上眼贪婪地嗅着,肉香在五脏六腑散开——好香。
突然,长河觉得有东西在盯着自己,睁眼一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破屋里,狗娃爹正脸朝门,双手用力捶打着胸口,没有血色的脸由于背光惨白惨白,干巴巴的脸上一双深陷的眼发着昏黄里掺着绿色的幽光,诡异的像坟墓里爬出的僵尸,直直地走过来。长河哆哆嗦嗦地退到阴影里,看他拉开门径直走到水瓮那儿,舀起一瓢水灌了下去,之后,打着饱嗝,又进了屋。长河明白,狗娃爹是噎到了,松口气的功夫,屋里已经响起了鼾声。鼾声时断时续,好像被人掐着脖子,随时会断了气儿。
长河悄悄站起,蹑手蹑脚地进了柴房。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他忙掩住鼻子。“狗娃——狗娃——”他压低声音喊着狗娃的名字,没人应声,复又弯腰摸索了一圈,只摸到硬梆梆的柴禾和一把斧头。他直起身,紧蹙了眉,琢磨着狗娃不在柴房还会在哪儿,边想边往外走。没留神脚下绊了一跤,长河下意识地向旁虚抓一把,握到一截什么东西,稳住了身形。就着月光,影影绰绰地看到柴房里悬挂着几块儿东西,他握着的正是其中的一个。
是什么呢?长河两手凑上去摸了摸,像是一截猪腿,他又把鼻子凑上去,腌过的味儿,跟张财主家飘出的腊肉味儿差不多。长河想到出门时,弟弟抓着他的衣角,仰起满是期冀的小脸儿,小心地问:“二哥,会有山药吗?会有鸟蛋吗?”
去年秋天,家里断了两日粮,在外打工的爹和哥哥也没有音信。长河和狗娃跑到几里外的林子里碰运气,幸运地掏到八个鸟蛋。狗娃说他家只有两个人就拿了两个,剩下的都给了他。揣着这六个救命的宝贝飞奔回家,长河说自己吃过了,给了娘和弟妹各两个。弟弟饿极了,一口吞一个,噎住了。他赶紧过去又拍又捶,总算顺了气,弟弟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怯怯地说:“二哥,鸟蛋什么味儿?坚儿还饿。”缩在墙角的孪生妹妹灿儿蹭过去,分出自己的一个:“别着急,慢慢吃。”晚上,长河起身喝了三次水。次日出门,他发现衣兜里放着两个鸟蛋。过了几天,再次分给了弟妹。那以后,年幼无知的弟弟天真地认为饿得紧了,哥哥都会带回鸟蛋来。
长河想到,每次吃饭,娘都把干粮留给他和弟妹,自己只喝碗汤水充饥,想起娘单薄的身影和辛酸的眼泪;长河还想到,每次吃饭,跟自己孪生的妹妹只肯吃一点点,就推说饱了不肯再吃,想起妹妹骨瘦如柴的模样,长河一阵阵心疼。
长河颤巍巍地摘下手中的“腊肉”,小声念着:“只要一块儿,挨过这两日就好。等爹和哥哥送回吃的马上还给狗娃家。”他拿着“腊肉”,跨了两步,记起爹说的人穷不能气短,又想起同样饥饿的狗娃留给的六个鸟蛋,怎么能做贼呢?他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咬咬牙,把“腊肉”重新挂了回去。
摸着“腊肉”,长河还是有些舍不得,便想再看一眼、闻一闻。
长河再次摘下“腊肉”,走到门口,对着月色依依不舍地看着。突然,他看到在“腊肉”腌得皱巴巴的皮上一圈牙印,一共七个。
七个?!长河猛地抛开“腊肉”,魂飞魄散。
长河不记得怎样回的家,什么时候回的家。
接下来几日,连伤风都没得过、顽强的野草似的长河发起了高烧。混混谔谔中,两个陌生的幼儿为地上的半块儿饼干儿厮打起来,几个回合下来,大点儿的艰难地抢到手,赶紧往嘴里送。小的急红了眼,像头凶猛的小兽猛扑上去,一口咬住拿着饼干儿的手臂,咬了死嘴。饼干儿掉到地上,被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刁跑了。之后,是两个手拉手的男孩儿,偷偷溜进张财主家的地里,挖了一包山药,其中一个,手臂上有七个深深的牙印。接着,是夏天,两个男孩儿溜到黄河边玩耍,滚的泥鳅似的,疯够了的两人躲到砖窑过了一夜。再往后,是秋天,在很远的林子里掏出八个鸟蛋,手臂上有牙印的拿了两个,给了另一个六个。。。。。。后来,是无边的黑夜,自己一个人在野地里没命地狂奔,因为只要停下来,身边便出现一座一模一样的孤冢。终于,跑不动了,孤冢在黑夜里无声地移过来,越来越近。。。。。蓦地,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孩儿爬出孤冢,爬到自己身边,揪住自己的衣襟,滴血的手臂上有七个深深的牙印......
长河醒了,醒后的长河沉默了,不再去后村,不再爬树,日日干呕,夜夜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夜夜梦到孤冢、梦到滴血的手臂和手臂上七个深深的牙印......
“呱!”一只乌鸦落在秃树上,刚凄凄惨惨地叫了一声,就莫名其妙地一头栽下来。
荒地上的人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恶狼般地奔过去,疯狂的抢夺、厮打。
长河冷眼看着,看着其中的一个用石头凿破另一个的头,看着乌鸦被余下两人在争执中撕成两截,暗红的血喷到土地上,迅速渗进土里,地面上星星点点。
长河又开始干呕。
“长河——长河——”就在这时,长河听见一个缥缈却熟悉的声音,大白天的,在空旷的荒地里。长河四下一望,寻不见一个人,先前厮打的几人早没了踪影。
长河头皮发麻,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
狗娃的声音再次在耳畔清清楚楚地响起:“长河,快!去看灿儿!”
长河腾地清醒了,拔腿就跑。
村中心的磨坊前,高高的麦秸堆金灿灿的,灿儿安安静静地靠在麦秸上,睫毛在枯黄的小脸上投了圈儿淡淡的阴影,灿儿的嘴角挂着抹开心的笑。长河蹲下来,默默看着灿儿,自己的妹妹原来这么漂亮。他抬起手,轻轻理顺灿儿的头发,接着仔仔细细打理灿儿的衣服。一只野狗跑过来啃咬灿儿的脚。长河站起来,盯着野狗,眼里的漠然一点点变为阴戾,突然,他抄起脚下的棍子疯狂的砸向野狗,野狗哀号着逃开了。
长河抱起灿儿,长河记得灿儿说过喜欢黄灿灿的迎春花,长河记得那片林子里有一丛丛的迎春花......
次日,几里外的林子里,多了两个小小的坟冢。
长河又做梦了,狗娃微笑着对他说:长河,活下去!
那年,刘长河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