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安》芙歌

2、2

　　“主子，这次出门耽搁得太久了，咱们带的药怕是不够了。” 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的宁双安听见自小二离开后就一直安静的楼道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沉稳却轻巧，一个略显急促，脚步用力，至于还有一个嘛……
　　“不碍事，这两天天气不错，我也松活点儿。越往南走，天越暖，没关系的。” 宁双安听着这个“主子”的声音，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一张削瘦苍白的青年的脸，一声声低低地喘着气，拖着病弱的身躯，踏着虚浮无力的步子。
　　“主子 ！您怎么能说得这般轻松，本来说什么也不该您跑这一趟，若不是……” 中气十足，是那个习过武的大汉。
　　“行了，我昨日已吩咐半两送信给家里，让尽快派人送点儿药过来。你也别唠叨了，安静些，吵得我头疼。”
　　“主子！您怎么头疼了？半两给您煎点儿药吧！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公鸭嗓子，是那个半大的孩子。
　　只怕有你们围在你们主子身边，他怕是片刻也舒坦不了。宁双安心里暗暗笑着，缓缓将自己向水中沉去。
　　“咦？主子您看，这对门儿有人住了。” 那个大汉说道。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客栈不就是给人住的嘛。” 小孩儿顶了大汉一句，“大惊小怪。”
　　“闭嘴吧你们，” “主子” 淡淡地呵到， “关你们什么事。”
　　宁双安听见对面的房间门打开又关上，从水里起身，换了身干净衣服，推门出去往楼下走去。这会儿一楼已经没有那么多吃饭的人了，宁双安挑了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随便坐在了一张空桌旁。眼尖的小二打宁双安一下楼就发现了她，知道宁双安的习惯，便没有上去迎她，只等她坐下之后才轻声凑上前掺了一杯茶，说道：“周姑娘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我还打量着一会儿将饭菜给您送上去呢。咱们掌柜的今天可是亲自下厨给您整几个小菜，您等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我闲着也是闲着，楼下还热闹些。你一会儿把菜端过来就行，替我谢谢林姐姐了。”
　　“好嘞，您稍等。” 小二说罢就往后厨方向小跑过去。
　　兆良位于南舒和东越的交界处，自两国开放通商以来，兆良这个小城，地方不大，人却是又多又杂。不仅很多南舒和东越的贩夫走卒，连北郁的商人们也经常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寻找发财的机会。如今南舒和北郁开战，东越态度暧昧不明，兆良竟成了这普天之下少有的不问人来自何处，只要东西好就能赚到钱的地方了。于宁双安来说，越是这种鱼龙混杂地方，越是能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比如：“唉你听说了吗？北狗皇帝终于要立太子了。”“哪儿听的消息啊？那狗皇帝不是说什么他还春秋什么盛，绝不立太子嘛。”“嗨，如今这世道，谁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了呢。咱们小老百姓朝不保夕，他们难道就好过了？那可都是插在那儿的大靶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咱们摧云军取了脑袋。这会儿不立个太子，就怕到时候压根儿没必要立太子喽。”“我可不在乎他有没有太子，谁当这个太子才最重要吧。”“自古立太子非嫡即长，那这个太子必定就是他大儿子姜无行了。”“哟，这姜无行不是个瘸子吗？”“我看啊，还是他的同胞弟弟姜无远更可能当太子，这北狗总不能找个残废当皇帝吧？”“你可别小瞧了这姜无行，听说他小时候啊……”
　　“周姑娘，菜来了，您慢用啊。” 小二双手各端了两盘菜，轻盈地穿过挤在一起的桌椅板凳，将丝毫没被撒出的菜放在了宁双安面前的桌上。
　　“多谢。”
　　小二接过宁双安抛过来的几个铜板，作了个揖便又钻回人群里。
　　宁双安拿起筷子，想边吃边接着听下去，却不想那些人的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方才还指点江山，这会儿却又聊着自家的婆娘如何克扣自己的银子，心里不免惋惜今天的下饭菜就这么被小二给岔过去了。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宁双安想到出门时宁简言告诉她姜无远已经彻底掌控了北郁朔衣军，也就是说现在的姜无远仅凭一介皇子身份便独自握有北郁至少一半的军力，若说这没有姜兆那个死老头子的默许，姜无远的脑袋掉八百回也是不够的了。看来一个北郁太子之位是铁定跑不掉了，宁双安撇了撇嘴，比起那个摸不清底细的瘸子，到底是这个武夫更好打发些。
　　随意将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后，宁双安便上楼回房。开门的时候刻意听了听对面房间的动静，依旧什么也听不见。宁双安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关了门便上床睡觉，毕竟天一亮就又得赶好长一段路。
　　“主子，不需要再歇两天吗？这么急着赶路，您……”
　　宁双安收拾好了之后正准备开门，便听见对面房间的房门也伴着那个叫半两的小孩说话声打开了。犹豫了下，宁双安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将门打开了。
　　“我都说了……” 对面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开门的宁双安。
　　如她想象的一样，略显苍白瘦削的脸，单薄的身板，浑身上下掩饰不了的病态，即使在这入秋没多久，甚至算不上凉快的时候，对面的年轻男子也披着一件略厚的披风。宁双安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个人居然还挺高的，她本身就如同许多寻常男子那么高了，没想到这个病秧子竟比她还高了一个头那么多。这在常年缠绵病榻的人当中可不多见了。
　　宁双安双手抱拳略行了一礼，并未过多直视对面的那人，转身便准备下楼。
　　“如今正值乱世，恶人当道，再老练的商人也未必敢孤身赶路，姑娘好胆量，” 宁双安听见背后的声音，转身盯着那人，嘴角勾起，淡淡地说道： “公子可否告知，您是如何知道小女子孤身行商呢？”
　　“不可。”
　　宁双安往日里听别人指摘自己年纪小不堪大任，并不曾放在心上，而此时竟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别人一句话就能激怒自己。无奈地撇了撇嘴，宁双安回了一句：“告辞。”
　　“姑娘可是往南走？不知我等可否同行？” 已踏下一阶楼梯的宁双安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不可。”
　　青年一听这句话，颇具玩味地挑了挑眉。身边那个叫半两的小孩问道：“主子，咱们这次行程隐秘，做什么要同别人一起走，就不怕……”
　　“阿古，你怎么看？”
　　“依小的看，怕是练过几手，但是内力单薄，估计不过是些防身的花拳绣腿。” 大汉回道，“主子的意思……”
　　“没什么意思。” 青年转身往房里走，“收拾收拾出发吧。”
　　宁双安与老板娘告别后，牵过马往城外走去，心里想着刚刚那人，不免在心里抱怨，“真是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