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沙漏》梦里花落aa

77、第76章

　　慧如舅妈并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就是她这种女人，你有心帮她却无从下手，你给她讲道理，她觉得你说什么都在理，只是一落实到行动上就是说什么都不肯配合你。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救世主，她愿意帮助慧如舅妈，说到底都是为了还那个男人的恩情。

　　当慧如舅妈拿到市人民医院的一纸诊断书，当她从医生口中得到那个可怕的癌字，其实她的魂儿就已经走了一半了，只剩半条命的样子。有时主宰我们命运的不是上帝也不是如来，就只是那张薄薄的纸，它不管有关出生年月日的事，却将人的生命期限白纸黑字标识得清清楚楚。于是什么王氏托孤什么临死遗言在敏山表舅家人面前轮番上演，唯一差的就是在活着的时候为自己大张旗鼓的办一场丧事。如此折腾，如此的费尽心神，只为了能让那个人知道，只是还想知道他心里是否还有半点往日的情份，他令她失望，他是所有亲人中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而且他根本不信她生了癌，以为她又在他眼皮底下演了一出没他捧场的独角戏。

　　素衣还太年轻，男人与女人的关系以及婚姻中的实质，她看不清楚。只是当舅妈跟她说了一些令她心生恐惧的话，她开始害怕，觉得幸福佳园那幢空荡荡的楼房里到处都开始弥漫死亡的气息。她怕死，怕看到身边的人离去，她跟舅妈说她要带她去北京，开刀？化疗？怎么都好，那里有高超的医术，既使生了癌也还是可以活上很多年。

　　可是舅妈说，她活够了，反正早晚都要死的，早死还可以早日升天，反正活着一天，就一定不会让那个小妖精进王家的门，既使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她。

　　门神不是这么当的，舅妈心里最恨的是杨帆，素衣想帮她调整思路，告诉她你恨错对象了，杨帆固然可恶，但说到底最对不起她的人不是杨帆，而是敏山表舅。可是恨一个人有用吗？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只会让人心中的怨念不断膨胀，不断膨胀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承受不了那份重量，心情抑郁不生癌才怪。

　　慧如舅妈重病，王家以及她的娘家并不是不管她，在她身后其实有足够强大的亲友团，只是他们的支持都抵不过那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关心的话儿。“那个男人”，是素衣送给敏山表舅的新称谓，她从小就认识那个男人，在她不过一岁大的时候，那个男人读高中吃住就在他们家。她啃过他的橡皮，撕过他的书，不高兴时还把他的脸蛋挠得一道儿一道儿的，可是他舍不得打她，她无论发什么脾气出什么怪招，他仍是她最忠实的座骑。妈说不丁点儿大的小人儿，最爱骑在他的脖子上，两只胖胖的小手还揪着他的耳朵，还非得他嘴里哼唱着歌，她才觉得开心。
　　竹马跑
　　呱嗒嗒
　　骑马下地看庄嫁
　　谷子甩大穗儿，
　　玉米露白牙，
　　高梁笑红了脸，
　　大豆乐开了花，
　　走一洼又一洼，
　　到处都是好庄稼。
　　他说好庄稼的时候，她流着口水也喊“驾！”，他跑得快，她笑得欢。

　　这些她不曾有过的记忆，都是妈在她大一些的时候告诉她的，妈其实不说，她也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有多么不同。他是姨姥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很多孩子的舅舅，可是只待她不同。他的膝盖曾经是她的专席，特别是过年亲戚们都聚到一块儿的时候，表舅只允许她坐到他的膝盖上，别的孩子只有看着羡慕的份儿。表舅给孩子们发巧克力，素衣也有，可是他总会在素衣吃完属于她的那份儿之后又出乎意料的再偷偷塞给她一块……

　　她现在能想到与他有关的都是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片段，也只有那些小温馨在这个时候还能温暖她的心。其实在她的心里，对那个男人的失望并不比慧如舅妈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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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如舅妈之所以同意和素衣一块到北京去大医院瞧病，完全是因为素衣脑袋发热状态下说了一句其实很伤人心的话，这句话说得极具水平且深入人心。其实在素衣哀其不争，怒其不幸之后，万般无奈下的她不过是朝着慧如舅妈发了狠，故意在她耳边笑着小声告诉她，“舅妈想死是容易的，只是不知道你死了他们会有多快活！”

　　愚人啊！只这一句话重又激起了慧如舅妈的斗志，是啊，她不能让他们快活，因为他们的快活完全是不负责任的，完全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人活着都得有个目标，慧如舅妈一心求死不过是因为觉得生活没指望，表舅不爱她，不要她，他要与她离婚，要自由，她自然是不肯给。她还他自由，那个自己辛苦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就完了，孩子不是没爸就是没妈。更何况她从二十几岁进他们家，苦也吃了，累也挨了，好容易自己男人出息了，以为终于可以混出头了，却没想到自己所谓的靠山哗啦一下倒了，哪个女人能承受得住这样大的打击？

　　那些走出婚姻不靠男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活得很恣意的女人不是没有，只不过都不是慧如舅妈这种类型的女人。那类女人有一定的文化素养，有一份稳定工作，有收入，最重要的是她们能透过失败的婚姻去总结不幸福的本质，从而力求让自己幸福。我们既使把天下所有女人都放到一起，相信大多数女人还是喜欢安稳渴望婚姻的，没有谁天生喜欢漂泊。

　　慧如舅妈不与表舅离婚的原因还有待素衣进一步确证。只是辛晓琪唱的那首《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在舅妈看来不过是随口哼哼打发寂寞的歌。就放任他的自由，还自己一片碧海晴空不好吗？这话听上去很美，可是不好说啊！因为在慧如舅妈看来，自由还他了，等待她的绝不是一片碧海晴空，离婚后的生活她完全能想像得出来，离了婚她连对他的最后一丝盼望都没有了。她怕她再遇不上比他更好的男人，他与她，两个人也曾一起携手从年轻的时候走过，说到底，他从前对她毕竟还是不错的。

　　敏山表舅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他风趣幽默，又有才华很招人疼。素衣也想，如果自己不曾遇上过，如果一开始如杨帆一样在最好的年纪遇上的就是表舅这种成熟又有作为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躲得过。

　　感情上的劫难，永远都无法预料，无论多么精明的投资人都无法规避风险。遇上了，爱上的，是劫是缘，谁又能说得清呢？你只看到她脸上的笑，却未必看得清她眼底的泪，或许男女相爱的本身就是一场无法化解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