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加勒比海盗杰克·斯派洛中心》圆滚的滚圆

4、04 艾利尔：没

　　等杰克回到家的时候，暗蓝色的天幕已经铺开，如珍珠般的星辰洒满了蓝到发黑的天鹅绒，繁密的星光遮掩了明月，星云带来深深浅浅的灰，昨晚还高悬的月亮，今天只羞涩地露出一个尖尖的角。

　　男孩踩着星光洒下的银辉，一边哼着歌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边用力拧着衣角，淅淅沥沥地水珠从他手中滴滴答答地落下。

　　上帝、圣母，呃，管他什么东西，反正今天是个令人高兴的一天，简直幸运极了。

　　杰克想着自己的小伙伴，忍不住摸了摸衣袋里的一块细长的骨头——那是艾利尔送给他的礼物。

　　小人鱼的宝藏……啊，如果艾利尔不是他的朋友，杰克船长一定要去把它们洗劫一空……不过，杰克也可以肯定，如果他需要，小人鱼一定不会拒绝贡献出自己的珍宝。
　　毕竟，那家伙今天……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啊。

　　杰克的表情也恍惚起来。

　　那种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当然，了不得的事情杰克船长过去做得不少，未来只会做得更多。但，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杰克·斯派洛人小胆大，小小年纪已经展现了惊人的高智商和高情商，他肆意地捉弄那些呆头呆脑、满脑子女人、胸部、酒水、黄金，偶尔还有肌肉的海盗，并总能从他们的手中逃脱：通过祸水东引，或者旧事重提……等各种手段。
　　他从中获得快乐。但长到十岁，单纯的恶作剧已经不能满足杰克了，或者说，以往每想出一个好主意都让他兴奋，现在他已经不激动了，因为好主意、坏点子，对他而言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啦。
　　小人鱼的笑容不同于所有被他捉弄过的人的反应。

　　本意只是想借‘Ariel（爱丽儿）’开个玩笑、却得到了真心实意的感谢的小男孩，又摸了摸衣袋，笑了起来。

　　他感到了久违的欣喜，比偷喝到朗姆酒更多一点儿的高兴。

　　对任何人而言，‘第一’总是特殊的。

　　这是小鱼激动成那个傻样的原因吧？

　　杰克拧干衣角，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愿意承认：兴许他现在的表情也很傻逼。

　　然而……还是有点遗憾……
　　他点了点自己的唇，脸上的笑容倒是看不出什么忧郁。
　　什么啊，平常看起来那么淡定正经的鱼，原来是那么可爱纯情的性格啊。

　　男孩一路跑过横在密集河网上的独木桥，轻车熟路地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翻过几道石砌矮墙，离开人迹罕至的偏远区域，从茂密的丛林、如栅栏般竖起的树干间向远处望去，隐约能看到寥寥升起的炊烟和通明的灯火。
　　噫？
　　今天海盗们闹得很晚啊？
　　虽然平时海盗们也经常日夜颠倒，夜夜笙歌……但像今天这样灯火通明，连阁楼都挂起了油灯的聚会，只会出现在……

　　杰克心底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男孩随手把宽大的白罩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溜进了城镇。

　　这座岛是爱德华·蒂格，杰克的父亲，迷雾女士号的船长，亲手建起来的补给点之一，算得上半个海盗港。现任加勒比海海盗王宽容地允许加勒比海的海盗们在此停泊。
　　海盗们逐渐在这里建起了齐全的基础设施，当然，是海盗们所需的基础设施，自然也带着满满的海盗风格。房屋建得相当随意，以至于没有一条通畅的路可走。街上到处散落、堆积着空酒桶、破马车、脏衣服，甚至还有几只走失的羊，袒露着胸脯的女人大大咧咧地跨坐在酒桶上和身边的男人调情，满脸横肉的海盗揪着同行的衣领，马夫挥舞着鞭子驱赶疯马横冲直撞……他们搏斗，大笑，向任何一个地方射击，随心所欲地把不认识的人从二楼的栅栏上掀下去。
　　空气里满是汗液与污垢的臭味，甚至于还有狐臭和某种不可言说的、糜烂的气息，耳边充斥着男人的咒骂与女人尖利的笑声。

　　这幅混乱的情形杰克已经很熟悉了。海盗从来没有秩序。

　　身材娇小的男孩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路，实际上也没有路给他走。以他的身板，走在路上时刻需要担心会不会被马蹄和车轮碾过，被卷进某场斗殴、枪战，甚至于情事……

　　杰克直接翻身上了墙头，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平衡感与柔韧的身体飞檐走壁，在屋顶与屋顶间上蹿下跳，一路上还不忘给认识的海盗们打个招呼。

　　他很快看到了他家的房子。坐落在最不繁闹的地段。不，与其说是房子所在的地段安静，不如说正是因为有了这座房子，这里才相对而言最清净——没有人敢在加勒比海海盗王，爱德华·蒂格的地盘上闹事。

　　样式简陋的双层小房子，没有刷漆，原木色颜色格外朴素。
　　门没锁。杰克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小桌，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一豆灯火安静地俯在油芯上。周围有几把椅子，各种或破旧或崭新的东西杂乱无章地挂在墙上、扔在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绝大多数色彩都褪去，只剩下黑色和暗黄色围绕在狭小的屋子里。

　　杰克的目光穿过唯一的暖色光源，直直地望向了正对着他的一把椅子。一把被几个装满了海图、指南针等各种航海用具的箱子、围绕着的椅子。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橘色的光模糊地勾勒出男人的海盗帽和吉他的轮廓。

　　他头也不抬，只是低声道：“关门。”

　　‘啪嗒’一声关上的门将世界分成两半，隔绝了门外一切喧嚣。

　　杰克眨眨眼。

　　男人棕色牛仔的海盗帽压得低低的，只能看到半边下巴，和没有丝毫笑意的唇角。他的大手虚虚地拢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拨动了几个音符。

　　这气氛未免也太沉重了些，然而杰克早已习惯了。

　　他一如往常地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脸：“嘿，老爹！我猜你不是在等我？”

　　爱德华·蒂格拨弄着琴弦，随意地弹了几个自成曲调的段子：“只是顺便。我刚和巴博萨谈完。”

　　“谈什么？”杰克脚步轻快地走过桌子。

　　“显而易见。”爱德华·蒂格放下吉他。他拿着吉他似乎只是为了拨几个音而已。他总算是抬起头来，帽檐下，一双漆黑如墨，静如死水的眸子淡然地瞥了杰克一眼。
　　杰克听见他爹懒洋洋地说：

　　“老规矩——后天出海，Jacky。”

　　“……”杰克静默了一瞬，面色不变：“……我以为我们还要在这儿再待上半个月？我是说，老规矩，休整一个月，不是吗？”

　　蒂格满不在乎：“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要因人而变。”

　　“发生了什么？”杰克又眨眨眼：“我是说，老爹，你和巴博萨老爹聊了啥？”

　　蒂格突然对上了杰克的眼睛。

　　男孩顺手撑住桌角，竭力坦然地与父亲对视。
　　老爹的眼睛他看了十年了，永远都是那样的冷漠平静，仿佛永远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这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出现波澜——戏谑除外，未来的杰克船长总是被老海盗戏弄——只有在海洋上肆意遨游的时候，杰克能看到蒂格眼睛里闪过几分笑意与快活，甚至于偶尔，还能看到父亲真正开怀的笑容。

　　爱德华·蒂格看着自己儿子继承自自己的黑眸，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杰克的眸中，不安地颤动。随即男孩的睫毛飞快地眨了眨，将这种颤动压在眸底。
　　加勒比海的海盗王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聊了些关于去沉船岛的航线的事。”

　　沉船岛？

　　“第二届海盗大会要召开了。”蒂格轻松地说。

　　……是了。巴博萨老爹曾跟他提起过，沉船岛是海盗大会的召集地点，因为那里易守难攻，是个绝对的安全堡垒。

　　“唔，好极了。”杰克微笑着耸耸肩：“所以开完会之后我们就继续到这儿来过完剩下的假期？”

　　蒂格发出一声绵长的鼻音：“嗯……”

　　杰克歪歪头。

　　“你今天的问题似乎格外的多。”
　　爱德华·蒂格微笑道：“咱们从这儿来来去去很多回了，BUT……这一次，你似乎很不想离开这儿呢，Jacky。为什么？”

　　“——这里突然有了什么让你留恋的东西吗？”

　　杰克撅起嘴，状似认真地想了想：“那个新来的红发女人很漂亮，这个算不算？唔，她叫什么来着……”
　　他笑嘻嘻地往前蹦了几步，站到了蒂格身边，弯下腰，凑近自己没个坐相、歪躺在椅子里的父亲：“玛丽？玛瑞？呃，安妮……”

　　蒂格说：“玛丽安。”

　　“哦，对，玛丽安！”杰克恍然大悟地拿一只手敲了敲脑袋，脚尖一转，身形灵活地转了个身，顿了顿，又回头，犹豫地问：“是吗？不是叫玛瑞安吗……”

　　海盗王微笑：“无所谓，小子，你还小着呢。想玩女人？再等个两三年吧。哦，不，”他戏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裹在白罩衫下的纤细腰肢，意味深长地说：“……也许五六年。”

　　杰克侧过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爹一眼，逐渐露出个微妙的笑容：“老爹，我以为你的第一次是在……唔，十九岁？”
　　男孩无辜地睁大水汪汪的眼睛：“也许……你年轻的时候还被海盗们取笑，嗯，我是说，”他在空中无意义地挥舞手指画了个圈，夸张地摆出绞尽脑汁的表情，最后终于想到了合适的措辞、如释重负地一点空中不存在的圆心，开心道：“……嘲笑？”
　　他看着蒂格的表情，小心翼翼道：“……也许是关于‘老-处-男’什么的？”

　　蒂格面色不变。

　　杰克一副怕怕的表情飞快地说：“——巴博萨，巴博萨老爹！”

　　蒂格点点头。

　　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巴博萨的杰克一边毫不反省地为老爹的大副祈祷，一边蹬蹬蹬地溜上了二楼。然后他就应该飞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门栓锁好门。按照惯例，很快蒂格就会听见自己的儿子毫不掩饰的急促脚步声。

　　留在一楼的蒂格静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的眼神向下一扫而过，在椅子旁边的箱子里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看到了一边。

　　“对了，老爹！”
　　杰克突然从楼梯间探出头来：

　　“你知道什么是‘sirens’吗？”

　　蒂格挑挑眉：“……女妖？”

　　杰克：“……哈？”

　　蒂格想了想：“哦……嗯，妖艳而危险的女人，危险的诱惑……你是在说玛丽安吗？”

　　杰克微妙而嫌弃地笑了笑，小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蒂格却喊住了他：“Jacky！”

　　“啊？”

　　他父亲的目光从帽檐下抬起来，眸色黑沉，深远地看着他：“航海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