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栗栗

24、此时无声胜有声

　　满脸横肉的麽麽走了，六宫的首位也走了。玉鞋轻履扬起的沙尘渐渐平静了。月依旧安静，夜依旧宁谧，而悦宁工的匾额更加融着妩贵嫔的哀愁，合宫皆是，芳草萋萋，和风幽幽。

　　我手足无措了，也不知是进是退。低声的啜泣更加揪动着我的心扉，幽幽的，静静的。忽而听见曲子的旋律在闪烁，是妩贵嫔在吟唱么？低低的，断断絮絮的，难以掩去数不尽的哀伤。

　　这曲子我不甚熟悉，从未听过，想是家中管教太过严厉，所以对戏曲方面的东西从未涉猎过。总是听人说唱曲的人身份低贱，而我是商贾之女，自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想着便出神了，不觉把殿门打摆了，“吱呀”一声，打破了秋蝉蹄叫下的和谐。

　　吟唱声随止，只见妩贵嫔抬头望来，而我亦是不好再躲避，走出门后，略微整了整衣衫，上前与妩贵嫔见了礼。

　　进了殿内，连空气都凝聚着忧伤，烛火扑朔，照亮着妩贵嫔白皙微红的脸庞。身上的轻罗小衣是那么单薄，被一道道红色的血迹抹过。

　　“景良媛么？让你见笑了。看到本宫这落魄的样子，惭愧了。”她的眼神依旧是暗淡的，于我之言未有半分贵嫔的架子，对我的擅入也无多怪罪，见到方才不该见的场面也没有说什么，心下不由得庆幸。

　　“你便是陛下从江南带回来的女子吧？生的果然清秀水灵，无多妖娆”她蹒跚起身走进我说道。

　　“嫔妾出身卑贱，让娘娘笑话了。”我还不知妩贵嫔的深浅，只是恭谨地答道。

　　“卑贱么？真正当得起‘卑贱’二字谁还能抢得过本宫？”妩贵嫔冷笑着，一时让我觉得失言了。

　　“良媛是陛下亲自赏识的，自是前途无量的，可愿听我这悦宁宫主的一些琐言？”她很真诚地看着我，眼光闪烁出了星点火光。

　　“娘娘请讲，嫔妾洗耳恭听就是。”

　　“良媛是从江南来的，而我是从西南来的，一样都是被陛下青睐奉旨入宫的。”

　　“西南？很美的山水呵！”我插了一句突兀的话。

　　“恩，我与陛下相见，不过是因为当时在戏台上我随口长的小曲。”

　　“小曲？那方才唱的便是——？”我再次打断了，言罢方觉得失礼，立马闭了口。

　　“是‘游园惊梦’，我是学昆曲的。呵，人生无常事事如梦，原先还以为我入情入景，明白曲中真谛，现在想想，当初果真太嫩了。”她还是很怅然，似乎沉浸在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回忆中。

　　她是出身戏子，难怪自轻自贱了，对我，她竟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倒是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触。

　　“初进宫时，陛下对我正是隆宠有加，又在宫中大兴土木建了畅音阁，听我日日夜夜的歌唱，多许良宵在此中度过。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除去早朝，陛下几乎伴与我侧，那时，一点都不觉得宫中的寂寞与孤单。然而万千宠爱亦万千怨怒，陛下不在时，宫里人都冷嘲热讽于我，想尽办法糟践我。她们都是出身名门望族，自然是瞧不起出身卑贱的我，连宫里的太监侍婢都看不起我。故而我把那些人都给打发了，也落了个耳根清净。渐渐的，陛下觉得我性情孤僻，偌大的宫里没些个人气，责我乖张凌厉，把下人都打发了，时日久了，本也腻味了，加之旁人的言语诸多中伤，终是被冷淡了，后来，只是逢年进了主位，修了建制颇小的悦宁宫，准备把我锁在着清冷的地方罢。”她十分忧伤，自怜的抚摩着裂开的伤口，自怨自艾地说着，也不抬头理会我。

　　“娘娘”我走到她身边跪坐着，正想说些劝慰的话。

　　“良媛，你要好自为之，别步了本宫的后尘，话就那么多，让良媛见笑了。”说着，挣扎着起身，蹒跚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