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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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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皇城,日夜不停向西出三日,那岚终于缓下了步程。
她在离前方城池十里时抛弃了□□的马,让它随意去往,自己则独自步行。
此时她已经两夜未眠,对于死亡的恐惧与对流月的牵挂压下了她所有的疲惫,只想逃得远一点,再远一点,竭尽全力让余生更长一点,能再见到流月。
前方的城池远在天边,那岚好不容易看见路边茶社,进去饮茶一杯缓解口渴,又继续朝前去。
过了这座城,再向西一直去,大约两月的脚程,就是西戎了。
她躲躲藏藏,尽量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终于在辗转几个城池之后换掉了一身行头,跟上了去边城贸易的马车。
*
“原来如此,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江澈在听完玄钰的叙述之后总算弄清楚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叹了一句。
“我没事儿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小小的抱怨了一句,“还是因为我不能适应这种长时间的鬼域嘛?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第一次长时间睡着之后醒来江澈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不过玄钰告诉他,只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在现实里,有点精神不足而已,出去了就好了。
加之每次醒来他都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于是也就接受了他的说法,把这点事情抛之脑后了。
不得不说,江澈的神经有时候真的是粗大的可以。
只有玄钰隐约觉得,很多事可能时间不够了。但是他不能干预回忆的进度,只能每天干耗着,希望下一刻就能结束。
江澈没有察觉玄钰的想法,又说:“出去之后,我一定要吃好多东西。而且感觉好久好久没见到大黑了啊!”
“的确是很久了,这片鬼域里的时间都过去三年了。”玄钰回答道。
“你以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江澈好奇。
于是玄钰就给他讲了以前他被困在鬼域很多年才找到正主脱困的事情,江澈听得津津有味,难得一次没有突然睡着。
期间,玄钰捏了很多灵气团子给他,希望能让他清醒得更久一些,奈何一天后,江澈再次毫无预兆的睡着了。
玄钰叹气,把江澈揽紧,转头看向一直在他们旁边却对他们一无所查的那岚。
*
那岚浑身裹在一件灰黄色的斗篷里,只露着眼鼻在外面,眼神里再次出现了那种狼一般警惕的光。
马车上有许多中途给了银钱来搭车的百姓,这也是商队长途跋涉中的一点点经济来源。
此时,那岚身边正蹭着一名神情唯唯诺诺的妇人,看上去二十几岁的样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瘦的皮包骨,脸色蜡黄的小孩。
妇人面容姣好,又是孤儿寡母的样子,没多久就引来了窥觑。
她一个劲的朝看似沉默的那岚身边挤着,怀里的孩子一直没有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太虚弱了。
只是就算她姿态抗拒,也挡不住别人恶意调戏,很快马车里就响起了放肆得意的笑声和小声的啜泣。
这辆马车坐了六人,其他人都沉默不语,生怕那个混混模样的人寻事到自己头上来。
那妇女没办法,一边躲避着伸过来的咸猪手,一边四处用眼神祈求着有人能来帮一帮她,可是她视线看向谁,谁就闭上眼睛佯装假寐。
那岚本来不想管这件事。她现在还在逃乱路上,不能出风头。
可是那女人一直抓着她的斗篷,顺着她的手,混混一下注意到了那岚。
虽然那岚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从身形上也能看出是个姑娘。
“哟,也是个姑娘,来来,让老子瞧瞧。裹这么严实做什么?”
那混混模样的男人油里油气的伸手去拽那岚的斗篷。
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岚眼神一凛,狠狠的盯着混混,那混混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犹豫一瞬后又立刻笑道:“小娘子,眼神不错,老子喜欢!”
说完又伸手。
那岚迅速抬手挥开他的手,手中赫然是一柄刀刃锋利的匕首。
“我这把匕首也挺喜欢你。”那岚冷漠道。
小混混果然被骇住,讪讪一笑,双手抹了几把衣服规矩的坐下了。
这场小风波就被那岚那一身煞气强行碾压下来,妇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挨得和那岚更紧了。
马车颠簸,足足走了将近半月,这一日上午,边城终于出现在了这群旅人眼前。
灰黄的土城。
那岚举步朝城里走去,却看见城门口有着和这座城完全不匹配的严格把守,那些军士人人都是一脸警惕,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眯起双眸,看见了城墙上告示栏贴着一张白纸。
“姑娘。”那岚的斗篷被人拉了一下,“不进城吗?”
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站在她身后询问的看着她。那岚看了她一眼,拉低斗篷转身就要走。
不能进城了,齐修弈的爪牙已经把控了这座边城,不可能让她由这座城出国界进入西戎境内。城内到处都是寻找着她踪迹的人,现在进城,必死无疑。
只能连夜翻山了。
“姑娘。”衣服又被拉了一下。
那岚停下来看着她,等着她发言。
妇人见她眼神冷漠,讷讷道:“姑娘,我见你犹豫,是不是不好进城?要么,我带你去个山上猎户的屋子休息会儿?”
那岚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妇人立刻解释说:“我们这里,经常会有你们这样的人来……好在都守规矩,姑娘,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
犹豫良久,那岚终于点点头,跟在了妇人身后。
妇人自称芸娘,出远门是探望姐姐,没成想姐姐去世,姐夫是个陈世美,抛下孩子。她没办法,只好把孩子一起带在身边回来。
慢慢走了一个时辰,进了山中。山里面人迹鲜至,那岚稍微放下心,又在山里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来到了妇人说的猎户的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地灶,那岚几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乍一见床铺,浑身泛起酸劲儿。
芸娘让她在这里等一等,自己去城里置办一些干粮,然后便匆匆走了。
那岚立刻警觉,不敢再屋里多呆,生怕芸娘带着一队军士回来,又割舍不下床铺和干粮,只能在屋子外的山林里找了个隐蔽地方,蜷缩起来。
等到日薄西山时,一声呼唤唤回了那岚游离的意识。
是芸娘回来了,那岚躲在一处观察了半晌,确定了她没有带人来,才从藏身之处出来。
芸娘交下干粮,说明日再来,便又匆匆走了,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城。
看着妇人远去的身影,那岚终于感觉放松了一些,她吃了些干粮,又缩在床榻上睡了会儿。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流月的脸,一会又是自己人头落地,几个时辰之后,她蓦然惊醒。
屋外月上中天。那岚从床榻上弹起来,快速收拾东西,就此离开了这个小屋。
*
一月后。
西戎向来城池零散,有时候几个帐篷组起来就是一个小镇子,那岚一路走来,经过好几个被重兵把守的小城,才知道,大齐已经向西戎发兵了。
她不敢靠近那些城池,偶尔遇见西戎百姓,他们也只顾逃难,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岚只好一刻不停的朝国都赶去,希望能赶在齐兵之前。
但是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严重,连自欺欺人也难以压下这种感觉。
又是几日的日夜兼程,那岚赶到时,竟然正巧是齐兵攻城之时。
战场上兵荒马乱,那岚目次欲裂,看着攻城木与纵云梯连番用上轰击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城门,心中简直如刀割一般。
这是她出生成长的城!如今却被战火倾覆,那岚仿佛听见城中百姓的呐喊哀求,她恨恨咬牙,绕了个大圈,从一个她从小就知道的入口钻进了城。
城内意外的一片寂静,只有城墙四周围着守城的将士。那岚飞速奔向王宫,却发现连宫门都没有人守卫了。
心中哀恸更甚,那岚走进宫内直奔大殿。
她心里祈求着最好一个人都没有,又祈求着能见到亲人,矛盾中脑子一片混乱,双腿踩入大殿都没有察觉,忽然听到有人说:“谁!”
那岚抬眼,瞬间眼泪就涌出眼眶,她说不出话,只快步上前,扑倒在父母的脚下。
“那岚……是那岚吗?”
“那岚!”
那岚紧绷了四个月的面容终于开裂,露出柔软的内里。她埋首在西戎王的怀里,嗅到了熟悉的,亲人的气息,哽咽道“父亲!母亲!”
谁知此时门外又进来一人,那岚立刻起身挡在父母身前,意外的看到一名武将怀里抱着一名十来岁的,昏迷着的少年站在门外。
武将进门放下少年,手扶在胸口行礼:“王上,王后,我已经将王子带来了。”
西戎王点头,声音疲惫却仍旧含着威严,说道:“虎威将军,麻烦你了,将王子和公主一起带走!”
“不!”那岚立刻拒绝了西戎王的命令。
西戎王紧握住那岚的手,王后在一旁虽然流泪但却带着笑意,说:“那岚,我的女儿……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你,那岚,听我们的话,走吧。”
“不不不……”那岚疯狂摇头,妄图抽出手臂,“我们再拼一把!我们一起守住城!”
西戎王没有理会女儿的哀求,坚定道:“那岚,你带着那延一起走吧,去别的国家,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好好生活!忘了西戎!也别再来这里!”
那岚哭得浑身无力,双膝跪倒在地哀求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口中哽咽到说不出话,只知道疯狂的挣扎开西戎王抓住自己的手臂,妄图再次挡在他们面前。
“虎威将军!”西戎王声含威胁。
身着重甲的将军上前一步,手刀砍在那岚脖子后面,那岚立时一个噎气,昏了过去,西戎王慌忙揽住女儿,没让她砸在地上,一向威严的眉眼突然就染上了悲痛。
中年将军从王的手中接过公主,朝着自己效忠半辈子的人深深鞠躬,西戎王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不再看自己的儿女被将军带走。
那岚被将军抗在肩上,她在昏迷中痛苦的抽搐着,眉头死锁。
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生离之后接着死别,最后一丝的妄想也给你打破,不给你留一点侥幸。
玄钰抱着江澈,看着一场悲剧在眼前上演,摸了摸江澈的脸颊。
“还好你睡着。”
他说完,眉眼突然温柔起来,手附在怀里人的脸上久久没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