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63、勿忘我

　　“若是当年你母亲把你带到了长安，朕是不是就会早些遇到你，喜欢上你？或许过去的十年就会完全不一样，可能，咱们的孩子现在也十来岁了。”

　　又呆了片刻，宇文邕突然这样问了起来。他这样一问，我才意识到，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若是当年母亲没有把我送回邺城，我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轨迹？我真的会在很早之前就遇上他吗？想了片刻，我抬起头看了看他，他还是一脸的幻想，“不会，若是那时我到了长安，我就不会是今天的我了。先不说性格可能会迥然相异，甚至我连琴棋书画都不会，更谈不上和你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就算你会在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也一定不会喜欢上那样的我。”

　　我话音刚落，他便一脸惊愕地看了看我，“你说得对，还好那时你回到了邺城。看来高孝珩说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当初，说得还真有道理。”

　　“喔，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呢。若是我那个孩子还在，你平定邺城后还会骗我让我跟着你吗？”提到那些往事，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我便趁机问了一下宇文邕。

　　听我这样问，他竟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说你蠢你还真是傻，若你那个孩子还在，不正是朕威胁你最好的筹码吗？孩子在，还怕你不从了朕！当年朕就想过，你那个孩子若是个女孩儿，便是朕的亲女儿，等她长大了，朕就封她为南阳公主。若是男孩就还姓高，等他长大了，朕就把闺女嫁给他，让他当朕的女婿。所以，不论那个孩子在不在，你都逃不脱朕的手掌心。你还不知道吧？朕当时救你回同州时就没打算再放你回去，若不是因为你姐姐的事儿，你根本就离不开同州。还有，你走之前那天晚上，朕找你说话，也是装醉装睡的，朕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对朕，朕没想到郑三小姐会那么贴心，怕朕着凉，还费了那么大劲儿把朕拖到床榻上。听到你说高绰混账朕很好的那些话，朕就明白其实你是很好收服的，所以，朕那时才敢强抢你啊！算计你很久了。”

　　“真是个无赖，竟然那么早之前都在算计我！”我嘴上虽这样说，但他的那番话，竟然很是让我感动。跟他回到长安前，我竟不知道他在一直默默地关心着我。我何其有幸，竟然可以被他爱十年。宇文邕，你总是说我不敢赌，但我好庆幸我上一年没有和你赌，你真是个傻皇帝。

　　“朕爱好不多，算计你是其中之一！”他啧啧感叹几声后，还魅惑地朝我笑了笑。反正他说我笨，他想怎么算计就怎么算计吧，“你是皇帝你厉害，本宠妃允许了，你可以算计我一辈子。”

　　三月底的一天，宇文邕说好要和我一起用午膳的，但却迟迟没有过来。我派人打听之后，才知道是和陈国的吕梁之战大获全胜，他和我大哥、赵王宇文招、王轨、宇文神举等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处理后续事宜。又派人去御书房打听之后，我才知道他不仅中午没用膳，连药都没喝，想到这里，我只得吩咐素心把膳食和我刚做的点心带上，又带上几双筷子，亲自去了一趟御书房。

　　到御书房后，我从他的贴身内侍何泉那里取过他的药，就进了御书房。见我过来，宇文邕还有些惊奇：“回雪，你怎么来了？”

　　我把他的药放下，一边给他摆膳食，一边说道：“陛下操劳国事忘了用膳，还忘了用药，宫人们不敢打扰，只得我亲自跑一趟了。”

　　他一拍脑袋，说道：“朕竟然忘了时辰了。”

　　我附和道：“对啊。你这陛下可好，把臣子们都留到现在，知道的说陛下是操劳国事，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小气，连膳食都不舍得给臣子们呢。”

　　王轨大人听我一说，也笑道：“娘娘这样一说，臣倒还真的觉得饿了。”

　　见他如此说，我继续说道：“陛下。臣妾知道你国事繁忙，但再忙也得考虑自己的身体。现在不如先停一停，吃点儿东西再继续吧。你瞧，我都把膳食带过来了。”

　　他这才同意道：“也好，诸位爱卿先停一停吧，先用点儿膳吧。”

　　我这才吩咐素心把宇文邕和大臣们的餐具摆好，让他们用餐。这宇文邕，着实不让我省心，天天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都跟他说多少次了，操劳国事的同时记得当心自己的身体，还是经常忘记按时用膳。

　　宇文邕尝到了点心，问我道：“回雪，这点心是你亲手做的？”

　　我点头：“是啊。你不是喜欢吃吗？我就又做了些。”

　　没想到我刚说完，我大哥就笑了起来：“哈哈哈，陛下，你竟然敢吃我三妹做的点心？微臣佩服佩服啊！”

　　“元启，你什么意思？”

　　“我三妹做的点心，可是邺城第一难吃的，陛下真有勇气。”我大哥说完，还一本正经地朝宇文邕竖了个大拇指。

　　王轨大人见状说道：“郑尚书，娘娘做的挺好吃的啊，你要不要尝尝？”说完，他还把我做的点心递给了我大哥一块。

　　我大哥没有接，还在那儿笑：“好吃你们就多吃点，反正啊，我是不会吃的。我以前可天天听新月跟我抱怨，大公子，三小姐做的点心实在太难吃了，都把我们王府的下人吓怕了。你赶紧去王府救救我们这些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吧！”

　　听到大哥又在说我的黑历史，我脸一拉，拿起一块点心，塞进他嘴中：“怎么样？能把你毒死吗？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直不长进？”

　　大哥把点心吃掉后，回味片刻后惊喜道：“还不错啊。三妹，你这手艺有长进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妃子。”宇文邕突然猝不及防地接了这样一句。

　　这句话惹得所有的臣子都在那儿笑，连一向严肃庄重的赵王都笑了起来：“皇兄，你……哈哈哈。”

　　我也笑笑，见宇文邕用完午膳，我说道：“好了，陛下，膳食你也用过了，你把药喝了吧，我看着你喝完药，我就走，就不再耽误你们商谈国事了。”

　　他点头，端起药碗：“好。爱妃都亲自来了，朕自然是要喝药的。”他把药喝了个干净，又让我看了看，“你看，朕喝完了。”

　　“这还差不多。那臣妾就先告辞了。”看着侍女们把餐具收拾好，我开始离开御书房。

　　宇文邕或许是不想让我走，说道：“回雪，你来都来了，就呆一会儿吧，我们在这儿商谈国事，你在一边儿呆着，又没有什么的。”

　　“这怎么能行呢？”我拒绝道。

　　“这怎么不行？”

　　我半开玩笑道：“我是后妃，留在这里不合适，再说了，我可不想哪天被其他臣子参我一个，说我妖媚惑主什么的。”

　　虽然我也挺想留在这里看着宇文邕处理国事，但我不能这样做。一来我对国家大事不感兴趣；二来，我大哥现在执掌机密，身份不一般，我若是也参与其中，难免会惹人非议。

　　“哪个臣子敢参你？”

　　我依旧笑道：“我小时候欺负我大哥可欺负惨了，万一他哪天记仇，我就完了。”

　　大哥不高兴了：“回雪，你哥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正经道：“不是不是行了吧。不过，陛下，我啊，真要走了，我还得回去看看元儿呢。”

　　我离开前，把大哥叫到一边儿，偷偷嘱咐他要看着宇文邕按时用膳，按时吃药后，才放下心地离开这里。

　　刚离开御书房，我就想起来我的手帕忘在了那里。我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阵阵欢声笑语。我听了一会儿，才算明白：原来那些臣子都在嘲笑我送给宇文邕的那个香囊丑，他们还在那儿追问宇文邕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丑的香囊，也不怕戴着丢人。

　　听到臣子们的嘲笑之词，我正在为我烂出天际的女红而羞愧时，又听到我大哥的嘲讽：“你们想啊，除了我的傻三妹，还能有谁！她要是哪天能把女红做好，我管她叫大哥。”

　　我大哥刚说完，臣子们都在那儿爆笑。完了，我这算丢人丢到自己家了。这种情形，我也不敢再去拿我的手帕了，也不想再听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嘲笑我了，只得赶紧离开这里，省得再继续丢人。

　　在阿史那皇后宫中教清和画画时，她和我幼年一样，因为学的不好，几次三番地要放弃画画。这日，她又在那儿吐槽画画太难了。见状，我放下画笔，说道：“画画需要的是耐心。小孩子都会觉得难的，多练练就好了。”

　　“那郑娘娘小时候学得很快吗？”她问我道。

　　我笑笑：“我？我小时候也嫌画画难，不肯好好学。而且啊，我小时候更惨，天天被我舅舅指着鼻子骂我笨，说我连画画都学不好，真是个榆木疙瘩。公主画的比我小时候可好多了。”

　　“真的吗？”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她这才拍手道：“那好，那我好好学。我以后也要当个像郑娘娘一样的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要有满腹学识。”

　　见她如此说，我抱她在怀中，说道：“郑娘娘呢，只希望清和可以一直快快乐乐的，我可不愿意让你像我一样。”

　　“为什么？”她疑惑道。

　　我说：“人这一辈子啊，很短很短，平淡安稳地与爱的人携手到老才是人生最为幸福之事。琴棋书画什么的，只是个人兴趣，喜欢就学，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啊，更喜欢清和长大后，可以找到一个可以与你举案齐眉的夫君，快快乐乐地过好这一生。”

　　“郑娘娘放心，我肯定会的。郑娘娘，我想去看看元儿弟弟。”

　　我放下她，说道：“去吧。元儿好多天没看到清和，肯定也想你这个姐姐了。”

　　见清和离开，阿史那皇后才说道：“清和这孩子，太调皮了，不曾想竟然一直缠着姐姐教画画，浪费了姐姐这么多的时间。”

　　我笑了：“娘娘这是什么话？这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我终日在宫中，无所事事也寂寞得很，能来这里教教公主画画，也是好事。”

　　见我如此说，她向我致谢道：“多谢姐姐。”

　　我淡然一笑：“娘娘言重了，这有什么好谢的。公主这么可爱，臣妾也很喜欢。说句僭越的话，在臣妾心中，公主就像是臣妾自己的亲生女儿，教自己的孩子这些，都是应该的。”

　　她这才继续说道：“其实，有时候本宫总是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情形：在皇宫的御花园，看到姐姐抱着清和在那儿玩，笑得那么开心。当时，本宫知道姐姐是齐国的南阳王妃时，就在想，若是当年我父汗把我嫁到了齐国，姐姐还要管本宫叫嫂子呢。也是因此，本宫才觉得姐姐和本宫特别有缘。”

　　见她这样说，我笑了：“不瞒娘娘说，当时见到皇后娘娘，我第一个念头也是娘娘没有被可汗嫁到我们齐国，不然就真是我嫂子了。”

　　“哈哈哈，咱们两个可真是心有灵犀，竟然想到一块去了。”

　　我抿唇一笑，才又说道：“不过，幸好娘娘没有被可汗嫁给高纬。”

　　她似乎也是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啊。虽说本宫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但本宫能够嫁给陛下，还是有一丝庆幸的。”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的确。我在齐国，亲眼见证高纬先后废了斛律皇后、胡皇后，立穆黄花为后，又亲眼见证了高纬宠幸冯小怜冷落穆黄花之事，真可谓是凉薄至极。”

　　“是啊，也许真的是上天眷顾本宫。”

　　我慨叹道：有时候，我也会经常想到过去的事，想到武成帝给我和殿下赐婚的事儿。我和殿下成亲后，我才知道我们的婚姻不过是皇室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手段。后来想想，还是有一些庆幸的。武成帝给我指婚没有指给脾气暴躁、还不知天高地厚的琅琊王高偐，也没有把我指给碌碌无为、无甚情趣的齐安王高廓。”

　　“不过，南阳王声名狼藉是众人皆知的，本宫不太明白，像姐姐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他这样的男人。”

　　我摇摇头，说道：“我也说不清楚。我知道他残暴不仁，也知道他不讲道理，也会从心底里讨厌他，但很奇怪，我就是爱上了他。后来，他知道我讨厌他做一切不法之事，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改掉这些缺点。单凭他肯为了我来改变自己，我就很满足了。”

　　阿史那皇后也说道：“想来，南阳王虽不是个好人，但他对姐姐很好。”

　　我点点头：“不错，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想过当一个好人。尽管母妃是赵郡李氏的嫡女，但他却一点儿也没有传承到李氏的优良家风，反而学会了不少文宣帝和父皇的缺点。”

　　“南阳王的母亲是赵郡李氏的大家闺秀？”

　　“不错。想来皇后娘娘肯定知道魏朝太武帝时的重臣李孝伯吧？”

　　她说道：“知道，李孝伯是魏朝与李冲齐名的有才之士。”

　　我这才继续说道：“李孝伯是我高祖母的父亲，也是母妃的曾祖父。当年，母妃是魏朝孝静帝元善见的宠妃李嫔，魏齐禅让之前，父皇看上了她，将她收入府中为侧室。后来，才有了殿下。”

　　她似是对这段往事很惊奇：“若不是姐姐说起，本宫还真不知道这些。”

　　我解释道：“这些我也是和殿下成亲好多年后，母妃才告诉我的。母妃很爱元善见，但最后也很爱父皇。高绰和父皇一样，都不是一个好人，我想，母妃爱上父皇，跟我爱上殿下应该是一样的原因。若非当年柳氏为了栽赃陷害我，用打胎药害了自己的孩子，现在他也不至于连一条血脉都没有。若是当年，我们成亲后，都能安安分分地好好过日子，他对我好，我放下执念，也许，现在我也会有一个像清和那么大的女儿。只可惜，我们两个啊，硬生生地错过了那么多日子。”

　　见我感慨那些逝去的时光，她说道：“姐姐明白就好。所以现在，你就应该好好陪在陛下身边，一起过好这些平淡而美好的日子。”

　　阿史那皇后说的也是我心中所想，过好平淡而美好的日子，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四月十六我生日那天，刚拜见过阿史那皇后回到宫中，我就发现宫内的白瓷花瓶中插着一束我不认识的植物，开着蓝色的小花，还有很多的小叶子，也不知道它是花还是草。不过看着很好看，我也很喜欢。我激动地指着那瓶草在那儿叫道：“这把草看着不错，好好照顾着，让它多活几天。”

　　素心和几个侍女都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她们笑得我一脸的迷茫，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一把草，好好看看，这是花儿，是花儿！”尾随我进到殿中的宇文邕听到我这样说，就又一脸嫌弃地鄙视着我，“亏你还是个世家小姐，连个花儿都不认识。这个呢，不是什么草，它叫星辰花，记好了，以后不要再叫一把草了，难听死了，还让人笑话，传出去都不怕丢你爹和朕的人！”

　　我“喔”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贾思勰和屈原，我不认识它有什么奇怪的。”

　　我爹当年在地方上当刺史时，经常看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指导百姓农事，我当时翻了一下，看不懂，就是觉得贾思勰太厉害了，竟然认识那么多种植物。

　　小时候我爹指导我学习屈原的辞赋时，我都快恨死屈原了，他写的辞赋像《离骚》、《湘夫人》还有《山鬼》，都用那么多植物，什么辛夷坞、白芷、薜荔、荪、石兰……很多都是我不认识的，看得我头都是疼的，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所以，直到现在，屈原的辞赋我也只是会背一篇《湘夫人》和一小段《离骚》。

　　像我这种只能分辨出五谷的人啊，让我记住那么多花儿的名字简直是要我的命。

　　“还在那犟，算了算了，朕知道你就认识几种花，指望你叫出它的名字，还是朕太天真了。”

　　我回头淡然地一笑，问道：“你从哪儿寻来的这把草，不对……是这束花，太好看了。”

　　他一把抱住了我，附在我耳侧轻轻说道：“这是朕最喜欢的花，也是朕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勿忘我。”

　　“勿忘我，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心中一喜，突然意识到这花的名字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勿忘我，勿忘我：想来，我也不会忘记他的，他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