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62、世说新语

　　我生下孩子没几天，宇文邕就让阿史那皇后安排我大哥进宫来看我了。我还躺在榻上休息，侍女通报说大哥过来了，我才起身。不料大哥一看到我就紧张地问我个不停：“三妹，你怎么样？身子还好吧？生元儿时没受大罪吧？”

　　看到他又是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我说道：“好好，我还好。”

　　他这才长吁一口气：“那就好。大哥还担心那年你小产之事会影响到你生孩子呢，你生元儿那天，我还捏了一把冷汗呢，生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郑尚书担忧的不无道理。太医的确说娘娘因为那次小产，身子要比常人弱些。”大哥说完，素心也在一边附和道。

　　“什么？”

　　见状，我连忙说道：“好了，素心，别说这些了。大哥，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我现在每天都很安分地喝姚太医给我开的调理身体的药，你就别瞎操心了。”

　　见我现在一副安生的样子，大哥才放心：“好好好，只要你好好喝药就行。终归还是当年大哥没本事，救不了你，才让你落下了这些病根。”

　　看到大哥提起往事又是一副感伤的样子，我安慰他道：“大哥，你这是什么话？当年高纬铁了心要置我和殿下于死地，你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万幸了，幸好当年没有因为我们连累你和爹受大苦。说到底，还是我当年任性，不肯好好喝徐慧给我开的药，才成了这个样子。”

　　我这样说，他又顺带数落起了我：“知道是自己任性就好。以后，可得好好注意自己的身子。你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就不说我大外甥了，你让陛下怎么办呢？”

　　见他又是这个苦口婆心絮絮叨叨的样子，我只得应承道：“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还是这么啰嗦。”

　　见状，他才没有继续数落我，而是让素心把元儿抱来给他看看。看过元儿后，大哥咂咂嘴道：“不错不错，的确是咱们郑家的血脉，长大后肯定又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大帅哥。”

　　“郑尚书这么一说，奴婢倒真觉得小皇子和郑尚书有几分相似呢。”

　　素心这一说，让大哥更得意了：“那是自然。外甥像舅又不是胡说的。瞧瞧这孩子，多帅气，等他长大了，我这个当舅舅的，一定要在咱们关东的五姓之家给他好好地选个世家小姐当王妃。”

　　我笑道：“好好好，选个五姓之家的王妃。”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想起来了大哥舅舅家的表弟，他们夫妻两个郎才女貌，而且为人都很不错，就又对大哥说道：“大哥，我觉得你舅舅家的表弟，他们夫妻两个郎才女貌的，人也不错，只可惜他们家现在只有两个儿子。要是以后你表弟家有了女儿，就许给我们元儿好不好？”

　　听我这样说，大哥乐得合不拢嘴了：“想的还真远。行行行，以后要是我表弟家有女儿了，我就说服我表弟把他女儿嫁给元儿。我们赵郡李家的女儿，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这才得意道：“好，到时候就靠大哥了。”

　　大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不对了，突然说道：“不过，我怎么觉得我这大外甥还是没有长恭的儿子英俊啊！”

　　听大哥这样说，我撇撇嘴：“大哥，你这不是废话吗？那大姐和四哥的儿子肯定要比元儿英俊啊！这是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的事儿啊。”

　　他这才神秘地朝我说道：“其实，你比若水漂亮，差的一点就是陛下比不上长恭。”

　　听大哥这样说，我忍不住地哈哈哈地笑了：“大哥，你敢这样说陛下，你就不怕我告诉陛下吗？”虽说同样的话我好像也跟宇文邕说过，但是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十分搞笑。

　　“你只管说，我说的是事实，有什么好怕的。”大哥大大咧咧地说完，又说道，“三妹，你有没有发现？宇文家和高家虽然武艺上不分上下，但是，高家男儿在相貌上似乎都远胜宇文家一筹，不是说宇文家的男子不英俊，只是远远比不上高家。”

　　大哥这样一说，我竟然觉得他说的十分正确，但是，我却是一头雾水：“大哥，你想说什么？”

　　“不说什么，就是陈述一下客观事实啊！”

　　谁料我大哥的话刚说完，宇文邕就进到了殿中，我拉拉大哥，他才看到宇文邕，也许是因为刚刚提到了宇文邕，他突然有些许尴尬道：“陛下。”

　　“刚刚朕可听到有人在说朕相貌平平啊！”

　　“啊？”大哥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如何作答。

　　宇文邕一笑，朝着大哥打趣道：“朕相貌平平，朕的儿子英俊就可以了，是不是啊，元儿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舅舅？外甥像舅嘛，朕看看元启你，就觉得，元儿要是随你的话不就英俊帅气了？”

　　“这……臣惶恐。”

　　宇文邕肯定是偷偷地听到了我们说话，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说道：“你和回雪还真是亲兄妹，竟然都认为自己美艳得天下无双。更可恶的是，你们的美艳还都是众人认可的，真是没天理啊！”

　　听到宇文邕这可笑的话，我朝他也撇撇嘴：“还说我们呢，就许你一个皇帝天天偷听墙角，还不许我们兄妹说些话了？”

　　“元启，你还不走吗？你们兄妹话说完了，也该轮到我们夫妇说些话了吧？”宇文邕毫不顾忌地在我大哥面前把我揽在了怀中，见状，我大哥忍着笑连连告退，赶紧离开了这里。

　　我大哥走后，我问宇文邕道：“你要跟我说什么话啊？神神秘秘的。”

　　他狡黠的一笑：“朕想给某人讲个钟琰的故事。”

　　他刚说完，我就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了，于是咯咯地笑了起来，问道：“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啻如此。我说的对吗？”

　　我这样一说，宇文邕也忍着笑点了点头。见状，在旁边的素心问了起来：“陛下，娘娘，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宇文邕听她这样一问，兴致很高地说道：“素心，朕给你讲个故事吧。晋代时，有一天，王浑和他夫人钟琰在正厅上坐着聊天，没多久，他们的儿子王济从厅前走了过去。王浑看到自己英俊得不可方物的儿子，顿时心情大悦，对他妻子说，生了个这样英俊的儿子，实在让人满意啊！他的妻子钟琰听到后，就说，如果我嫁给你弟弟王沦，生的儿子样貌可不止这样。”

　　“啊？钟琰竟然敢在她丈夫面前说这样的话？”素心听完后就惊讶万分道，“那她说这样的话，她丈夫会有什么反应啊？”

　　“你觉得他应该有什么反应？”宇文邕反问她道。

　　“会很生气吗？”素心试探着问道。

　　我忍着笑，朝素心说道：“人家说的那是实话，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当然是十分认同他妻子的观点啊！”

　　“你呀！”听我这样说，宇文邕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儿。听他说起《世说新语》里的这个故事，我又想到了里面另一个和这个故事相似的故事。于是，就对素心说道：“素心，陛下给你讲了一个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见素心点头，我说道：“晋元帝司马睿登基后，他的妃子郑阿春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简文帝司马昱。因为司马昱是司马睿登基之后才出生的，所以，他十分高兴，就在太极殿大宴了群臣，还给臣子们赏赐了好多东西。这时，就有一个臣子殷洪乔说，皇子出生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可惜微臣并没有什么功劳，白白受了陛下这么多赏赐。”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了下来，看了看宇文邕。他很配合地说道：“晋元帝一听，就笑着对殷洪乔说，朕生皇子这件事，怎么能让爱卿你有功劳呢？”

　　“啊？这个故事怎么比陛下讲的那个故事更离谱啊？”宇文邕话音刚落，素心又在那儿表示诧异。

　　见状，宇文邕让素心和其他侍女都下去了，而后才神秘地对我说道：“等元儿满月时，朕也这样试一试，看看哪个臣子会像殷洪乔这样说。”

　　“要是真有臣子这样说了，你打算怎么办？把晋元帝的话照模照样说一下吗？”我问他。

　　“当然是赐给他一本《世说新语》让他好好看一下啊！哈哈哈。”他笑着吻了我一下才说道。想起那件往事，我也不自觉地笑了。

　　又是一年春日，长安宫中繁花似锦，只是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我独自在御花园中踱步，一阵春风拂过，满树的桃花花瓣纷纷而下，回旋打转。

　　阳光明媚，天色澄澈，世间的一切都是那样祥和，我突然想到，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我第二次在兰陵王府遇到珩二哥的情景：我在枝叶摇动的柳树下出神地看着独立小桥的他，他只是在那儿站着，就是最赏心悦目的风景。那个时候的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时间可以静止，静止在我发呆地看着他的那一刻，就那样般的只有我和他。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只适合远远地看着他，他从来不属于我，我也从不属于他。他于我，就像是青春年少时的一场美梦，梦再美也终究是梦，也总会有醒来的那一刻。

　　我还在那儿发呆，侍女的呼唤声把我从遥远的时空中拉了回来，“娘娘，你不是说要去看陛下的吗？现在时辰差不多了，你吩咐做的点心和汤已经好了。”

　　她这一提醒我才发觉我忘了这件重要的事情：宇文邕生病已经好几日了，还迟迟不见好转，阿史那皇后一直在贴身服侍，我去看了几次，发觉他似乎是精神不佳，也没有什么食欲，便琢磨着做了一些家常点心和甜汤。

　　我到他寝宫时，他还在那儿休息。阿史那皇后不在，宫中只有几个服侍的侍女，我把她们都打发出去，一个人在那儿守着他。

　　宇文邕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内衫躺在那儿，虽然精神看着还是有些不济，但神色较前几日已经好了不少。最近这半年多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生病的次数尤其多。问他怎么了，也不告诉我，连侍疾也不让。真是的，都是些什么坏毛病，就知道瞒人。

　　过了一会儿，我又转身看他，他的额头上出了一些虚汗，我拿起旁边的毛巾，轻轻地给他擦去。

　　“你来了。”我被他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我放下毛巾坐在床沿边儿轻轻地点点头，“听皇后娘娘说你病情还没什么好转，便想着来看看你。今日感觉如何？”

　　他面露喜色地老盯着我看，看得我十分不自在地摸了摸我的脸，也没什么不对劲啊！由着他看了个够，我才告诉他，我给他做了东西。得知我做了点心和甜汤，他一下子来了劲，迫不及待地就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让我给他盛汤。

　　我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道：“这几日，看你胃口似乎不太好，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便想着做了一个清淡不腻的甜汤，又做了几样邺城那边的点心。不过，我手艺不好，你就凑合着吃一点，看看合不合口味，你要是觉得好，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给你做；要是觉得不好，我再想法子做一些别的。”

　　把甜汤和点心带过来之前，我尝了一下，觉得味道还不错，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反正他不挑食，好养得很，应该也吃得惯吧？

　　我把盛好的汤递给他，嘱咐他慢些喝。他在那儿一小勺一小勺地慢慢喝着，不多时就把一小碗汤全喝完了，他又把每样点心都尝了尝，完了还说我做得好吃，“朕竟不知道你还会下厨做饭，手艺也还不错，都能比得上一般的厨子了。”

　　我没有多想，接过他的汤碗放下，还随口说道：“你这样说我就当你是夸我了。你不知道，我未出阁之前连厨房都没进过，我唯一擅长的就是和云梦一起去搜罗各种好吃的。之所以学会做这些，也是因为后来嫁入南阳王府，百无聊赖，打发日子才学的。最先尝试做点心时，身边的侍女都被我吓怕了，一见我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一个比一个躲得快。后来练得多了，自然也就有进步了。后来啊，我就常常想，过日子就像做饭一样，是需要时间的，历久弥新。”

　　我淡然地说了这一大通，回过身来，才发现他神情似乎有些怪异，眼神中也有一些我说不出来的感觉。见他如此，我便笑着说道：“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很奇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现在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朕真怕，有朝一日你还是会离开朕。”

　　这宇文邕真是的，动不动就说这些让人难以捉摸的话，我虽自诩不笨，但也不乐意一直玩文字游戏，我没好气地说道：“喂，陛下，你这样可一点儿都不像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倒像是个牵挂儿女情长的普通人。”

　　“朕觉得普通人也不错。”

　　哟哟哟，还来劲了，我假装生气地盯着他说道：“就你整天想得多。上一年你进入邺城，不由分说地就逼我从了你，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恨死你的心都有了。是你选择把我强留在你身边的，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含泪也要负责到底，我不管，反正我就赖在你身边了，我要天天烦你，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这位不近声色的陛下，也有被女色魅惑之时。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放着皇宫的优越生活不过，出去流浪。”

　　我还没有说完，宇文邕就咯咯地笑个不停，他看了看窗外，慢慢悠悠地说道：“今天天气不错，朕感觉身体恢复得还行。既然你这么贪恋皇宫的优越生活，朕就命你陪朕去外面走一走，卧床这些日子，朕也实在是闷坏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我帮着他穿好衣服，又给他披上披风，就随着他在御花园中溜达。拉着他的袖子，随着他在那儿转悠，这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可能是他累了，走了并没有多久，他就停了下来要坐在亭子里休息。他吩咐四周服侍的宫女都离开，只剩下我俩。我一边给他倒水，一边戏语道：“搞这么神秘干什么。”

　　“告诉朕，那十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朕总觉得那十年于你而言很痛苦。”他没有接茶杯，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这让我心中突然一惊，除夕那天不是都说过一些了吗？怎么还会这样问？

　　“朕一直都很想知道，却怕你伤心，一直都不敢多问。只是今日你这无心的话语，倒让朕心中着实不安。朕还是不放心，朕现在要听实话，你现在是不是还恨着朕？”

　　他深邃的目光中有着焦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十年我过得虽然有悲有喜，但也算不上十分不开心。再说，一切都过去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倒也真是明白了不少。

　　我借口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不想他为我曾经的经历而伤悲。

　　他执意要亲自听我说，我只得搜罗那些遥远的记忆，我原以为我会忘记那些往事，却没想到，再次提起，又不知不觉地酸了鼻尖。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控制一下情绪，我故作轻松道：“你自己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还问我干什么？我不是早就说过了，这一世是给你的。当初你威胁我时，我的确很生气，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特别想恨你，却总是恨不起来。我要是恨你，还会让你这般为所欲为？还会给你绣小黄鸭？有时候好好想想，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兜兜转转到最后，回到的竟然是原点。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到长安，在草堂寺中测了一下姻缘，那个僧师说我情路不顺，他不让我回邺城，还说若我就此留在长安，或许能够化解。他还说，我早晚要回到长安的，当时我一点儿也不信，没想到真被他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

　　宇文邕轻轻地揽着我，任由我在那儿啰嗦，他只是低语道：“从今以后，朕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还有，一切都是天命，所以，一定要好好呆在朕的长安。”

　　我点点头，我相信他可以明白我心中所想——我现在只想一辈子地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