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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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一切都风平浪静时，突然传来了北方边境的叛乱事件——原齐国营州刺史高宝宁在突厥可汗的支持下，发起了叛乱。营州、幽州不宁，突厥又借机大肆寇边，得知消息后，宇文邕不顾众人反对，当即决定率军御驾亲征。
宇文邕永远都是那样一个有主见的人，做出的决定从不会反悔。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也没有试图劝他。我在齐国时就知道高宝宁此人非同一般，而突厥可汗也不是等闲之辈，也不知道战事会持续多久。
我清楚战场的凶险，心中只是祈求着一切都可以顺利，他可以平安归来。上天哪，求你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归来，若是我可以达成心愿，就是让我折寿十年我也愿意啊！
在他总戎北伐的五月二十三日前一天，他照例到我宫中来看我，和我告别。不知为何，这天他在我这儿呆着，我总是不想让他离开，一直抱着他，抱了好长时间。直至想起他还有政务要处理，才恋恋不舍地打算放他离开。
他离开前，我从枕头下取出一个亲手绣的香包，香包里装的是安心定神的合欢花，正反面分别绣着“平安”和两只小黄鸭。那次在御书房外不经意间听到臣子们嘲笑我做的香包丑后，我闲来无事时总会再试着学学绣个好看的鸳鸯戏水的香包。只可惜，我实在学不会绣那鸳鸯，绣出的鸳鸯还没有小鸭子好看，宇文邕也就默认了我绣的小鸭子就是指鸳鸯。
他最近一段时间总是睡不好，像我这样入睡很容易的人都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夜里总是辗转反侧，心神不宁。我听御医说合欢花可以安心定神，就在香包里装了一些，希望他带着可以缓解一下这些症状。我还在里面放了一张字条，嘱咐他回到寝宫后再打开看。我还告诉他，等他从战场回来，就告诉他纸条上所写诗句背后的故事。战场凶险，我为他做不了什么，只希望他可以好好的，为他自己，为我，也为他的子民。
我把香包给他，出乎意料的是，他像个孩子一样的开心，还一把抱住了我：“虽然还是很丑，不过，朕真的很开心。”
我朝他莞尔一笑，又顺势趴在他的肩头，轻语道：“周郎，现在和以后，我就只有你了。所以，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一切小心。”
他朝我点点头，收起香包就要离开时，却突然一个趔趄。我忙扶住他紧张地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是笑着说可能是没休息好，便又匆匆离去。他走出几步后又蓦然回头，神情颇有几分严肃地问我：“回雪，你认真回答朕一个问题，假如……朕是说假如，假如朕这次出征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我顿时一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看了他好久，见他的神色无异，我才略略放心道：“不可能，陛下一定会好好回来的。”
“朕是说如果，天地不仁，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你一直都知道，我本不喜欢长安，只是这里有你和咱们的孩子，我才会对长安恋恋不舍。你们在，这偌大的长安、长安宫才是我的家。假如……假如你不在了，这长安宫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牢笼。那时，我一定会带着孩子离开你最爱的长安的。我告诉你，既然你当初强行纳我入宫，就必须对我负责到底。所以，答应我，一定要毫发无损地回来，我会和孩子在家里等着你的。”
他又向前，吻了吻我的额头，嘴角一抹笑容若隐若现：“放心，朕还等着你看到朕完成孝文皇帝未竟之业的那一天呢，朕是不会纵容你离开长安的。”
听他这样说，我才重重地点点头，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放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等着你君临九州的那一天。”
宇文邕，我相信你可以的，平定江南、威震突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一定可以实现你这个抱负的。
午后不久，我突然记起今日我应该去阿史那皇后宫中继续教清和画画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我匆匆忙忙赶到阿史那皇后宫中时，宫人告诉我清和不在，宇文邕正在和阿史那皇后谈话，还不许任何宫人近前。听宫人们说，他们已经谈了很长时间了，料想着他们的谈话应该快结束了，征得阿史那皇后贴身侍女的同意，我就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进到了殿中。
我原本想一会儿给宇文邕和阿史那皇后一个惊喜的，不曾想却听到了那本不该我听到的话。
“陛下不必客气，臣妾一定不负所托。只是……陛下，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也许今年，也许明年，朕就会倒下。朕也实在不想再拖了，想着早些安排好这些事情，也好放下一桩心事。”
“陛下……陛下……你不要这样说，你的病会好的。”
“好不了了，朕还有多少时间，只有天知道。”
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地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忍住没有哭出声的，只是继续躲在隐蔽处，直至宇文邕的背影完全消失，我才敢出现在阿史那皇后面前。
她看到我顿时一惊，连手中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姐姐，你……你……来多长时间了？”
我由着那些泪珠成串地滴落，低声道：“刚……刚到，听到了一点儿不该听到的话。”
阿史那皇后紧蹙着眉头，神情也很是凝重，她叹息良久后才又说道：“陛下是有意瞒着姐姐的，他怕你知道后会伤心。”
“他的病多久了？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啊，为什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他……还有……多长时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亟不可待地低泣着问道。
“已经很多年了，他这是多年的心情抑郁和积劳成疾所致。你知道的，他在宇文护控制下的那些年过得特别艰难，压力极大、万分焦虑、还要时时防备不虞之祸。他亲政后，又是不顾身体地操劳国事……唉，他平素与常人无异，但病发时也会很突然，最近两年来尤甚。太医说……说他大概……还有三年的时间。姐姐，你……不要让陛下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
我接过阿史那皇后递过的丝绢擦了擦泪水，咬着唇极力克制住情绪，才点点头低语道：“我明白，我明白，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难怪有段时间他经常说他有点后悔把我从珩二哥手中抢过来，还总是不让我侍疾，原来他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怕不能一直陪我走下去！宇文邕，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这么傻？
“我郑回雪绝对是一个不祥之人。殿下娶了我，他被高纬杀了；珩二哥救了我，我却害得他客死在了异乡；陛下娶了我，也……也成了这个样子……”想到过去十几年这一切，想到死去的高绰和珩二哥，还有现在的宇文邕，我越来越觉得是我害了他们。
“姐姐……你不要伤心……也不要这样说……南阳王和广宁王的死都跟你无关，陛下的病更是跟你没有一点儿关系啊！”
阿史那皇后还在那儿劝着我，我心中却是止不住地翻江倒海，我竭力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还有三年……足够了。我现在真后悔，十一年前没有答应他留在长安，没有能陪着他度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娘娘，你知道我有多后悔上一年和他闹脾气，惹他生气吗？若是可以，我宁愿我万劫不复来换他一世平安。”
宇文邕离开长安去云阳部署军事行动那天我没有见到他，他没有召我，我也没敢去见他。我怕他见到我会发觉我的异样，会因为我而分心。那天下午知道真相后，我一个人躲在宫中流了一天的泪，夜半时分，我又跑到他的寝宫外呆了很久才离开。
他离开时，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长安城北的城墙上，直至看着他的背影、侍从的踪影消失，我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宫中。
宇文邕，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知道吗？
我没有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十天后，我才知道他在出征途中病重，在从云阳回长安的当天，也就是六月初一的晚上就逝世于辇车之中。
记得是一个夜晚，我心思不宁，迟迟不能入睡。那天晚上，宇文宪突然进宫，告诉我皇宫有疫情发生，他奉皇后之命让我暂时离开长安一避。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他带上了离开长安的马车，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孩子和我盛放自己在意物品的那个箱子。
马车一路颠簸，我只知道他要带我出长安，却不曾想竟然出了关中。我们一路东行，直抵洛阳西郊。在洛阳城外，宇文宪才告诉我宇文邕病重已经归去的消息，他说他是奉宇文邕之令送我和孩子离开长安的。
听到宇文宪告诉我宇文邕逝世的消息，我才明白原来连三年都是骗人的！难怪他会在离开前那样问我，原来他去找阿史那皇后是为了我！
他离去的竟是这样的突然，甚至让我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竭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宇文邕一直在我身边，才安静地听完了宇文宪转告我的所有事。
他告诉我，孩子使用了调包法，用了一个长相和我孩子差不多的孩子代替，由阿史那皇后抚养。毕竟我的孩子也只是几个月大，见过的人并不多，他说，阿史那皇后已经有了计策，保管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孩子的事儿。
至于我，他说现在的郑妃已经“殉情”了。“我”听闻宇文邕的死讯，当即泪下呜咽，难以接受他离去的事实，把元儿托付给阿史那皇后之后，就自杀而亡了。
宇文宪交代完宇文邕的临终嘱托后，把足够的钱财还有两块令牌交给我，又留下四个随从。他告诉我，其中一块令牌是护身符，可以免除一切麻烦；那四个随从也是宇文邕生前最为信任的心腹暗卫，绝无二心，可以随时护我们母子周全。
他说要我自己选择想要去的地方，但是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只要我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算是完成了宇文邕的遗愿。
他还说，若是将来有一天，我想带着孩子回宫了，可以拿着另一块令牌，去见阿史那皇后，她会安排好一切的。
只是，我知道，我不会回去了，宇文邕不在了，我不想再回去了。等孩子长大后，若是他愿意，把他送回长安就足够了。至于我，我只想在这苍茫的大地上永远地陪着他，替他走遍他很想去却没去过的地方。
“为什么不让我去云阳见他最后一面？”听完了宇文宪全部的转述，我才带着疑惑悲痛万分地问他，宇文邕为什么要瞒着我，不让我去云阳见他最后一面？
宇文宪看了看我叹息道：“四哥说你这辈子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不忍心让你也亲眼看着他离去。他说，这样你会觉得，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去。他希望留在你记忆中的他永远都是你最爱的那个模样。”
原来是这样，直到最后，他顾虑的居然还是我的感受！这些年来，我亲眼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我送走了所有的人，却没有机会送我最爱的人最后一程，甚至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周郎，我答应别人的事情从来都做得到，但这次，我要食言，若有来世，我会从一开始就选择你，陪着你直到白头。
“宇文宪，帮我把这缕头发放在他身边，还有，记得替我在他灵前告诉他，若有来世，我会选择嫁给他，一生一世地陪在他身边。”我割下头上的一缕长发递给宇文宪，郑重地说出这句我早就想却没能亲口告诉宇文邕的话。
宇文宪接过头发，郑重地朝我作揖告别道：“我明白。天涯路远，皇嫂珍重。”
“五弟珍重。”
洛阳告别宇文宪后，正值夏日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整个洛阳城沐浴在清晨的柔光之中，远处的洛河流动不息，不知疲倦。我看看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道路，又看看脚下的洛阳城，毅然选择了我决定的道路，决定顺着他为我安排好的道路走下去。这是他的愿望，也是他的抱负。
宇文邕，谢谢你这十年来对我无尽的爱，你可能不知道，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对你说一句我们都心知肚明的“我爱你”。世事飘渺，于我如风，但我庆幸你曾是我真真切切抓住过的短暂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