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61、周郎

　　新年的元日，我按照礼仪去朝拜阿史那皇后。我到时，其他的妃嫔也都在，见我过来，阿史那皇后似乎有点惊奇，说道：“郑妃你已经快临盆了，应该好好休养才是，实在不必拘礼向本宫请安。”

　　见她那样说，我抿唇一笑道：“娘娘宽仁，不苛求臣妾，但臣妾却始终不敢忘记礼法。今年是我到长安后的第一个新年，元日的请安是一定要的。”

　　她这才继续说道：“郑妃恪守礼法，本宫佩服。”

　　我一如既往地平淡道：“娘娘这是哪里话？臣妾身为妾室，该守的规矩是一定要守的。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见我如此说，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请安结束后，阿史那皇后让我单独留了下来，说是两人好好一叙。私下无人，她才又问我道：“姐姐现在身子可还好？你还有半个多月就要临盆了，千万要一切小心。”

　　我说道：“谢娘娘关心，我身子还好。”

　　“那就好。若是姐姐能再给清和添个弟弟，就再好不过了。”

　　谈起孩子，我说道：“这就要随缘了。不过，我私心还是想要个女儿，然后亲自教她琴棋书画，等她长大了，给她挑一个她喜欢的、喜欢她的夫婿，看着他们平淡安稳地过好这一生。”

　　见我这样说，阿史那皇后也感慨道：“是啊，平淡安稳地过完一生。现在想想，姐姐这一辈子能得南阳王、广宁王和陛下三个人的真心，实在让人羡慕。”

　　我摇摇头，若有所思道：“但若是有可能，我宁愿只得一人真心，只可惜……”

　　“其实，按说，以姐姐的家世和才华，完全有资格当大周的皇后，本宫想……”

　　见状，我连忙打断她的话：“娘娘，这话不能乱说。你是突厥公主，身份高贵远胜于我，你又是陛下的结发妻子，知书达理远胜常人，是大周当之无愧的皇后。至于我，只不过是个亡国王妃，我能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余下的日子，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权力、声名、万世的景仰，都与我无关。”

　　她怅然地看了看我，说道：“本宫明白。只是，区区的一个淑妃之位，实在是委屈姐姐了。”

　　我淡然一笑：“委屈？臣妾并不觉得。其实，武平五年十二月殿下被杀时，我就活不了了。若非珩二哥的搭救和悉心照顾，现在早就没有我了。可以说，那以后的日子，都是捡回来的。不瞒娘娘说，我和陛下的确相识于十年前，但我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能得陛下如此眷恋，如今的这一切，我很满足。再说了，南阳王妃是正一品，淑妃也是正一品，我的品级从来都没变过，我没什么好委屈的。”

　　“话虽如此。但本宫觉得，以姐姐的学识和能力，若是姐姐能成为陛下的皇后，绝对能帮陛下更多。千百年后，史书上提起，也必然会对姐姐大加赞叹。”

　　听她这样说，我摇头说了我心中真实的想法：“我郑回雪这一生，虽然算不上精彩，但已经超过了很多人。百年之后，史官或许会在记载殿下遇害时提到我的遭遇，或许会在叙述陛下平定邺城时纳了我，或许会在记录珩二哥时提起当年他救我之事。亦或者，我和许多普通人一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即使史书中有我的痕迹，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也不是我完整的一生。所以，是否留名青史，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史书是写给后人看的，但生活却是过给自己的。”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姐姐见谅，是本宫小人之心了。”

　　我到周国皇宫后，宇文邕对我的关心人人可见。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两个的过往，但应该都能看出他对我的心。所以，即使在我们闹矛盾那几个月，宫中的宫人和后妃都不敢对我有丝毫怠慢。阿史那皇后虽然心胸宽广，但她作为宇文邕的原配妻子，看到自己的丈夫如此宠爱另外一个女子，心中或多或少会有些难受。作为一个联姻的异国公主，她的父亲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继承突厥王位的只是她的叔叔。如今，她在突厥和周国邦交关系上能够起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加上现在我大哥是宇文邕身边的得力臣子，我又即将生产。在这种情形下，她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也情有可原。我需要做的就是让她明白，我的存在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这样，对她、对我，对宇文邕，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

　　我停顿片刻才又说道：“其实，娘娘有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任谁遇到自己的丈夫突然喜欢上另一个女子，都会接受不了。我还是王妃时，嘴上虽然不说，但心中对柳氏的恃宠而骄就十分不满。如今，我自己身居妾室之位，就不会犯和柳氏一样的错误。当年，高绰盛宠柳氏时，也从来没有因为她有过废过我正妻地位的想法。陛下……陛下他是一代明君，他更不会做出什么昏了头脑的决定，更不会因为我而对不起娘娘。”

　　她的心思我全明白，见我这样说，她似乎才释怀：“本宫能有姐姐这样一位好姐妹，实乃人生之幸。”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想，她会明白我的心的。

　　撕心裂肺的疼痛，一个多时辰的挣扎，直到听到孩子响亮的哭声，我才绽出一笑，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生孩子实在是太痛了，痛到我不会再有想生孩子的念头。精疲力竭的我，只听到了产婆说我生的是个男孩，我顾不得被汗水打湿的颈子和额头，甚至来不及看孩子一眼，就又沉沉地入了睡。

　　再次醒来，却发现已是黄昏，灯火通明的殿中只有宇文邕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那儿踱来踱去，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算听明白：原来他一直说的是“儿子，朕是你父皇，朕是你父皇，乖，快叫父皇。”

　　听到他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生产过后的困乏无力也一下子消散了，还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陛下，你也太心急了。他还只是个刚出世的孩子，哪里会叫父皇。你这养了六个儿子、三个女儿的父亲，怎么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宇文邕被我的笑声吸引了，立刻抱着孩子小步走到我床前，他扶着我坐起来后，不停地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直到我一再说着没事儿，他才得意地把孩子放到我手中，朝着我激动地叫道：“看，看，看朕的儿子多英俊。”

　　我抱起孩子，孩子还在睡着，我仔细地看了看他的小脸，他的皮肤还有点红，现在还看不出他长得像谁，但他那双眼睛倒真是和宇文邕的眼睛一模一样。从孩子的面部轮廓来看，的确是英俊，最起码，以后肯定比宇文邕还要英俊一点。

　　看着孩子，我也得瑟了起来：“那是自然，这孩子随我，要是随了你指不定长成什么样呢。万一长坏了，多可怕啊！你看看你那六个儿子，虽然也都不错，但哪个有我儿子长得英俊？宇文邕，你还别不服，我们郑家就是出俊男和美人。你看我爹，我大哥还有我大……”

　　宇文邕不屑地白了我一眼，酸言酸语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们关东的那些世家女是不是都像你一样，认为自己美艳得天下无双？”

　　“那是自然。难不成陛下以为关东的崔卢李郑王五姓都是吹出来的？不然，为何历代皇家都争着娶五姓女？还有你，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不垂涎我的美色。”听他这样说，我故意反驳道。

　　“卢悍崔妒王娇俏，李郑妩媚又长情。郑回雪，你天天就知道在那儿得瑟，告诉朕，你的妩媚哪儿去了？”我刚得瑟完，没想到宇文邕竟然用邺下的这两句戏语来“质问我”。

　　关东的崔卢李郑王五姓之女，基本上都是国色天香，惟一的区别就是性格上的差异，当年邺城中盛传着五姓女的几个特点：卢悍崔妒王娇俏，李郑妩媚又长情。卢氏女大多比较豪放泼悍；崔家女偶尔嫉妒，管夫君管得比较严；王家女大多娇俏玲珑，引人注目；李家和我们郑家的女儿，长情和妩媚的不在少数。也是因此，才有了这几句调侃的话语。

　　“好啦，陛下，臣妾错了，臣妾惶恐，臣妾够妩媚了吧？”听他那样说，我忍着笑才朝他做出一个娇媚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

　　可能是我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孩子突然醒过来了，但他也没哭，一个劲儿朝着我俩笑，我哼着小时候母亲教我的儿歌哄他入睡。

　　孩子睡熟后，宇文邕吩咐乳娘把他抱走了，殿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他也坐到了床上，让我靠在他的身侧。

　　他似乎是若有所思，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道：“朕还担心这一胎是个女儿，还好是个儿子。”

　　我鄙视地瞅了他一眼，不屑道：“陛下不是挺喜欢女儿的吗？怎么，难不成我生个女儿陛下还会嫌弃？”

　　宇文邕分明喜欢女儿胜过儿子，他对他的儿子们严厉得不得了，但对三个宝贝女儿却是好得无以复加。他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真让我惊讶。

　　“知道朕为什么怕你生女儿吗？”

　　我看看他，摇摇头，茫然不知。

　　“因为朕怕，怕你生的女儿像你一样傻，以后容易被人欺负。要是碰到高孝珩那样的，朕没什么担心的，但若是遇到高绰那样的混账，朕一个当爹的岂不是要心疼死？生儿子就不一样了，肯定像朕一般英武有为，足智多谋，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

　　他的一番话简直让我吐血，“也就你欺负我欺负得最惨。”

　　听到我这样说，他居然一笑了之，良久才又说道：“朕给孩子想好了名字，你提提意见看好不好。”

　　孩子才刚出世，他竟然连名字都想好了？这也太快了吧！

　　见我点点头，他说道：“叫‘元’如何？大哉乾元，终己元心。”

　　“都好，都好，你起的叫什么都好。”我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幸好他把孩子名字起好了，我都不会起名字，若是让我起，指不定要花多长时间呢。

　　元，终己元心。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这是他对我的承诺吗？心底一阵触动，我抬起头望望他，他的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眸中也满是温柔。

　　我不自主地缩在了他的胸前，小声地说道：“宇文邕，谢谢你。”

　　他只是又把我揽紧了些，下颌抵在我的头上，“朕那时真的不知道你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朕以为你是在骗朕。你是朕从他身边抢来的，只有朕自己明白，朕对他始终有愧疚。这也提醒着朕要时刻牢记朕答应过他什么，还有朕抢你到手的初衷。他虽不在了，但永远都会有朕来爱你，这个孩子是朕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他这些话让我颇为意外，我没想到他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的心中很是感动，却也很是落寞，那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了。

　　“你不要这样想。那日我答应他，只是为了不让他离开前有顾虑，就是那时我没有留在你身边，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我会嫁给他。还有，珩二哥有承明，所以，元儿只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我的柔语刚结束，他就突然用指尖抬起我的下颌，坏笑一声问道：“对了，那日你为何说这个孩子是女儿的话，要把她嫁给承明，当时高孝珩也一口应允。现在想想，很有问题，快点给朕老实交代。”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我看了他一眼神秘地说道。

　　他还在那儿追问，我便向他说了当年那个关于我们两个的玩笑，末了还道：“我是看着承明长大的，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以后，若我真的还能再生个女儿，把女儿嫁给他，我是不会担心的。”

　　我话音刚落，就听到宇文邕长长的一叹，“朕现在真庆幸高孝珩当年没有早些在兰陵王府遇到你。只是，朕还是输了，从他手中抢过来你，却还要搭上自己的女儿。”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他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陛下，看到元儿，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说。”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是对太子那么严厉？还有，别总是动不动就打他，也别动不动就训斥他。”

　　我刚说完，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还略带一丝失意地看看我：“你怎么想起来为那个不孝子求情了？朕对赟儿寄予厚望，可他实在是不成器，都快把朕气死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侧慢悠悠地说道：“教育孩子是急不得的，他不成器你就多多手把手地教他，总会好起来的。孩子和孩子是不一样的，有些孩子们的逆反心理是很严重的，你对他越严厉，他心中就越反感，所以，教育孩子们不能一概而论，要看具体情况选择合适的教育方法。所以，下一次骂赟儿前一定要告诫你自己，孩子是你生的，是你亲生的，养不教父母之过，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生气了。还有，你在宇文护监视下的那些年过得不容易，忽略赟儿的培养也怨不得你。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时间和李妃好好探讨一下，该怎么教你这个宝贝儿子。赟儿不学好，她一个当娘的也脱不开责任。”

　　一想到这儿，我都纳闷，李妃看起来低眉顺眼的，为人也挺不错，怎么就教出这样一个，不对，是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她生的两个儿子，太子和汉王，都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库汗妃的两个儿子有为、懂事。若不是怕李妃以为我多管闲事，我真想把宇文赟拉过来，好好替她管教管教她这个宝贝儿子。

　　听到我这一番话，宇文邕叹息良久才说道：“赟儿也就这样了，朕尽力吧。李妃不像你一样出身世族，博学精通，她和朕一样都不擅长教育孩子。朕现在只想，以后你可以教好咱们的元儿，别让他像赟儿一样不成器。”

　　宇文邕这一本正经的话居然让我笑了起来：“那我可不管，你再忙都得和我一起看着他。你都说我傻了，我怕我一个人管不住孩子，万一他像你一样总是骗我呢？”

　　“好，朕和你一起亲自教看元儿，咱们一起看着他长大。他若是敢骗你，朕肯定会好好揍他一顿。朕的女人，只有朕有资格骗。”他又抱住了我戏谑道，不知为何这句话却说得很慢，还有几分犹豫。

　　“那周郎说话可要算话啊！”听他这样说，我兴奋地朝着他叫了起来。

　　“周郎？怎么突然这样叫？”

　　“周公子是不是傻了？你第一次见我时不是说你叫周雍吗？你胡琵琶弹得那么好，还那么会治理天下，你文武双全又有才，除了相貌上略输一筹，简直就是周瑜再生啊！感觉我叫你周郎都委屈你了。”我慢悠悠地说完，还得意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你又不是普通人，我总不能天天叫你名字吧？私底下就咱们两个，我要是还管你叫陛下，显得咱俩多生分！本来，我还有点儿想叫你四郎或者宇文郎的，但又觉得都没有周郎顺口好听。”

　　出乎意料的，他用手指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尖，语调轻快地笑道：“周郎是咱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对着他一笑，点点头，突然间想到那年在邺宫中冯小怜说的小周郎和郑小乔：从一开始，小周郎就不是周郎，郑小乔也不是小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