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60、除夕

　　除夕宴会结束，我回到宫中时，时辰还早，几个宫女在那儿玩得不亦乐乎。见我进殿后，她们很快停止了玩乐，还颇带几丝惊惧地看着我。

　　难道她们是怕我责怪她们玩得太过火了？念及此，我笑着令身边的素心也去和她们一起玩。

　　我在殿中看着她们热火朝天地玩着游戏，不多时，就感到腹中的孩子在动，我也坐不安稳了，索性就披了件厚衣裘拿了个暖手炉，独自去了殿前，想着一个人站一会儿静一静。

　　除夕这天天气很好，白天一天都是阳光明媚，没有冷风，也没有阴云。此刻虽是晚上，天空却也是繁星密布，宛如镶嵌了颗颗宝石的蓝色绸缎。若不是夜间的一点儿凉意，我真想在这儿好好地看一晚上星星。

　　我刚到殿外没多久，就看到宇文邕朝我身边走来了。他是一个人过来的，连随身的内侍都没带。

　　“殿中听起来很热闹，你怎么不去和宫女们一起玩一会儿呢？”他站到我身侧，揽住了我，柔声道。

　　“还不是你儿子闹的，他不愿意让我去玩，我想着他可能是嫌殿中闷，只好出来转转了。”我笑着随口说了一句。现在月份大了，孩子也是越来越不安分，闹得我几乎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啊？”听我这样一说，宇文邕语气都有了些异样，“他总是踢你吗？”言罢，他还俯下身子趴在我肚子上听了好长时间，“听起来确实不安生。”

　　我一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小时候很顽皮？我觉得，这一胎若是个儿子的话，肯定和你一个德行。”

　　他站起来，手抚着我的腹部，慢条斯理地戏语道：“和朕一个德行才好呢，这样才能骗到如花美眷。”

　　听到他这话，我又是莫名的想笑，真是的，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我还在浅笑，他就拉着我回到了殿中，宫女们见我们两个进来了，问安后都很知趣地出去了。

　　“对了，今晚上除夕，陛下不应该去陪陪皇后吗？怎么来我这里了？”随他回到殿中，我才意识到除夕晚上应该是帝后一起度过的，他来我这里了，阿史那皇后怎么办呢？

　　我话甫一出口，他突然看了看我，神情也有些落寞，“朕和皇后是结发夫妻，朕已经无法给也不能给你正妻的身份，朕若是再不来看看你，朕怎么对得起你？朕抢你到手，是想好好照顾你，好好爱你的，而不是把你扔在后宫来冷落的。今年是咱们在一起的第一个除夕，朕只想好好地陪着你。”

　　他的话语有几分伤感，眸子中却满是柔和，我心中涌过一阵暖流，歪到他胸前轻语道：“陛下不要这样说，我不是那种不分事理还在乎名分的人。陛下给我的已经是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了，我很满足。再说了，皇后娘娘人很好，对我也百般照顾，陛下又这么宠我，我觉得我就这样当个宠妃挺好的，混吃混喝，还什么都不用操心。”

　　“你能理解朕就好，朕毕竟不是普通人。”

　　他的语气有几丝无奈，也有些许遗憾。他若是普通人，是不是还打算给我正妻的地位？宇文邕啊宇文邕，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如此在意我。

　　我抬头看了看他打趣道：“这有什么理解不了的。别说陛下不能给，就是能给、想给，我还不想要呢。”

　　宇文邕，你不知道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从来不会因私废公，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做出出格之事，这样的你才值得我敬佩。

　　“此话怎讲？”听我这样说，他一脸的迷茫，眸子中也颇有几分不解。

　　“我觉得被人养着什么也不用干的感觉特别好，女主人很不好当的。”我轻快地说道，“当年我打理南阳王府的破事儿可是把我烦死了，还吃力不讨好，那时候我羡慕柳氏简直羡慕得要死。”

　　“南阳王府的事务都是你打理的？高绰呢？他干什么去了？”宇文邕可能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又问了一遍。

　　“高绰说不好听了就是一个纨绔王爷，他和高延宗一个德行，只知道自己玩儿，从来不关心正事，你难道还指望他管那些破事儿？不过这也不能全都怨他，邺城的风气就是那样，那些王侯将相府中，打理事务、交际交游的都是女主人，所有人都习惯了。我家的事我爹也从来不管，都是我后母一手操持的。后来，我离开了邺城，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在万安山下玩疯了，才觉得撂挑子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再次回到邺城后，我就也不乐意管那些破事儿了，一股脑地全交给了府中总管，兴致上来的时候，可能才去看一下。”

　　“哟，看不出来朕的郑美人还有这等本事。”他笑着用手指抬起我的下颌，啧啧一番，“难怪年初在邺城时，赈济贫民的事情处理得那么有章法。”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只会耍小性子。”说到这儿，我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一下他，“陛下，这是我这十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谢谢你。”

　　“十年来最开心的一个除夕？什么意思？”他睁大眼睛看了看我，眉头也蹙到了一块，言语之中满是不解。

　　“你很想知道吗？其实，我有点儿不想说的，我怕你会吃醋，你要是特别想知道的话我再告诉你。”我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犹豫了一下。现在我毕竟是他的妃子，他又那么喜欢吃我的醋，若是在他面前再提起珩二哥和高绰，万一他的醋坛子再打破了，还不得酸死人！

　　“想啊，看你把朕想成什么人了，朕哪有那么小心眼！”他的神情先是一愣，而后轻快地说道，还不忘刮一下我的鼻尖，“再说了，你的初吻都是朕的，朕还吃哪门子醋？要是高绰当年知道朕是第一个吻你的人，依他对你的感情，还不得跑到长安找朕讨一个说法？要说吃醋也应该是他吃醋。”

　　他这一本正经的话竟然把我逗乐了，“你说得对，所以后来我一直都没敢告诉他咱们之前认识，还有你吻过我的事儿。他吃起醋来很不讲理的，都能把人气个半死。”

　　听我这样一说，他又打趣起了我，“那年在长安，五弟告诉朕你们吵架的事，朕就猜到他那德行了。”

　　听到他这话，我只是抿唇一笑，又歪在了他身前，闭上眼睛回忆起了那几个除夕：“我和高绰刚成亲那一年年底，他父皇去世了，那一年除夕基本没过，都在守孝。你也知道，我们关系一直不好，后来那几年除夕，我们都是自己过自己的，谁也不搭理谁。有一年除夕，我们两个吵架，我一个人生闷气，还跑到南城墙上喝了半天西北风。我受伤那年，珩二哥送姐姐到长安后，要带我回邺城，我不肯随他回去，就留在了洛阳，高绰知道后，亲自去洛阳把我绑回了邺城，回到邺城后，我很恼他，当时气急败坏还捅了他一刀，那一年除夕，我还有点儿记恨他，只陪他吃了个年夜饭。第二年，我们两个冰释前嫌，成了事实夫妻，也有了孩子，原本想那年好好过个除夕，却不料出了那样的事儿。珩二哥把我救回广宁王府后，我心灰意冷，接受不了突然而来的双重打击，我越想越难过，那年除夕，我趁他和徐慧还有孩子们吃年夜饭时，一个人在房间企图割腕自杀……”

　　“什么？你竟然还想过自杀？朕怎么不知道？你怎么能这样做！”听我说到割腕自杀，宇文邕突然很是警觉地打断了我。

　　我看了看他，他的神情都紧张了很多，我继续淡然地说道：“你当然不知道了，这件事我和珩二哥都没提起过，连我爹和云梦都不知道。当时，就是一时想不开，觉得生无可恋。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精神不佳，珩二哥怕我轻生，一直派通武艺的侍女在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刚划破手腕，他的人就把我救了下来，他知道后很快就赶了过来。那时我没有一点儿求生欲望，一直在和他胡搅蛮缠，叫他不要管我的死活。他受不了我的无理取闹，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一下子把我打清醒了，也打愣了。见我在发愣，他拿起那把匕首，也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他说我若是再敢寻死觅活，他就陪着我一起死，让我愧疚一辈子。看到他手腕上直滴的鲜血，我吓懵了，也不敢再做什么傻事了。我冷静下来后，他告诉了我所有的真相，那之后，他守了我很长时间，也开解了我很久，直到我彻底放弃轻生的念头。后来那两年除夕，你应该也能猜到，过得都是郁郁寡欢的。你没吃醋吧？”

　　说完后，我又瞥了瞥宇文邕，看到他的眉头紧锁了一下，过了片刻，他的面色才轻松了一些，他估计也没有想到我做出过自杀这样的蠢事儿，“真是蠢，知道这些，朕心疼你还来不及呢，吃个什么醋。还好有高孝珩啊，要不是他，朕还怎么再见到你？他可真是朕的大恩人。早知你会如此，那年在洛阳郊外，朕就应该学学高绰，把你绑到长安。”

　　珩二哥去世已经快两个月了，想到这儿，我心中一酸，“王昭慧去世后，珩二哥很难过，还大病了一场，那之后，他的身体变得格外的差。我出事时，他恰好病发，若不是为了救我折腾那一番，他的病可能就会痊愈，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也是因此，年初你拿他威胁我时，我才会同意，我自知欠他良多，此生都无以为报，所以，我唯一想做的就是保住他的命，报答他的相救之恩。但是，我很幸运，因为你很爱我。”

　　这么长时间了，第一次对别人尤其是他，说起这些，又解释清楚了那些事情，心中倒是坦然多了。

　　“高孝珩救下你后，你心情一直很差，有段时间你话特别少，连你一向喜欢的承明你都不想理。那段时间你脾气还特别差，动不动就发火，承明那时怕你怕得很，去看你也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暗中看看你。”

　　宇文邕的话让我心中一惊：他是怎么知道这些？我茫然地看了看他。

　　他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是承明告诉朕的。高孝珩死后，朕去祭拜过他，那时你不在，承明把朕拉到一边告诉朕的。他跟朕说了好多你的事情，朕也是那时才知道，王昭慧死后，你和高绰替高孝珩照顾过承明两个月。他说，你是除了他父母和徐慧外对他最好的人，他还要朕一定要好好对你，不能欺负你，他说朕若是敢欺负你，他长大后会来找朕麻烦的。”

　　闻言，我朝着宇文邕粲然一笑道：“所以，陛下可要听承明的话喔。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承明将来不会来找你麻烦。”

　　听到我这话，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就寝时，他一直抱着我，还不停地摸着我腹中的孩子，“回雪，你知道吗？今年六月，咱们两个吵架时，你说朕要是敢杀了高孝珩，你就让咱们的孩子给他陪葬，那时候朕可真是吓得不轻，真怕你会做出什么傻事儿，还好还好啊。”

　　我斜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用食指捣了一下他的额头，“笨死了，那些都是气话，我才不会做那么傻的事儿呢。那时你就是真的杀了珩二哥，我也不会拿咱们孩子怎么样的。那时我就想好了，如果你真的杀了他，我肯定无法再继续面对你，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就和你再无关系。我赌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比他的性命重要，结果，我赌赢了。”

　　我这样一说，他很是紧张地看了看我，很久才轻声说道，“若不是因为他曾救过你，朕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的话先是让我一惊，也让我有不少的触动，而后才静静地说道：“你能因我留他一命，我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孩子，以前只是听人说十月怀胎很辛苦，现在自己有孩子了，才真正明白有个孩子是多难的一件事。我自以为我天性善良，又怎么会恶毒到残害自己的孩子？你强留我在你身边后，我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居然喜欢上了你这个就会骗我、占我便宜的大流氓，就是爱屋及乌我也不舍得啊。”

　　当年在邺城，知道文宣皇后杀了自己无辜的女儿后，我就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自己又怎么会做出类似的事情？何况，我又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宇文邕，我对他的女儿清和公主都能那么好，又怎会舍得拿我们两个的孩子出气？

　　我说完后，才发现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再看看宇文邕，他的眉眼也已经布满了笑意。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朕吗？”

　　看到他一脸的得意，我摇摇头。

　　“因为朕这个大流氓才是你的真命天子啊！”他露出一丝坏笑说完，还顺势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讨厌，就知道调戏我，都没个正经儿。”我笑骂着推了他一把，又轻轻说道，“陛下总是调戏我，可是会让我有做红颜祸水的冲动啊！”

　　“你也不看看历史上那些红颜祸水，哪一个像你一样这么明事理？就你这么个没什么水平的祸水，能翻起什么大浪？顶多也就是祸害一下朕，让朕偶尔沉迷一下美色。”他想也没想地就丢下了这些话，还很鄙视地瞅了我一眼。

　　闻言，我抿唇一笑，也吻了他一下，窝到了他怀中：现在真想就这样永远地赖在他身边，当个祸害他一个人的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