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59、往事

　　回宫的途中，他在御辇上一直抱着我，把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前。良久，他说道：“朕打算杀了高纬还有齐国的一部分宗室王……”

　　“高纬的儿子一个都不能留。对了，还有，杀了穆提婆、高阿那肱和韩长鸾这些小人。我要你杀他们，不仅是私人恩怨，也是要为民除害。至于其他的，陛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让我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打断了他的话，闭上双眼慢悠悠地说道。

　　“朕明白，朕原本就没打算放过高纬的任何孩子。朕最初接受穆提婆那些小人的投降，还给他们高官做，只是为了瓦解齐国的军心，削弱他们的抵抗力，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朕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只是，高延宗和高湝……”

　　“延宗算是我的朋友，十叔当年对我也不错，我只求陛下可以让他们体面一点的去。”我依旧是微微合目淡然地说道。延宗当年在晋阳称帝，高纬名义上禅位于十叔，已经注定了失败后他们是什么样的结局。

　　“朕杀他们有朕的考虑。只是，朕这样做，你会不会恨朕？”他的问话似乎是心有疑虑。

　　“我并非不识大体，怎会不明白陛下的用意？若我站在陛下的立场，我也断然不会放过他们，又何况是陛下。成王败寇，天道而已，有何可怨？想必他们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再说了，高家早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我何须关心他们的死活。”

　　“那就好。”他似乎是如释重负。我只是往他身上又靠了些，我心中明白你死我活的道理，若是被俘虏的是宇文邕，高家也是不会放过他的，我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我的眼皮渐渐耷拉下，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身侧睡着了，似乎过了很久才回到宫中。我感觉到我被他抱起，我下意识地叫道：“陛下，你不要抱我，我现在很重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

　　孩子已经快七个月了，我现在不比从前，体重增加了不少，抱着我肯定会很累的。

　　他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往前走去，“朕没抱你，朕抱的是朕儿子的母亲。”

　　我心中一动，没有再说什么，由着他抱着我往前走。过了不久，依旧迷糊着的我被他轻轻地放在床榻上，盖上被子。

　　他给我掖好被角，正要离去时，我抓住了他要收回的手，合目轻吟道：“宇文邕，下辈子我是要履行诺言，嫁给珩二哥的，所以，我只给你这一世。”

　　他的手猛然触动了一下，从我的掌中抽出，他的唇紧紧地贴在了我的唇上，良久后，他才在我耳侧低语道：“这一世足够了。”

　　我的嘴角漫出笑意，开始沉沉睡去。宇文邕说得对，我就是糊涂，糊涂到永远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十年了，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我庆幸的是我终于看明白了世事。往事虽不能尽忘，但我却可以选择心无旁骛地走向前方。

　　回宫后不久，宇文邕就借口高纬和齐国宗室参与穆提婆等人的谋反而下旨将他们和大部分的齐国宗室男子赐死，剩下的一部分宗室被他下旨流放到了蜀地。圣旨下发时，得到宇文邕的允许后，我亲自去送了齐安王高廓一程。

　　高廓很小时，他母亲就去世了，在父皇让其他后妃抚养高廓之前，母妃还曾亲自照看过他一段时间。所以，兄弟之中除了高纬，也就属他和高绰关系最好了。当年高绰被杀后，高廓和念慈一度想要为我求情作保，虽然最后因为担心给自己惹麻烦放弃了，但我也一样感激他们。我在广宁王府那一年，念慈还去看过我好多次。后来宇文邕又告诉我，那日我在云阳宫大殿上昏倒，珩二哥给我诊脉时，只有他和念慈还顾念旧情，上前询问珩二哥我的身体要不要紧。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送他最后一程。

　　“二嫂，没想到你还肯来送我最后一程。”我刚进高廓和念慈的房间，他就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念慈则在一边儿流泪。

　　看到这样的情形，我强装出一笑道：“如今我和四弟处在对立的立场，四弟还肯叫我一声二嫂，我倒是很开心。”

　　这时念慈也擦了把眼泪，问道：“二嫂，你如今还好吧？腹中的孩子还好吧？”

　　我点点头道：“我一切都很好。”

　　刚说完这句话，我犹豫了片刻才又缓缓说道：“四弟，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也不能救你。”

　　听我这样说，高廓先是愣了愣，而后露出一抹笑道：“我都明白。今天好不容易又见到二嫂了，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话。对了，那年在铜雀台上，二嫂还没告诉我们你和二哥是怎么在长安认识的。郑中书带你回府后，我和念慈一直追问二哥，可他死活不告诉我们。”

　　高廓说起那年铜雀台的往事，我心中突然触动了一下，回忆起了那久远的往事：“那年我到长安，去草堂寺游玩时，刚好你二哥也去了那里。他不小心撞到了我，还出言不逊，我们就那样吵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的随从就过来了，说他是南阳王，让我不要惹他。我就说，弘德夫人知书达礼，怎么会有你这样纨绔的儿子，你是南阳王，我还是南阳王妃呢。当时，我戏谑完，你二哥就愣了，他就没告诉我他真的是南阳王。后来，我离开那里前，他还趁我不防备捏了捏我的下巴，这就是他说的佛门清净之地调戏良家女子。”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二哥很小时就被过继给汉阳王叔了，父皇登基后才把他接回来的，所以，他在母妃跟前的时间并不多，脾气也就相对差点。只可惜大哥糊涂，害了你和二哥。”

　　“是啊，你二哥他脾气不好，也不是个好人，但他对我很好。只可惜……”想起那些往事，我还是忍不住地叹息了一声。

　　我刚刚说完上句话，念慈就说道：“二嫂，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刚怀孕，邺城宫宴后穆皇后把咱们两个留到她宫中的事儿？”

　　我点点头：“记得。就是因为那天那个术士说我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孩，高纬才下令给我灌了打胎药。”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术士当时为什么要说你腹中的男孩是皇子？”她又问道。

　　“他不是认错了我的身份吗？”我疑惑道。

　　她摇摇头：“不是。那天你和二哥回家后，我出宫时恰巧遇到那个术士，他和韩长鸾在说话，说的就是你腹中孩子是男孩的事儿。我之前也和那个术士打过交道，知道他一向不是多嘴之人，觉得事情有蹊跷，就偷偷听了一会儿。那术士说，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无论是给人看相，还是诊断孕妇生男生女从未有错。他对韩长鸾说，他看你的面相断定你是天子的宠妃，还会生下皇子，所以他才认错了你的身份，以为你就是宫中的后妃，才说你腹中的孩子是皇子。”

　　听念慈这样一说，我才明白或许高绰的死还和那场诊脉诊出的风波有关。只是，高绰的大仇已报，我心中也再无遗憾了，就平静地问道：“那后来呢？我会生下皇子的说辞也是高绰图谋不轨、意图篡位的证据之一吗？”

　　“不是。二哥被杀后，我就把他的死因与这件事情联系了起来。后来，我查出韩长鸾知道术士说二嫂会成为天子宠妃的事儿也很吃惊。但他很相信天命，他觉得术士说的肯定会是真的。他认为二哥并没有造反称帝之心，就觉得二嫂若是要成为皇妃，那必然是在二哥去世后。所以，他为了夺取权力权就加快了栽赃谋害二哥的进程。但他知道二嫂和二哥感情很好，怕二嫂会为了给二哥报仇，委身高纬，对他不利，所以才没把这件事情张扬开，也没有用这件事当借口。”

　　原来是这样！我就是要报仇也绝对不可能委身于杀夫仇人。想到命运这奇怪的安排，我不由得慨叹道：“他们只知道高纬是天子，却忘了宇文邕也是这天下的天子。”

　　“是啊，那时谁又会将二嫂与宇文邕联系起来。二哥去世后，广宁王和我一样也查到了这件事，但他没告诉你，也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那时候很消极，怕这些虚幻的说辞会让你多想，增添你的烦恼。本来我打算把这件事情永远烂在肚里的，又想着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二嫂了，才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幸而二嫂得上天眷恋，如今深得宇文邕的宠幸，看来当年那术士所言不虚。”

　　原来当年珩二哥还向我隐瞒了这件事情。现在想来，他当年做的是对的。以我当时的精神状态，我知道后肯定会更加消极厌世的。

　　我和珩二哥一向不相信天命，可又哪里能想到居然真的有推算如此准确的术士，想到这里，我才又说道：“其实，我和宇文邕并不是今年才认识的。十年前，我在长安认识你二哥前，就认识宇文邕了。四年前，宇文邕还曾救过我的性命，他对我，并不是传得满城风雨的什么宇文邕在邺城时对我一见钟情才纳我为妃的。”

　　“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挺长情的人。”我说完后高廓先是惊愕，而后又面带难色地说道，“二嫂，既然如此，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略带一丝伤感地看了看他，说道：“如果是为了念慈和孩子们，四弟大可放心。宇文邕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已经告诉过我了，神武皇帝的后代，除了高纬的儿子们，不会被牵连很多。念慈也不用像其他宗室那样带着孩子们去蜀地，只要孩子们长大后不去复仇，他绝对不会为难他们。”

　　“成王败寇而已，我和念慈都明白。齐国的灭亡说到底也是大哥咎由自取，与宇文邕干系不大。我本就没打算让他们长大后去复仇，既然现在宇文邕有心网开一面，我只希望念慈可以带着孩子们去过平凡人的生活，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高廓语毕，和念慈一起跪下向我叩了三个头，郑重道：“多谢二嫂。”

　　我掩面拭去快要流出眼眶的眼泪，扶起他和念慈，点点头道：“好了，我该走了，四弟你，一路走好。”

　　回宫后，可能是因为念慈告诉了我那些事情，我的情绪有些许失落。见状，宇文邕问我道：“回雪，你怎么看起来情绪这么低沉？是因为见了他们两个难过？还是……”

　　“不是，都不是。”我伏在他怀中，很久之后才又说道，“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觉得天道幽茫，人力微小罢了。”

　　“到底怎么了？”他似乎有点担心我，急不可待地追问了起来。

　　见状，我把那年那个术士给我诊脉的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他。听我说完，他也觉得不可思议，而后才说道：“朕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儿。”

　　我点点头，略带一丝伤感道：“我们当时也没想到。只以为是那术士老眼昏花认错了我的身份。若非当时沉浸在有了孩子的欣喜中，没怎么关心朝堂中的那些勾心斗角，他也不会那样被韩长鸾所算计。”

　　“你们有了孩子，他高兴是应该的。也许他没有对你说过，也是那年八月，朕派王轨出使邺城，他离开邺城回长安前，高绰特地在见到他时，托他向朕转达他的感激之情。他还说，朕的大恩大德，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宇文邕这话一出，我万分讶异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儿？”

　　他点头：“嗯。平定邺城之前，王轨并不知道朕喜欢你。回到长安后，王轨一脸疑惑地如实向朕转达了高绰的感激。得知高绰特地托他向朕转达感激之情，朕就明白他应该是真的把你放在了心上。”

　　想到当年高绰把我接回邺城后的那些事，我说道：“当年，他把我接回邺城后，问起我脱险的事儿，我就告诉他是你救了我。当时，他就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来长安，他要亲自向你致谢。那以后，邺城政局一直动荡，先是韩长鸾策划杀崔季舒等人，后是他姨父南安王造反之事，不久之后，母妃又因病而逝。当时，我们处境微妙，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有去长安的机会。或许是如此，他才托王轨大人的吧。”

　　听我解释完，他才又说道：“不过，朕现在想，或许这一胎真的是个儿子呢。毕竟人家那个料事如神的术士都说了，你可是会生下皇子的天子宠妃呢。天子宠妃已经是了，皇子想来也不远了。”

　　听他这样说，我说道：“生男生女都不重要，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我就于愿足矣。”想到过去二十多年间，齐国宗室中不断上演的权力争夺戏码，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我此生不求别的，只希望我的孩子，可以过上珩二哥和高绰都没有过上的平稳喜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