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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觉悟 ...

  •   醒来的我,只感觉脑袋沉沉的,眼前浮现的都是珩二哥离开前的最后一幕,我这才接受他已经离去的事实。

      看到我醒来,素心便急上前来服侍我,另一个宫女则快速离开宫中。问过素心,我才知道我已经昏睡半天了。

      不一会儿,宇文邕和宇文宪一起出现在了我宫中。

      “皇上,请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我挣扎着身子离开床榻恨恨地看着他,手指直指门口,眼角含泪沙哑着嗓子说道。

      “郑回雪,朕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得知你醒来,就急着过来看你。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呢?朕出去,高孝珩就能活过来了?”

      “宇文邕,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不会为难珩二哥的,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他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他一条生路?为什么?”

      我抓着他的衣襟声泪俱下地质问他,珩二哥就这样突然离去,除了他从中作梗,还会有什么原因?想到不久前我还在担心他的安危,还没过几天他居然就对珩二哥下了手。念及此,我便恨透了他!

      王昭慧没了,国破了,抱负也成了泡影,又流离异乡,珩二哥什么都没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他!

      “郑回雪,朕再说一遍,高孝珩的死跟朕无关。”宇文邕冷笑一声,淡然地说道。

      “你以为我会信吗?他的伤没那么严重,徐慧医术又很好,他断然不会有什么意外。若不是你使什么阴谋,他怎么突然就没了?我告诉你,你强留我在你身边我不恨你,你骂我、冷落我,我也不恨你。但你杀了我的长安公子,我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宇文邕一把挣脱我抓着他衣襟的手,失望地看了我一眼:“随便你怎么想吧,高孝珩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会把你这样一个就会无理取闹的女人当作宝?朕和他都是瞎了眼了!”

      他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只留我在那儿垂泪,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今年才三十七岁啊,可是,这个世上却再也不会有他了。

      “回雪,你真的错怪四哥了,孝珩的死真的和四哥无关。那日四哥说要杀了孝珩纯粹是气话,他没有要害他的意思。”宇文宪扶着愣愣的我坐下,又把衣架上的披风给我披上。

      “这件事情你不知道,孝珩嘱托我们要瞒着你。”

      我愕然,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瞒着我什么?”

      “信都作战时,孝珩被齐国的叛将乞伏令和重伤,当时是我亲自给他包扎上的药。他的伤口并不严重,但伤口引发了他之前的旧疾。他的旧疾你是知道的,他为了不让你担心,刻意让云梦、徐慧和你大哥瞒着你的。加上他在长安,心情郁结,情况才恶化至此。若非徐慧医术高超,他根本连这些天都撑不过去。”

      信都受的伤引发的旧疾?我艰难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溢出,原来是我害了他!

      当年若不是为了救我、彻夜守护我,他的病情根本就不会被贻误,他的病可能就会痊愈,是我害了他……我害了他!

      “你不要担心,四哥是守信之人,他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为难孝珩的孩子们。孝珩病危前曾向四哥上书,请求葬回邺城,四哥已经同意了。大约过几日,徐慧就要带着承明兄妹回邺城了。”

      珩二哥在病重前曾向宇文邕上过奏折?难怪那日宇文邕匆忙地把奏折藏了起来,原来那是珩二哥的奏折。

      宇文宪见我不言语,继续说道:“其实那日,就是你不知道孝珩病危,四哥也会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的。不然你怎么会在那儿碰到他?四哥一直都很爱你,十年前是,现在也是,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十年前你在长安,为什么王褒会提前返回京城?为什么他要特地赶到灞桥去送你?那年你出使周国和高绰置气,四哥去白水河边安慰你,你难道以为也是偶然?他为了见你,特地请阿史那皇后把你留在宫中,就想着能够和你说说话。他得知你失踪后很是担心,又不知道你会去往何方,他想起你和他说过的话,便派了人在周齐边境寻找,在洛阳城附近寻找。只是,我们还是棋差一招,才使得你受了重伤。你一直都不知道,你姐姐刚到长安四哥就知道,她在长安这些年,四哥时时派人暗中保护她,给予方便。高绰死后,你被赐给孝珩为妾,他担心你的安危,特地派王仲礼出使齐国,其实就是想要看一看你是不是安好。仲礼回国后把你的情形如实告诉四哥,你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心痛,那天,他彻夜未眠,他告诉我,总有一天他会杀了高纬。还有上一年,你以为他出现在洛阳是为了刺探军情?他其实是不放心你,想亲眼看一看你的状况。他怕是从来没有对你说起过这些。”

      脑海中诸多零碎的片段拼凑在了一起,原来那些都不是偶然,原来我也伤了他!

      郑回雪,这么多的人爱你,你却一个个地辜负他们、伤他们,死了之后你是要下地狱的,知道吗?

      我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也知道我那样误解宇文邕,已经没有颜面再留在周国皇宫了。我换上一袭素衣后,到御书房向他脱簪请罪,同时也向他告别。

      见我不吭声跪倒在地上向他行稽首礼,他连忙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依旧跪在地上:“臣妾蛮横无理,仗着陛下的宠爱,屡屡违逆陛下,以致于如此误解陛下,臣妾罪孽深重,不可原谅。臣妾本不该再苟活于世,只是……只是……从今以后,臣妾不会再出流云殿一步,等孩子生下来后,臣妾会托皇后娘娘帮臣妾把孩子抚养长大。到那时,臣妾会离开皇宫,皈依佛门,常伴青灯古佛,赎尽自己一生的罪孽。今日,就算是向陛下告别了。”言毕,我郑重地向他叩了三个头。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自己有难以推脱的责任。如今,珩二哥去世了,我也没有颜面再继续面对宇文邕了。若非想着腹中的孩子,我必然会再次走上轻生的道路。等把孩子生下来,我就再无挂念了。宇文邕毕竟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即使他再怨我,再恨我,应该也不会太亏待自己的孩子。到那时,我就可以像二姐一样无牵无挂地遁入空门了。这辈子我欠下的债,也只能等到下辈子再还了。

      见状,他一下子拉起了我,将我抱在怀中:“赎什么罪?你的罪孽太重了,佛是不会原谅你的。只有好好呆在朕身边,才是你最好的赎罪方式。”

      眼泪滑下了脸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哽咽道:“可是我……我……我对不起陛下!”

      “你有什么对不起朕的?朕不许你这样说。高孝珩临终前是怎么说的,你忘了吗?你若是执意像你二姐一样皈依佛门,你觉得那些关心你的人,他们能安心吗?”

      “我……”

      “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好,皇后很忙的,她不会帮你的。”他擦去我的泪,这样说道。而我,心却更痛了。

      他扶着我坐下,继续给我擦泪,说道:“好了,哭一会儿就行了。你还怀着孕呢,总是哭,对咱们的孩子不好。”他这样说,我才又极力止住眼泪。

      我郑回雪这辈子,辜负了三个爱我的男人。当年,我没能在意高绰对我的爱,等后来我明白过来,命运却只给我们留下了短暂的一年。高绰离开后,我沉浸在他离去的伤痛中无法自拔,甚至在二十五个月的守丧期满后还固执地自我封闭,辜负了珩二哥对我的一片真心。国破家亡后,我跟在宇文邕身边,却总是怏怏不乐,从来不肯思考一下他为我做的点点滴滴。我辜负了他们三个人,这笔债,这辈子,我是无论如何都还不了了。

      在珩二哥灵位前祭拜过他后,徐慧问我道:“现在身子怎么样?”说罢,又给我诊了一次脉。

      我说道:“还好,有劳你记挂了。”

      她松开我的手腕:“幸而身子没大碍。不过,你也不用感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我淡然说道:“为了谁不重要,这份心我一样感激。”

      “他从来没爱过我,我和他之间,一直都是我一腔情愿地爱着他。当年,他娶我的初衷只是为了帮我。可我不甘心只是他名义上的女人。所以,我用了手段,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他一向是很自制的一个人,所以,很快他就知道是我设计了他。但是,为了保全我的颜面,他没再提过这件事,当然,在那之后,我们的友谊也回不到过去了。他说,等风声一过,就放我自由,让我重新嫁人。王昭慧进门后,很在意我的存在,就想办法把我逼到了晋阳。因为我到晋阳后,一直没有改嫁,他一直认为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即使我在晋阳可以依靠自己的医术过得很好,他也会每年都给我送去一定的财物。他在晋阳处理政务时,都会去看看我,劝我改嫁。如果不是王昭慧过世后,他没有续娶的心思,王府之事无人主持,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回到广宁王府。”

      听完她和珩二哥这些过往,我才明白这个中纠葛。我只是淡然道:“这些都不重要。你不用特地解释给我听。”

      她眸子中一丝凄凉闪过,而后继续说道:“那天晚上,当他不顾自己的病情,坚持要进宫救你时,我就知道,不仅是我,就连他十年的结发妻子王昭慧都彻底输给了你。孝珩一向明哲保身,他哪里会因为一个堂弟妹而做出此等不可思议之事?那时,我只知道你是高绰的王妃,并不知道过去那些年你们之间有过什么。但是,当他决然地顶风冒雪离开王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不过,我输得心服口服,也从不后悔我曾爱过他。我原本想,等你们完婚后,我就离开邺城,再也不回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年,武成帝猜忌宗王,先后杀了他的大哥和三弟,他怕自己也突然罹祸,早早地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墓地,如今,终于能用上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淡然的一笑:“说不清楚。也许是快要回邺城了,心有所感吧。”

      “什么时候回邺城?”我问。

      “三天后吧。”她说。

      “三天后?这么急?也好,离开长安吧,离得越远越好。”

      她又看了看珩二哥的灵位,说道:“天涯路远,也许此生我们都不会再见了。”

      我道:“见与不见都不重要,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足够了。”

      “我明白。”简短的几个字后,她抱了抱我,“回雪,谢谢你。这辈子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是我徐慧的运气。”

      “能结识你,我也很幸运。”

      “去看看承明吧。以后,也许没多少机会再见到他了。”

      看到承明后,承明还是一如既往般地开开心心地叫我叔母,我摸着他的头,说道:“承明,以后爹爹不在了,你和妹妹一定要乖乖听姨娘的话,好好读书,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人,知道吗?”

      他点头:“承明一定好好听叔母的话。那叔母……你和我们一起回邺城吗?”

      我摇摇头:“叔母就不回去了。等以后,承明长大了,就来长安看叔母好不好?”

      他再一次点头,我却抱着他流了泪。

      十月中旬,初冬的寒风轻扬起我的衣袂,衣服上的环佩也叮当作响。我站在长安城的城墙上,目送那白幡灵车离去,远远传来了《薤露》的低吟。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当年读《汉书》学到这首《薤露》,并没有很大的感受,如今,却是真真正正明白了它的含义。

      我像是对宇文邕说,又像是在感慨往事:“十年前,我最羡慕的女人就是王昭慧,因为她可以陪在他身边,现在,她在九泉之下又可以见到他了。”

      “你是在后悔,当初没有等到他从信都回来就跟了朕吗?”我的话音刚落,站在我身侧的宇文邕就开了口。

      我的视线还停留在那渐行渐远的白幡灵车上:“没什么后悔的。很久之前,他就说过,这世上没有‘如果当初’。他说,从来都不要寄希望于如果当初,而是要勇敢地面对未来。他告诉过我,长安公子不会为了我抛妻弃子,我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去追求长安公子。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我没能嫁给他,他却还是免不了客死异乡的下场!很多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都错了?”

      王昭慧若是在九泉之下知道珩二哥真的客死在了异乡,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年逼我发那个誓言?她会不会慨叹自己一语成谶?

      我的腹部突然痛了一下,可能是小孩子踢我了,我一个趔趄,一只手扶住城墙,一只手抚摸着小腹。宇文邕见状,轻轻搂我入怀,而后慢慢言语道:“当初一进入邺城,朕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朕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最紧急的事项,便霸道地占有了你。你知道朕为什么可以得逞吗?”

      我不语,他继续说道:“因为你不敢赌,你不敢拿你所在乎的人的安危来和朕赌。只是朕没有想到,你最在乎的人竟然是他。当日你若执意拒绝朕,朕其实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至于高孝珩,他有济世之才,朕一直都很欣赏他,希望他能为我所用,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朕早就重用他了,并没有加害他的意思。”

      “你说得对,我从来都不敢赌,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有时候我真恨这个懦弱的自己。”他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我很遗憾,但我并不后悔,对于这样的豪赌,我想我大概是不会尝试的,赌输的后果我承受不起。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对高孝珩的那种感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或者是爱得不够。你从来都不明白什么是爱,你们两个之中,顶多也就是他爱你,你们惺惺相惜。高绰死后,你分明有机会嫁给他,可是你却拒绝了。广宁王府的一年,你分明可以和他夜夜笙歌,可是你却没有那样做。你不要告诉朕是因为王昭慧逼你发的誓,你不敢。像你这般胆大妄为之人,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爱得不深、或者根本没爱?你真是太蠢了,直到现在你都不明白你真正爱过的人只有高绰。也许从一开始,你的确爱他。但你一直都很清醒,你知道你们之间不可能,你也在一直克制自己的感情。到后来,因为他多次的帮你、救你,这种爱情已经转变为了你对他的依赖和感激。高孝珩于你,更像是一个精神支柱,而不是一个爱人。朕那天为什么打你?你以为朕是信了你的那番鬼话?朕岂会不知你是为了激怒朕,故意气朕的?朕情绪失控,那一巴掌下去,疼的也是朕的心!朕三个月没有去看你,可你知道不知道,朕在宫中这一个月,每天晚上都会去偷偷看你,看你有没有把被子踢掉,看你是否睡得安稳!”

      他的话让我心中一惊,“宇文邕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值得你爱的,我们只不过见过几面而已。”

      我真的没有爱过珩二哥吗?我真的只是习惯性的把他当作了一个精神依托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我们是只见过几面,但朕就是这般不可思议地爱上了你,以至于连朕自己都不敢相信朕会轻易地喜欢上一个女子。在朕心中,女人始终都是可有可无的,没想到,你却是个例外。为了得到你,朕甚至使用了朕不屑的卑鄙手段。你说朕傻也好,说朕一厢情愿也罢。你又何尝不是见到高孝珩第一眼就对他动了心?你可以一见钟情,朕为何不会?见面次数的多少很重要吗?”

      他的回答,让我无法回答。他说得对,爱情从来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我质疑他没见过我几次就喜欢我,我自己又何尝不是飞蛾扑火般地扑向珩二哥。

      “郑回雪,十年了,你一直看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和那些平凡的女子没什么两样,都渴望夫妇相敬如宾,琴瑟和谐。当年你原谅高绰,答应和他好好过日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现在朕就在你身边,你却从来都看不到,你到底还要执迷不悟、沉浸在过去到什么时候?”

      宇文邕这连番的话,把我打得措手不及。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曲尽和谐、相敬如宾?是这样吗?

      “你嘴上可能不愿意承认,但人的身体是诚实的。朕让你侍寝时,你心中大约骂了朕几百遍,但是朕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你的身体对朕并不排斥,甚至是在有意地迎合,这一点,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想想你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拽朕的袖子?为什么会在朕生病时去看朕?难道不是因为你把朕放到了心中?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在心底深处是关心朕的,不然你何必和太子说那么些话,还让他不要记恨朕,不用再拿什么十六七岁的美好时光来搪塞朕,你怕是忘了你十六七岁时遇到的是朕,是朕在你十七岁时夺去了你的初吻!”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放在我的胸前,语气也很是激动,“你摸摸自己的心,你告诉朕,你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收回手,冷眼看着城外寒风吹落的树叶,心中却是空荡荡的。

      我真的只是在乎珩二哥,而不是喜欢他吗?我是真的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宇文邕吗?我为何会喜欢上他?原来我真的是糊涂到了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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