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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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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一个上午,我正在宫中跟着绣娘学做小孩子穿的虎头鞋,不曾想宫中来了一个侍女。她神色焦急地向我说道:“娘娘,陛下生病了,情况不是很好。您能不能移步到陛下的寝宫去看看他?”
原来她是宇文邕寝宫的侍女,听她这样说,我才知道宇文邕生病了。我放下手中的虎头鞋,随意道:“陛下生病了让太医看啊,我又不是太医,我去有什么用!”
只是,这句话说完,我心中居然为宇文邕担心了起来。他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担心他?我都恨死他了,为什么还要担心他!
“可是,陛下梦中一直在叫娘娘的名字啊!娘娘你就不要再和陛下置气了,你去看看陛下吧!”
那侍女的神色还是很焦急,我无动于衷。他叫我名字关我何事?他一直在逼我,威胁我,还骂我是笨蛋,还为难珩二哥,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见我没有起身的意思,那侍女只是唉声叹气地离去了。
我都不知道我为何会这样矛盾,居然会抑制不住地担心他这个王八蛋。良久,我带上素心,还是去了他的寝宫。
宇文邕躺在榻上睡觉,他的面色出奇的差,也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病,看起来似乎很严重。我坐在他的床榻边,陪着他,心中却在想一些什么。
若是当时宇文邕没有逼我,我会不会选择留在他身边?若是我没有留在他身边,我会嫁给珩二哥吗?珩二哥呢,也不知道珩二哥这段时间怎么样了,他的伤有没有痊愈?这么长时间了,除了七月大哥进宫看我时,告诉过我一些珩二哥的情况,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不过这样也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最起码能证明宇文邕没有再去找他的麻烦,他还平安。
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没有珩二哥的消息,不过这样也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最起码能证明宇文邕没有再去找他的麻烦,他还平安。
我还在发愣,突然听到了宇文邕的呓语“回雪,不要离开朕,不要离开。”他还突然地抓住了我的手,搞得我瞬间一紧张,也不能脱开手。
宇文邕,你个混蛋,你三个月没有去看过我,为什么还要叫我的名字?你不是恨死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对我念念不忘?
想起这段时间来,每次我离开寝宫散步,总是不自觉地想往宇文邕寝宫的方向走,我克制住了自己,心中却还时时想着他;我知道有段时间他在关东巡视,总是担心他在外的安危,考虑着他的行踪;每次提笔画画时,还总是不自觉地画出他伏案批改奏章的样子,画出那些画儿,还不忘在上面写上“混蛋”两个字。
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的纠结,为何会对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感?我明明都恨死他了,为何还是会这般在意他,在意他的病痛?
又过了很久,侍女把宇文邕的药送来了,说是到了他服药的时间。我正要抽手离开,却不料他醒了过来。尴尬之下,我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想立刻就离开这里,他应该也是不想见我的,何必留在这里让他发怒。
我刚转过身,他就拽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真是的,生病了居然还有这般力气。
“来都来了,还走什么走!服侍朕用药吧,不要忘了你作为朕妃子应尽的义务。”他的话语很是无力,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反抗不得。
我“嗯”了一声,先服侍着他坐起来,又起身把他的龙袍外套给他披上,再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侍奉他用药。我用勺子把药搅了搅,确定不会烫着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给他服用。
他喝药之前,漫不经心地问我道:“刚刚见到朕醒过来,为什么要离开?”
支吾片刻后,我才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肯定不想见到我,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让你再动怒。”
我话音刚落,他就骂了我一句“傻子”,而后才开始喝药。宇文邕喝完药后,我服侍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我收起他的外套正要放回衣架上,才发觉他的外套腋下的地方居然裂开了一道不短的口子。真是粗心,竟然都不知道自己的衣服破了。
本来想着在他躺下后就回宫的,想了想,决定再多管闲事一回,就令侍女找来了针线。虽然我缝衣服的技术不怎么样,但看到了就不能当作没看到,他若是嫌弃,大可以让侍女拆了重新缝。
我把他的衣服缝好放回衣架上后,又回到他的榻前,看着他睡得正香,忍不住地轻声自言自语道:“宇文邕,你知道吗?我突然发现你骂我骂得很对。我就是个贱人,贱到无以复加的贱。我都恨死你了,却还是忍不住地想来看看你病得严重不严重,怕你病得要死。我连我自己的衣服也只是补过一次,居然会自作多情地给你补衣服。我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你啊?我究竟是怎么了?”
对啊,我究竟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像担心珩二哥那样担心他?
我喋喋不休完正要离去时,宇文邕的内侍居然送来了一大摞奏章。他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批什么奏章!
我从内侍手中接过奏章,给他说我会告诉宇文邕批改奏章便把他打发走了。我把奏章放回他的御案,御案上的两个橘子吸引住了我。
我放下奏章,拿起那两个橘子,仔细看了看,鼻尖突然一酸,不由得走到了他的榻前,原来是他偷走了我的橘子,我说我那天早上起来怎么哪里都找不到我的橘子。
“我会不会被吃掉啊!”
“别怕,朕会保护你的。”就这一句话,就那么一个小人儿,居然让我情不自禁地落泪了。
宇文邕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泪珠滴到了他的脸颊上,歉意之余,我举着那两个橘子,结结巴巴道:“你……你……为什么要偷我的橘子?”
他只是一笑,徐徐才说道:“朕想看一看,咱们两个谁画得更丑一些。”
我的画是珩二哥教的,虽然算不上大家之作,但也比他画得好很多,肯定是他画得丑一点!
“肯定是你画得丑,我的画是……”言及此,我停了下来,心中一阵失落:我很久没有看到过他画画了。
“你的画是什么?”他突然有意地看了我一眼。看他那神情,他应该也能猜到,随便吧,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摇摇头:“没什么。”
“朕估计,今日的奏章应该送来了。朕现在感觉好多了,你去把奏章拿来,让朕批改一些。” 说完,他还自己坐了起来。
宇文邕病成这样竟然还想着批奏章?听他那话,估计我也瞒不住奏章送来的事,我只得十分不情愿地把那一摞奏章给他抱过来,又把砚台和毛笔给他拿过来放在旁边的几案上。
我把东西给他放好,嘴中嘟囔着“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批这该死的奏章,你都不会让宇文宪帮你一下,都不会好好休息休息。”
不出所料,他没有搭理我,我正想凑到他身边看看他在批什么奏章,只见他突然很警觉地把刚刚打开的奏章合上了,神色还有些怪异。他看了我好久,才一如既往地淡然说道:“朕听你的,好好休息。”
之后,他把那份奏章夹在了那一摞奏章的中间,还吩咐一个侍女把奏章放回御案。
他看到了什么,反应会那样大?不过,我才不关心呢,他的奏章又不关我的事。他只要好好休息、好好养病,早些痊愈就行。
他重新躺下后,问了我一下近日饮食、睡眠、还有孩子的情况,得知我一切都好,才令侍女带我回宫好好休息。在他这儿呆了这么长时间,我也的确有些累了。
珩二哥总是对着我笑,那笑容一如当年,温暖动人,摄人魂魄。他一边对着我笑,一边还不忘帮我把被风拂乱的头发整理整齐。
“回雪,若是我不在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不知为何,他总是这样说。
我正要回答,他却突然离我越来越远,一层薄雾遮住了他的面容,我看不到他,也追不上他。
“珩二哥,珩二哥!”我一下子惊醒,才发觉是个噩梦。看看时间,中午小憩还不到半个时辰。
可能是听到了我的梦话,素心立即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告诉她没事,把她打发了出去。只是,我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绞痛,我感觉到我的心跳都在急剧加速。
我怎么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为何心中会如此的不安?难道是珩二哥?我越想脑子越乱,不行,我要出宫一趟。
我吩咐宫女给我梳妆后,便急匆匆地前往皇后宫中拜见阿史那皇后,请她让我出宫一趟。
她显得十分为难,或许是宇文邕有过旨意,不让我离开皇宫。
她轻轻抚了抚我的手,关心道:“姐姐现在已经有六个多月的身孕了,行动着实不便,还是安心在宫内休养吧!本宫有本宫的难处,还望姐姐体谅。”
我顾不得身子的不方便,跪下恳求道:“娘娘,回雪知道这样做,会给娘娘带来麻烦。陛下那边,到时候我会解释的,至于后果,我会一力承担。娘娘,我的命都是他救的,你知道他于我是何其重要。我心中实在不安,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现在情况很不好,他可能生了重病,他可能很难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只要我确认他好好的,我保证,我即刻就回宫。回雪求你了,你就放我出宫见他一面吧!”
阿史那皇后扶起我,她犹豫了片刻,叫来一个亲信吩咐一番,让他驾着马车送我出宫。
我向她道谢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一路上,我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些快些,感觉过了特别长时间,马车才停下。
我下了车,眼前是一个比广宁王府规模小很多的宅院,我拖着些许笨重的身子,蹒跚行走,进入府中,我直接吩咐守门人带我去见珩二哥。他是认识我的,他的脸上满是忧虑,一边带我去珩二哥的房间,一边说着什么“我来了就好多了”。
我进到珩二哥的房间环顾一下,布局还是和那时一样,只是他的榻前围着徐慧和承明兄妹,他们两个在那儿抽抽嗒嗒地哭泣。
我心内一惊,顾不上什么了,艰难地走到他的榻前。
“叔母,你快看看爹爹吧,爹爹现在很难受。”承明看到我,扭过头哭着说着,两道泪痕挂在他稚嫩的小脸上。
“乖,相信叔母,你爹爹会没事儿的。”我摸着他的头安慰着他。这安慰,我自己都无法说服我自己。
“你终于来了,他一直在等着你。”徐慧的眼角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他时间不多了,你有什么话抓紧时间和他说吧。”
徐慧带着孩子们出去了,我像是遇到了晴天霹雳,什么叫“他时间不多了”?
珩二哥双眼微合,面容苍白,双手搁在被子外面。我看着他憔悴无力的容颜,眼泪止不住地簌簌下落,溅在他的脸颊。
“珩二哥,珩二哥,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啊!我是回雪,我来了……我来了。”我摇动着他的双肩小声地喊叫着。
我还在掉泪,突然感觉到我的手被轻轻地拉住,而后,珩二哥慢慢睁开眼,他看到我双颊的泪痕,强撑着坐起,我赶紧抬起袖子擦干泪,挤出一抹笑,把旁边的枕头放好,扶着他小心靠好。
“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我要是不在了,你可如何是好?”他微微笑着,擦去我眼角的余泪。
那个梦突然闪现在我脑海中,我连忙打断他:“不……不……不会的,珩二哥,你忘了,你说过,你不会先我离开的。你不能骗我,不能骗我的!”
我感觉我的泪珠又要溢出眼眶了,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趴在了他的怀中,“珩二哥,你是最疼回雪的,你就不怕你走了,我……我再寻死觅活?还有,你为什么会病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为什么徐慧说你时间不多了?难道连她都无能为力了吗?”贴在他的胸前,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跳十分缓慢无力。
我只觉得他在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话语依旧无力,“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你还有你未出世的孩子,还有……还有爱你的宇文邕。就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蓦然抬起头,发觉他眼中有一丝落寞,“珩二哥,我要留下来,我要好好地照顾你。我自知我对不起你,有负于你。我要在你身边,看着你好起来。”
“回雪又在说傻话了。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着。你知道吗?我好想看看你的孩子。当年我就在想,若是你和二弟的孩子生下来,肯定会很漂亮,也很讨人喜欢。可却因为我的疏忽,让你遭了那么大的罪。现在,知道你又有了孩子,我真的很高兴,我好想看看他,只是,我怕我没有机会了。若是男孩,他一定会像宇文邕一样英俊的,只是我私心希望他是个女孩,这样就会像你一般讨人喜欢的。”
珩二哥突然剧烈地喘息起来,我连忙给你顺气,“珩二哥,你别说了,别说了。当年的事与你无关啊,我和高绰都不会怨你的。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求宇文邕,求他广召天下神医,他们一定能让你痊愈的。”
我正要转身离去,他却握住了我的手,凝视着我:“回雪,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对不起你。很多年前是,现在也是。你没有说过,我却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同意做宇文邕妃子的,我也知道昭慧当年逼你发誓的事情。我高孝珩何德何能,能让你为我如此付出!孝珩这一生从来都身不由己,我保不住自己的亲人,保不住自己的爱人,却还因为自己拖累他们。不过,看到宇文邕对你也算真心,我也了无遗憾了。”
“不……不……不,”我哭着叫道,“珩二哥,珩二哥,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是我一直在给你惹麻烦,是我辜负了对你的承诺,也是我违背了咱们的婚约。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只想让你好好地活着,只有你在,我才能安心……才能安心哪!”
承明不知道何时又进来了,哭泣道:“爹爹,你不要离开承明,叔母都快生小妹妹了,你就留下来陪承明一起看看小妹妹好不好?”
我鼻尖一酸,想起那年崔伯伯所说的那件事儿,拉着承明哽咽道:“承明,若是叔母生下个小妹妹,长大了就把她给承明做媳妇好不好?”
“好,承明肯定会对小妹妹好的,一辈子对她好!”承明擦了把鼻涕点点头道。他的回答和珩二哥当年的回答一模一样,但这个回答却让我心中又一痛。
珩二哥半笑着抚了抚承明的头,看着我,郑重道:“这次一定要一诺千金,不许反悔哦!”
我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连视线都被眼泪给模糊了。
“陛下,孝珩求你一件事儿!”珩二哥的声音蓦然响起,我心中一颤,扭过头,看到房间外微侧出的一个身影——他是和阿史那皇后一起过来的。听到珩二哥叫他,他很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宇文邕半蹲在珩二哥榻前,珩二哥却拉起我的手,放到了他手中。珩二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宇文邕,面色诚恳地用祈求的语气求他道:“陛下,回雪一生受了太多太多的苦。我们高家对不起她,我高孝珩也对不起她。孝珩自知没有资格求陛下什么,但孝珩还是斗胆,恳请陛下可以好好照顾她,让她的后半生有所依靠,陛下若是应允,孝珩便死而无憾了。”
“高孝珩,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我更不许你死!你说过,我的命是你救的,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死;现在,我告诉你,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也得好好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啊!我从来都……都没有亲口告诉过你,长安公子就是你……他是你啊,一直都是你!”此刻,我拼命地想要挣脱宇文邕的手,疯狂地叫喊着。
宇文邕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让我挣脱,坚定地说道:“广宁王放心,她既是朕的女人,朕自会爱她如生命。”
“谢……谢陛下!”珩二哥的手蓦然垂下,身子倾斜。
“珩二哥……珩二哥。”我一把推开宇文邕,紧紧地抱着他还温热的身躯,把头埋在他胸前,“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说不出的悲痛下,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