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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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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宇文邕吵架后不久,我就知道他巡行去了关东,听宫人们说,他在外面至少要呆一个半月。他离开后,阿史那皇后来看过我一次,大约是见我不愿多说什么,只是很紧张地劝我:“姐姐,人毕竟是要向前看的。本宫觉得,不管你和陛下之间有多少恩怨,但陛下这个孩子是无辜的,还希望姐姐你不要做傻事。”
原来她还是怕我做傻事,怕我和宇文邕赌气不留下这个孩子。我摸了摸腹中三个多月的孩子,望向殿外,有些许感动地怅然道:“娘娘,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也很感谢你来看我。你放心,这个孩子是他的孩子,但也是我的孩子。我不是当年的文宣李皇后,宇文邕也不是武成皇帝,失子之痛我不想也不会再尝第二次。既然当初知道有了这个孩子时,我就没有下杀手的念头,我自然会把他生下来。”
她叹息道:“你明白就好。陛下对姐姐和你腹中的孩子十分重视,若是你们出了任何差错,陛下只怕要发疯。”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丝不屑地坚决说道:“只要他留他一命,我什么都可以妥协。反之,若是他敢对他下杀手,我势必不会独活。”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为了广宁王,值得吗?”
值得吗?听她这样问,我淡然道:“值得吗?娘娘,你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痛苦,你是不会明白的。若不是他,现在哪里还有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现在不想谈起这些事情。”
见我不愿再谈起往事,她只是说道:“对了,文宣皇后知道你有孕后,托我转告你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我心中猛然一惊,追问道:“她怎么说?”
从邺城到长安的途中,我见到过一次文宣皇后。那时,我曾问过她,她是否后悔当年杀了她无辜的小女儿,是否在父皇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时有过一瞬间的感动。当时,她很惘然,并没有回答我,如今居然要告诉我答案了。
“她说她后悔,也有过感动。她还说当年若非自己一时糊涂,有很多悲剧都能避免。她说,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会不顾世人眼光,安心抚养他们的女儿。”
文宣皇后心中真实的想法居然与我猜测的一致。可知道这个答案也不过是我心中这十年来的一个执念而已。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像她当年那样做。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儿。我也知道人在暴怒之下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我不会像当年的文宣皇后那样傻,惹怒一只猛兽,还连累到他人。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了。八月瑟瑟的秋风卷着叶子纷摇而下,一阵冷风吹来,浓郁的桂花香飘过,带着几丝凉意,几丝香甜。我带上素心,漫步在御花园中,那几排桂花树上镶嵌着一簇簇繁密的锦团,偶尔一阵风吹过,便飘下一阵花雨。
我坐在旁边的凉亭中,贪婪地呼吸着香甜的气息,很久没有在这样静谧、安闲的环境中放松过心情了。
这两个多月来,宫中很安静,也很冷清,宇文邕东巡回来后没有再出现在我宫中一次,我也未提起过他一次。宫中的宫人偶尔会窃窃私语,猜测原因,左不过是我和宇文邕之间的恩怨情仇,我听到了也就当作没听到,任凭他们在那儿瞎琢磨。不过,七月初时,宇文邕真的下旨把我大哥从太守任上调到了长安参典机密。大哥到长安知道我怀孕后,还特地来看了我,这倒让我很高兴。
阿史那皇后从上次和我谈话后,除了嘱咐我不要动气便再未来过。倒是清和公主来看过我好多次,还缠着让我给她画过几幅画。给清和画画的同时,我时常翻起珩二哥送给我的那两幅画,十年过去了,画中人还是如此美好,现实却是这般支离破碎。
“儿臣见过郑妃娘娘。”
洪亮的声音把我从过去拉了出来,来人是宇文邕的长子,周国的太子宇文赟。
“太子殿下。”我淡淡地回应一句,他似乎有点不开心,脸色不是很好看。我与他向来没什么来往,只是刚入周宫时见过两次,不知他怎会主动来向我请安。
他坐下后,问了我几句孩子的事儿,便半倾吐、半埋怨地说起宇文邕刚刚又如何训斥他,责骂他不成器。语气颇多愤慨与不满,末了还问我,宇文邕是不是对他太苛责了。
在长安这段时间,宇文赟的劣迹,我也有所耳闻,他除了相貌上与宇文邕颇有相似,性情、智慧无一与他相匹。我也听闻宇文邕对之寄予厚望,更是推行棍棒教育,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而他这个儿子,却一言难尽。他与我交谈,是不是也是知道我最近受到宇文邕的冷落,觉得我们应该同病相怜?
“太子殿下,可曾对我们齐国的文襄皇帝有所了解?”我试探着问他,希望可以借此让他明白些什么。尽管我讨厌宇文邕,但我也不会借此来诋毁他。
宇文赟摆摆手不屑道:“不就是高澄那个花花公子吗?儿臣知道,当年就是因为他调戏高仲密的夫人,才使得高仲密据虎牢关投降了我祖父。那高澄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好色之徒,整天除了玩女人就是玩女人,别的还会干啥?”
我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宇文赟居然只了解这些?他难道以为高仲密叛变只是因为妻子被调戏?他竟然认为文襄皇帝只是一个不务正业之人?
我讪讪地一笑:“太子殿下还小,凡事都说不上通透。文襄帝是有很多缺点,也的确喜好强抢有夫之妇,但是他的成就,我不夸张地说,若是他能多活十年,现在的形势会完全不同。”
宇文赟见我如此夸赞文襄帝,一脸的惊讶,感到很是不可思议,似乎我们了解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向他解释道:“关于文襄皇帝的成绩和雷厉手段,太子可以去向你的太傅请教,他会一一告诉你的。我想说的是,文襄皇帝在你这般年纪就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的原因。”
“儿臣洗耳恭听。”
“文襄皇帝十五岁就入邺城辅政,他重用崔暹、崔季舒等人,严厉打击邺城的四贵,纠正京城的不良风气,他还亲自下令勘定魏朝的麟趾格,完善律法。他的成就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太子殿下一点,若没有文襄皇帝在邺城维持大局,他的父亲神武皇帝不可能毫无顾虑地在外征伐。文襄皇帝虽然是天纵英姿,但这些成就有一部分也要归结于他父亲的严厉管教。文襄皇帝是神武皇帝的长子,也就格外受神武皇帝重视,因此神武皇帝对他少不了动辄打骂,下手毫不留情。当年文襄皇帝时不时地就向我爹和几个心腹抱怨,不过他也就是抱怨一下,很快就忘记了。之后便是按照他父亲的要求来要求自己。他少年有为与神武皇帝有密切的关系。也是因此,他一直都很敬重理解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一直都知道神武皇帝的打骂责罚,都是为了他好。太子殿下,陛下他对你,就像当年神武皇帝对文襄皇帝一样,是爱之深责之切。你不要怨他,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说完后,宇文赟先是在那儿沉默,而后卷起了自己的袖子,我看到他胳膊上的棍棒痕迹——原来宇文邕是这样粗暴!
“那高欢打高澄有这么严重吗?”
我一笑:“神武皇帝责打文襄帝可比你父皇打你打得狠多了,我听我爹说,文襄皇帝当年小伤从未断过。太子殿下,你想不想听听我小时候我爹教育我的事儿?”
见他一丝好奇地点点头,我便回忆起了那些往事:“我爹看上去十分儒雅,但发起脾气来比武将都厉害万分。小时候,我爹对我们兄妹很是严格,我和我大哥又是兄妹之中最不安分的。每当我大哥犯错,我爹便是棍棒伺候,每次打得我大哥都央求我向爹求情。我犯错时,我爹虽然不像打我大哥那样打我,但都是关我小黑屋,跪宗祠。我十八岁时,还被我爹严厉地惩罚过一次,那一次,我跪祠堂整整跪了三个时辰,腿都没有一点儿知觉,路都走不了,后来,还是我大哥把我背回房间的。所以啊,我小时候的日子,也没比太子殿下好过多少。虽然我并没有对我爹说起过什么,但也时不时地在心中埋怨他,怨他对我太严格了。后来我出嫁了,经历了很多事情,尤其是现在怀孕了,有孩子了,才看透了很多事情,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才明白我爹当年所做都是为了我好。太子殿下现在对陛下有怨念是正常的,只是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相信他是为了你好。天底下的父母都一样,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只是可能有时候,方法用得不太对。也罢,等太子殿下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的。”
“郑妃娘娘说的可是真的?父皇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因为重视我,才对我严加管教的?”宇文赟似乎是有些怀疑,犹豫地问道。
我笑笑道:“自然,我怎么会骗殿下呢。太子殿下,你是陛下的长子,他对你的厚望是你其他兄弟无法比肩的。单看你的名字,你也应该明白你父皇对你的喜爱和看重。我要是没记错,你出生时,你父皇还没有登基,他给你取的名字‘赟’是什么含义,你岂会不清楚?”
宇文邕当年对他这个长子应该是很喜欢的,赟,不仅是美好之意,更是囊括了文武与贝,简直是文武双全又有钱啊!
“郑妃娘娘说的在理,细细想来,父皇对我的确很看重。”
见他有所醒悟,我便继续说道:“你父皇在宇文护监视下的十二年,过得很难,那时他忽略了亲自教导你,不是他的错。你是大周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是对你寄予厚望才会对你那么严厉的。你要体谅他,你要相信他是一个爱你的好父亲。”
宇文赟点点头道:“娘娘教训的是。不过,娘娘,儿臣想问你一个问题。”
“太子请讲。”
“若是你给父皇生下了一个皇子,你会怎么教育他?会不会像父皇一样对他动辄打骂?”
听他这样问,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腹中的孩子,笑了笑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我可以告诉殿下的一点是,无论生男生女,我都会把孩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若他犯错,我会视情况,看如何处理。必要时,我下手也不会留情。”
我刚说完,就听道宇文赟在那儿嘟囔道:“七弟以后要倒霉了,父皇脾气那么差,郑娘娘也舍得打孩子,哎,我可怜的七弟。还好我母妃不舍得打我。”
听到宇文赟这幼稚的话语,我掩面笑了片刻,严肃道:“殿下真会说笑。父母教育孩子,温情和严厉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教育孩子也是一样的道理,哪有什么倒霉不倒霉之说。”
听到我这一番话后,宇文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久之后才又问道:“郑妃娘娘莫不是为我父皇做说客,特地来安慰儿臣的?”
他的言语一如他的年龄般幼稚,我淡淡一笑道:“太子殿下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就是有感而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父皇最恨的人就是我,我没有理由为他做说客。只是看到太子殿下,让我想起了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娘娘十六七岁的时候?”
我在素心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一面往回走,一面自言自语道:“是啊,我十六七岁时,那是我一生最美的时光。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回不到十七岁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踏在松软的草地上,轻衫罗裙的后摆拖在纷纷而落的桂花上,头上、身上落的都是如绢般柔软的花瓣,像极了我十四岁那年,在落英缤纷的古吹台上挂许愿袋的那个场景。不知道当年我挂的那个许愿袋还在不在古吹台?十几年了,当年的心愿注定要永远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