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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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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刚坐下,高纬就顺势向宇文邕夸赞我的笛音好:“弟妹还是不减当年哪,诸位王妃中,她永远是最厉害的那个。”
“温国公怕是认错人了吧?这儿哪有你的什么弟妹,这儿明明只有朕的郑妃!”宇文邕神色不悦地反驳道。
高纬这个蠢货,自知说错了话,尴尬不安。我只瞧了一眼惊惶无措的高纬,而后无力地说道:“陛下,温国公认错人了,臣妾不知道他说的弟妹是谁,也从来不认识他。”
我话音刚落,沉默多时的李妃突然慢吞吞地开了口:“臣妾听闻妹妹出自荥阳郑氏,是典型的北方女子,不曾想竟然也会我们江南的民歌,而且还是如此的精通,这倒让臣妾很惊讶。妹妹这一曲,不由得让臣妾想起了故乡江陵。陛下有所不知,这首民歌,名为《西洲曲》,江南女子多在眷挂、思念心爱之人时奏出,看来妹妹果然对陛下情深似海啊!”
宇文邕没什么反应地“嗯”了一下。
李妃的面容都有了些波澜,她可能也是思乡了,念及此,我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继续说道:“臣妾只是仰慕江南文化,可惜会的只是一星半点,班门弄斧,让娘娘见笑了。”
我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周国的臣子站了起来,他面带不屑地瞟了我一眼,而后说道:“臣怕郑妃思人是真,但那人是不是陛下就有待商讨了。郑妃既然连《西洲曲》都奏出来了,想来是心有不甘,既然如此,又何必屈尊入我周宫,岂不闻一女不侍二夫?”
“庾信大人,你胡说什么呢?”阿史那皇后嗔怪了他一句,又向我解释道,“这位是来自江南的庾信大人,他为人耿直,郑妃你不要介意。”
来自江南的庾信大人?难怪我觉得他的口音和舅舅有些相似。原来他就是江陵之乱前出使周国被扣留在长安的与王褒伯伯齐名的庾信。他是来故意找茬的吧?
我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庾大人此言差矣。我吹奏《西洲曲》,只是因为它是我最擅长的曲子,给陛下助兴难道不应该挑选我最擅长的曲子吗?我自小就会《西洲曲》,今天一奏,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陛下对我如此恩宠,我何来的心有不甘?我不明白大人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再说了,一人尚能侍两国,一女因何不能侍二夫?况且,我要没记错的话,庾大人可是说过‘眼前一杯酒,谁论身后名。’这样的豪言哪!怕是江陵之火未熄,长安之歌已酣,庾大人也乐不思蜀了吧?”
庾信啊庾信,你不要怪我用你写的诗来让你难堪,谁让你找我麻烦的!
“臣心中时时刻刻都有祖国梁国,也有故主梁元帝。臣可不像郑妃娘娘丝毫不恋自己的齐国,居然连自己的故主都装作不认识!”
庾信的一丝狡黠从唇边溢出,他的话让我十分来气,那样的祖国有什么值得我爱的?那样的君主我为何还要认识他!
庾信他倒是对梁元帝萧绎念念不忘,我要没记错,宇文邕对他也是极尽恩宠和关怀吧?若不是梁元帝已死,他被宇文邕强行留在周国,他是不是还存有南归之意?
“我爱我的故国,但我不爱那个国家。值得我效忠、惦挂的是圣君明君。我可不像有些臣子,对那些狠辣无情、不忠不孝、极度猜忍甚至焚毁数十万卷藏书的君主念念不忘!有些人无愁曲弹多弹傻了,难不成庾大人是《金楼子》①读多读糊涂了?”
我言辞铿锵,不避他的锋芒。只是我的话一出,珩二哥的神情有了很大的波澜,我的余光瞥见宇文邕的目光在我脸部也有一瞬间的停留。
我敬重庾信作为臣子不忘邪恶到死前烧毁数十万卷藏书的故主梁元帝,但不代表我就要像他一样记住故主:我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看着高纬那副丑恶的嘴脸已经很忍耐了!
庾信似乎面有疚色,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却又无话可说,只得悻悻地坐下。我最不喜欢别人故意找我茬,他这样是自己找不痛快。
我和庾信斗嘴刚结束,沉默多时的宇文邕开口了:“庾爱卿,郑妃脾气一向很大,她没有恶意的,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哼,竟然说我脾气大,若不是他故意找事,我才不乐意搭理他呢:虽然我很敬重他的才学。
我看了一眼殿中的庾信,可能他也觉得刚才的言行不妥,向我道歉道:“陛下哪里话,是臣妄加揣测了,还望陛下和郑妃恕罪。”
我没有吭声,只是看到宇文邕安抚他的眼神示意。他不需要向我道歉,他没错,我也没错,我们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陛下,臣妾身子不舒服,先行回宫休息了。”又过了片刻,刚才的不适感又出现了,此刻,我是真的觉得身子不适,无力再支撑下去了。我怕我再呆在这里会突然昏过去,在殿中引起骚乱。想到这儿,我立刻示意素心扶着我赶快离开这里。
我顾不得宇文邕还未同意,就快步离去。
走下台阶经过珩二哥身侧,我侧身一望,我们的视线恰好相逢。我唇角浮出一抹笑意又看了看他:珩二哥,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我希望留给你最后的记忆是这个笑容。
“扶紧我,一定不能……不能让我……”
我感觉不对劲儿,眼前蓦然一黑,身子绵软无力,话还未说完就栽倒在了地上。失去意识合眼的刹那,我仿佛看到了珩二哥眼中的一抹担忧,难道他还在乎我?他为什么不忘了我!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了我的寝宫中,我只觉得四肢乏力,脑子中一片空白。很久之后,云阳宫正殿上的最后一幕,才晃动在我面前。
“娘娘,你总算是醒了。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吓人。在大殿上,你突然就昏倒在地,可是把奴婢吓得够呛。”素心可能是一直守在我的榻前,见我醒来,神色才舒缓了几分。
“没什么可担心的,近年来,我身子一直不好,我都习惯了。可能就是天太热了,我现在感觉还好,应该没什么大事儿。”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她侍奉我也算尽心,我不能让她过分担心。
她突然笑了起来,轻柔地说道:“娘娘果然是不知道,娘娘你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你是因为怀孕,加上天气过热休息得不好,才造成的身体不适。也是奴婢们粗心,居然没有意识到娘娘的月事没来。”
我的心蓦然揪得很紧,我不敢相信刚才我听到的话,似信非信地询问道:“怎么可能?太医一定是诊错了,我怎么可能会怀孕呢?”当年徐慧明明告诉过我,我受孕的几率只有普通人的一半,况且,我才跟了宇文邕四个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有了孩子?
“娘娘,奴婢是不会骗你的,你就是怀孕了,太医已经复诊过了,和那个齐国王爷所说的完全一样。当时娘娘你突然昏倒,殿中一阵惊慌,陛下一下子就呆在了那里,气得直接破口大骂,陛下说,若是娘娘出了任何意外,我们全部提头来见。庾信大人也被吓得连连在那儿磕头说自己有罪。那时殿中也没有太医,还好有娘娘的那位故人在,就是陛下令吹笛的那个齐国王爷,他想都没想就起身给娘娘诊脉。当时也是他禀告的陛下,说是娘娘有孕了。娘娘你不知道,当时陛下有多高兴,笑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他还一直在兴奋地叫着自己有孩子了。奴婢从来没有见陛下笑得那么开心过。陛下当即就结束了宴会,抱着娘娘回到了寝宫。只是……”
素心还在那儿啰嗦着,我的一颗心已经沉了下去:原来是他诊的脉。他和医术很好的祖孝徵和崔季舒伯伯都是好友,从他们那里他便掌握了不少的医术常识,那一年来为了照顾我,更是从徐慧处学到了不少,依他的能力,断然不会出现误诊的事。
他终究还是在乎我的,看到我出意外,竟然丝毫不避忌。只是,当时他是以何种感情向宇文邕禀告的?我不敢想。不过这样也好,他亲眼所见,最起码会明白我和宇文邕感情不错,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应该也会彻底死心。我已经放下了他,我不能让他还记着我,这对他不公平。
“娘娘,奴婢有些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素心突然小声地支支吾吾道。
见我示意,她才犹疑道:“陛下当时抱着娘娘离开大殿时,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突然就变难看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那个齐国王爷一眼,那个齐国王爷的面色也很是苍白,似乎很失落。当时我在旁边,陛下这微妙的神情,恰巧落在奴婢眼中。可能陛下是记恨他不肯为陛下吹笛子吧。”
素心这无心的一席话,倒是让我想了很多,心中也平静了不少。
“陛下的心思,我们还是不要胡乱揣测,他自有他的用意。”我苦笑道,同时打发她出去。
宇文邕故意为难珩二哥意欲何为?依我对他的了解,他早晚会找个由头杀掉一批齐国宗室,珩二哥文襄皇帝皇子的身份,还有他在信都的抵抗以及今日他直接拒绝宇文邕要他吹笛的要求,都会是宇文邕杀他绝佳的借口。宇文邕会不会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放他一条生路?
两天后,我身子好转了些,紧接着我被侍卫护送回了长安宫。回到长安宫后又有御医前来给我诊脉,开药方。御医是宫中医术最为精湛的姚太医。他诊完脉便询问我是否有过小产的经历,身子是否曾被寒气入侵。得到我确定的回答后,他又说需要对症下药,问我具体的细节,我便把当年小产的经历大约完整地告诉了他。
他离去后我就知道我又要吃这些该死的药了。这两年来,每年都要吃很多的药,不是这药,便是那药,真是看到药就让我烦。
从素心口中得知,那日我在大殿上昏倒是宇文邕送我回的宫,那以后的十几天,他一次都没有再来过我宫中,看来是那一日我自作主张为他吹笛惹他生气了。
不过这样也好,我此时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我自己。他故意在云阳宫为难珩二哥,还特地让我看到,肯定有他的目的。单纯地想要听珩二哥吹笛子,私下不可以吗?为什么非得在宴会上?难不成他以为珩二哥会和高纬一样来取悦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和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不知何时,宇文邕来到了我的宫中,拿起我的诗稿,大声朗诵起来,言语中还有着无尽的嘲讽。
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似是不在意地问道:“《七哀诗》。告诉朕,你有哪七哀?哀自己没能和高孝珩在一起?哀没有能成为他的王妃?还是哀你被迫留在朕身边?看来你对高孝珩还真是情真意切啊!”
他的一席话让我目瞪口呆,他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我不过是写首诗,他居然都能联系到这么多内容!
“武平三年二月在长安,你和高绰吵架,他寻遍长安,带你回驿站,又彻夜照顾高烧的你;武平三年四月,邺城宫宴中,你外出醒酒,高纬企图对你不轨,他得知后,不顾一切将你带出险境;武平三年十月,你被柳氏陷害,愤然离开邺城,他百方寻找,翻遍了你生活过的地方;武平四年六月,你被柳氏所害,朕救你回关中,他暗中派人寻你,最后在弘农等候数天,带你回洛阳城;武平五年十二月,高绰受人陷害被杀,你被褫夺封号强行堕胎,昏死在风雪之中,是他不顾危险,强行闯宫,以广宁王妾的身份带你回府,使你免受为奴的苦难,他又不顾自己的病情,日夜不眠地守护你三日,保住了你的命;武平七年年初,他借高纬噩梦之际,旁敲侧击,促使高纬恢复你的王妃身份,让你重获自由。朕的好郑妃啊,你不会告诉朕,高孝珩这样做,纯粹是一腔情愿,纯粹因为你是他多年的挚友吧?难道他就对你一点儿感情都没有?还有你,你为他做了什么,还要朕再一一举出来吗?”宇文邕如数家珍地把我和他之间的重要经历一一道来。
他不愧是凌厉手段,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查到了这样多的真凭实据。甚至连我不知道的、珩二哥没有告诉我的他都一一道来。
我不语。
见状,他逼近一步,狠狠地盯着我:“你死去的那个孩子,也是他的种吧?否则那日,你何会痛不欲生?”
我心中一怒,只觉得喉中一丝腥甜:“宇文邕,你无理取闹!”
“朕无理取闹?朕不过是让他给朕吹个曲子,你就看不下去了?还有他,看到你昏倒在地,丝毫不避讳地就给你诊脉,你是朕的妃子,不是他的王妃。你让朕如何不怀疑、不在意!”
“只不过让他吹个曲子?我郑回雪就是再笨也看得出你在故意为难他!你以为我不明白你什么居心?怎么,难不成我替他给你吹个曲子,你也看不下去了?”我盯着他的双眼,冷笑着一字一句地反驳道。
宇文邕,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因为我和珩二哥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玉笛而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吗?你不就是因为他送了我两幅画而怀疑我们对彼此有情的吗?可你为什么不想想那支玉笛是四哥送给我的,为什么不看看这十年来,他只在最初认识我时送给我了两幅画。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说,你一直以来爱的人是不是他?”
他的声音很凌厉,我只觉得泪水在我眼中打转,我直视着他冷若冰霜的眸光,平静地一一道来:“你说的都对。我是一直爱他,我从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爱上了他。若不是武成帝赐婚,我郑家无法拒绝,你以为我会嫁给高绰?我和高绰原本就没什么感情,婚姻关系也是名存实亡。你猜得不错,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当年我不守妇道,不顾人伦,和他私通,才有了那个孩子,我之所以留在高绰身边,没有再提和离之事,也是因为他抓住了这个把柄,以此来要挟我。当日我之所以如此悲痛,就是因为死的是他的孩子。还有,我答应做你的妃子也是为了保他,我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他,你满意了吗?”
宇文邕,你混蛋,你骗我就算了,你竟然还以如此的恶意揣测我们,你就是再不相信我的为人,也不能怀疑他啊!若不是当初你拿他的性命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屈服于你?亏得我已经决定真心对你了,你竟然如此怀疑我。既然如此,你当初何必要喜欢上我,为何要用他来威胁我,又何必费那么大劲儿留我在你身边!
“你再说一遍!”他愤怒地抓住我的衣领,一只手扼住我的脖颈,不高的声音显得极其可怕,眼中喷出的全是愤怒的火焰。
我声音嘶哑着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怒不可遏,挥手就是一巴掌。
我一下子倒在了榻上,只觉得左颊生疼,或许只有这疼,才让我意识到此时的我并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扬起眉头冷笑道:“对了,臣妾忘了告诉陛下一件事。我在广宁王府那一年,我们郎情妾意,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好个顾曲高郎,好个顾曲郑妃。小周郎,郑小乔,你们两个真是可以!朕真是瞎了眼了会宠幸你这个贱人。郑回雪,早晚有一天朕会杀了他!”
他恶狠狠地抓起我的手稿撕碎,快步离去,碎片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宇文邕,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要是敢杀了珩二哥,我就让你的孩子给他陪葬!”我抓起床榻上的枕头就向他砸去,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郑回雪,你真是个集大智与弱智于一身的大笨蛋!朕告诉你,朕的儿子若有任何不测,整个广宁王府都会因你愚蠢的决定而遭殃。你若不信,你就试试看朕敢不敢这样做!”枕头没有砸到他,他的脚步只是短暂地停了一下,丢下了这些冷冷的话,只留我傻坐在地上低泣。
“娘娘……”
“滚,都给我滚……”
“娘娘,你不要和陛下置气了……”
“我让你们都滚。”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推开试图扶我的侍女,泪流满面地命令道。
偌大的宫殿中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不知道要去往何方的人。这个孩子来得如此突然,我该如何是好?
注:①无愁曲,在前文提到过,是高纬自己所作,女主这样说是为了骂高纬;《金楼子》则是庾信故主梁元帝萧绎的著作,梁元帝此人,很有才华,但也有很多缺点,就是女主所提到的那些。梁元帝兵败出降周国被杀的同一年,庾信出使周国,被扣留下来,不得南归,心中时时有怨情。女主对庾信的诗文是很喜欢的,在这里这样说,只是故意气庾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