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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西洲曲 ...

  •   从阿史那皇后宫中回来时,我才知道宇文邕在我的寝宫等了我好久。惊讶之余,我问他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他道:“今日有空,就想过来看看你,不曾想你不在。”

      我笑了笑:“臣妾被清和公主拉走了。这孩子,看到了那年我给陛下、皇后娘娘还有她画的画,非得闹着让我教她画画。”

      他也笑了:“原来是这样。那你有空的话就教教她吧,你画画画得比朕好多了。”

      我兴奋道:“行。只要陛下不嫌弃臣妾半吊子水平,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这样说后,不知道为何,他突然说道:“对了,回雪。你这次从邺城过来,朕记得你带了只箱子,你都带了些什么呀?”

      看到他问起,我有些纳闷儿:“陛下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突然想到了而已。”

      “陛下想看吗?”

      “说实话,挺好奇的。”

      见他如此说,我道:“那我拿出来给陛下看看。”

      宫人把箱子带过来之后,我把箱子打开,对他说道:“陛下可以自己看看,不过是些书画、首饰罢了,不是什么珍奇之物。”

      宇文邕翻看了箱子上层的几个首饰盒,他指着那两对绿松石耳坠和那对白玉镯问我道:“这两对耳坠和白玉镯都挺好看的,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

      想起当年父皇送我这对玉镯时的情形,我取出它们戴到手腕上说道:“ 这些首饰,我戴过的。准确地说,是在我成为陛下的妃子之后没再戴过。”

      “为什么?”他追问。

      我取下那对白玉镯重新放好,说道:“这两对一模一样的耳坠,都是用西域进贡的绿松石做成的。一对是我十六岁成人礼时我大姐送我的,另一对是当年武成帝赐婚时,高绰送我的。这对白玉镯是我和高绰大婚后第二天,我作为新妇拜见武成帝时,他送我的大婚礼物。此一时,彼一时,身份不一样了,这些首饰再戴着不合适。”

      高绰后来告诉过我,当年在草堂寺,他捡到我的耳坠后,就是通过耳坠上的绿松石才猜出我的身份的。当年,这些绿松石被送到邺城后,父皇只给后宫中几个得宠的妃子、自己的儿子们、还有四哥,每人赐了几块。因为那种绿松石父皇也赐给他了几块,加上母妃也有一对和我的耳坠一模一样的耳坠,他才猜测我的耳坠出自兰陵王府。再后来,上元灯节时,我们两个又一次见面,他见到了跟我在一起的大哥,就确定了我的身份。

      我还没反应过来,宇文邕就抱住了我:“回雪,其实你不必这样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朕也永远都不会在意这些的。”

      我由着他抱着我,轻声说道:“我知道陛下不在意,可是……我在意。青春年少之时,我一度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真正的爱情,后来,我才明白,一段感情中,要忠于对方才是真正的爱。所以,即使陛下不在意,我也会在意。我留着这些,不过是留个对过往的纪念罢了。等以后我年华老去了,看到这些,想起那些往事,我会觉得我这辈子是真实活过的。”

      由着我说完这些,他才又继续翻看我带到长安的那些书,他掀开了我带来的《玉台新咏》,看到了我夹在书中的那张房契,问道:“这里面怎么有一张洛阳的房契?”

      我浅笑一下:“陛下还记得去年在洛阳郊外你让我随你回长安吗?”

      “记得,你不肯随朕回来。”

      “我拒绝陛下之后,就在洛阳买了这所别院,在那儿住了几个月。后来,还曾有过定居洛阳的念头。”

      “定居洛阳?洛阳的确挺好的,朕也很喜欢。洛阳自古就是天下之中,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将来平定了南方的陈国,朕就把洛阳设为东都,用以有效地控制关东和江南。到时候,朕就带着你一起去洛阳,咱们每年都可以在那儿呆上个大半年。”

      听他这样说,我笑道:“好,一言为定。到时候若是去洛阳皇宫了,你可得让我自己选寝宫。”

      “行,都依你。”他这样说后,又指着房契的落款问道:“对了,那这个高君明是谁?”

      “高君明就是高绰。”我说道。

      “高绰?”

      我向他解释道:“他最初的名字并不是高绰,而是高君明,这是他母妃给他起的名字。后来,他父皇登基后才把他的名字改成了高绰。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很少,所以,我才用了这个化名来买房子。”

      他点点头后,又看到了我放在箱子中珩二哥送我的那两幅画,惊奇道:“哦?这里竟然还有两幅画?朕可以看看吗?”

      我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珩二哥给我画的画,但心中想了片刻还是同意了,说道:“陛下看吧。十年前的画了,不是什么珍奇之物。”

      见我同意,宇文邕打开了其中的一幅画,是珩二哥画的我穿上嫁衣的那一幅,他看了好久才问道:“这是你大婚之日高孝珩画的?”

      我点头:“嗯,他和他的王妃一起参加了我和高绰的婚礼,这幅画就是那时画的。这一幅,还有边上那一幅,都是他送给我的。听说他离开邺城前烧掉了自己所有的画作,也许我手中的这两幅,就是他存世的少数作品之二了。”

      他这才又说道:“你穿上嫁衣的样子可真好看。只可惜,咱们两个没有这样的婚礼。想来你成亲时,轰动了整个邺城吧?”

      我又看了看画中的自己,容貌的确算得上上乘,只是当初的那种天真,如今早已经没有了。想到这里,我说道:“哪有那么夸张?只是普通的皇子王纳妃流程罢了,哪来的轰动邺城。不过,轰动邺城的婚礼也的确曾经有过,是四哥和姐姐的。”

      宇文邕合上画后,没有再打开另一幅画,而是对我说道:“对了,过些天,朕要去云阳宫避暑,你也一起过去吧,刚好去看看云阳宫的景色,朕想,你会喜欢那里的。”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来长安这么久,除了去看过姐姐一次,我终日都是呆在这无聊的宫中无所事事,早就快被憋出病来了。

      五月下旬,长安城内已是火焚般的热,宇文邕带着我和其他的后宫妃嫔,前往长安城北的云阳宫避暑。名义上是去避暑几日,实则是他换个地方处理公务。

      仲夏夜微凉的细风,吹动着我的裙裾,迎面而来的风终于驱散了白天的炎热。西边天际的残月,刚上柳梢头,这弯残月真是莫名的让我心静。

      栏杆微凉,夜色已深,我示意旁边的素心随我回宫。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吃东西没有胃口,懒懒的,人不想动,总是神思不属,还经常失眠,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难安的夜晚。

      刚到宫中,一个宫女就向我禀告,说是宇文邕有旨,让我明日前往云阳宫正殿,参加一个宫宴。她还说,宇文邕还特地嘱咐过,让我明日务必前往。

      早上起来,我便感到头一阵眩晕,差点摔那儿,素心劝我向宇文邕说一下,不要去参加宴会。我拒绝了,他特地叫我去必然有用意,我既是他的妃子,又决定了和他好好相处,就有义务听从他的吩咐,有什么好推辞的!

      再说了,这些不适很可能是天太热了,吃不下也睡不好的正常症状,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从宴会上回来找个太医好好看看就行了。

      到正殿后,我傻了眼:殿中坐的除了少数的周国臣子,几乎全部是齐国的宗室王和他们的妻妾,高纬身后不就是我数月未见的珩二哥吗?他依旧是那一身素色的窄袖衣衫,但是身形比正月时单薄了许多,形容却只能用枯槁来描述。难道他的伤还没有痊愈?

      我低头瞧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没有丝毫往日的痕迹:鲜艳的朱红罗裙,为掩饰苍白面容而上的浓重妆粉。对比之下,我的鼻尖突然一酸,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欠他一个无法解释的解释。

      宇文邕和阿史那皇后坐在上座,我和太子的母亲李妃相对坐在紧临着皇座的下方。

      宴会刚开始,宇文邕就兴奋地敬了爹曾经的下属李德林李大人一杯酒:“李爱卿,朕登基以来就经常从使臣那里听到你的大名,后来见到你为温国公父子所作的诏诰书文,朕就觉得你是天神一般的人物,朕还常常遗憾不得与卿结识。十年前,赵王出使邺城回来后,还在朕面前大大地夸赞了你和元启一番。后来,郑妃随齐国使团出使长安时,朕也听南阳王和郑妃提起过你,不曾想,朕有生之年还能让爱卿来为朕起草诏令文书。来,李爱卿,朕敬你一杯。”

      见宇文邕如此说,李德林起身道:“陛下和郑妃谬赞了。能受陛下驱遣,实乃德林之幸。微臣谢陛下。”

      李德林刚坐下,又有一个周国的臣子在那儿歌功颂德道:“臣闻明王圣主,得麒麟凤凰为瑞,这是圣德所感,非人力可致。李大人得为陛下所用,正是陛下圣德昭彰,上天有感的缘故啊!这可是远胜于麒麟凤凰之类的祥瑞啊!”

      这个臣子如此说,宇文邕显得很高兴地爽朗一笑。君臣一片唱和之中,我没有感受到一丝作为周国妃子所应有的欢欣,而是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丝竹声还在纷纷扰扰,舞姬曼妙的身姿如经风之柳,婀娜多姿。我无心看,也不想看,只是小口地呡着茶。

      “在邺城时,梁国国主萧岿曾给朕跳过一支舞。近来朕听闻温国公你也精通音律,擅长胡舞,不知温国公你比梁主如何?今日良宴,温国公可否让朕开开眼哪?朕实在想一观温国公之舞哪!”

      宇文邕手中还举着酒杯,面色微红,似有醉意,但是他眼神中那一抹狡诈之光正落入我眼底。他分明就是想让高纬出丑,现在我真想给宇文邕鼓掌,不仅是他,我也想看高纬这混账出丑!

      齐国的宗室诸王到了长安后,宇文邕便封高纬为温国公。其他的宗室王,按身份的高低封开府大将军、县侯或仪同三司大将军、县子。听阿史那皇后说,珩二哥的封号依旧是广宁,只是爵位变成了侯,他现在是广宁侯。依珩二哥的脾性,他对宇文邕给予的这个封爵应该并不领情吧?

      宇文邕的话音刚落,高纬就弯着身子离开了席位,我看着他走到殿中,拱手作揖身子弯了几弯,笑容满面道:“臣遵旨。”

      从他的面容上,我没有看到一丝亡国之悲,倒颇像蜀国后主刘禅的乐不思蜀。那谄媚的表情让我感到一阵恶心,也感到一阵解恨。

      高纬在殿中摇摇晃晃地舞动起来,就像一个跳梁的小丑,引得周国的臣子哈哈大笑。延宗和珩二哥此刻都是面色难看,延宗眼眸中更是闪现着怒火,珩二哥只是一个劲儿地饮酒。他难道不要命了?他不知道他那年大病之后,不能过多饮酒吗?我的右手狠命地抓着我的裙子,拼命地揉搓着。我心中很恨,却不知道该去恨什么。

      高纬丑陋的表演终于结束了。群臣大笑之余还不忘对他“夸赞”一番。宇文邕为了表示礼尚往来,特地用胡琵琶为高纬弹了一首琵琶曲。

      宇文邕的琵琶曲是北方流行的《敕勒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弹奏曲子。听到他的琵琶曲,我才意识到他也很擅长音律,怪不得我出使长安那年,他会循着我的笛音找到我。只是,齐国宗室听到这首《敕勒歌》,应该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吧?

      当年,神武皇帝高欢征讨玉璧时生病返回晋阳,他临终之前,召见诸多的心腹臣子安排后事。他还令斛律金将军唱《敕勒歌》,自己也随着他一遍遍地吟唱。那个场面,想象一下,就知道有多悲壮慷慨。现在,他们作为亡国之后,再次听到的《敕勒歌》,竟然是敌国皇帝所奏。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神武皇帝和文襄皇帝驰骋一生的基业终究还是毁在了后人手中,不知道九泉之下的他们会作何感想。

      冗长的宴会还没有结束,宇文邕一曲终结,我以为就要结束了,我实在不想在这儿再呆一刻!

      “广宁侯,朕登基后不久就听说你精通音律,笛子吹得尤其好,在齐国宗室中无人能敌。数年前你出使长安时,听闻曾奏过一曲,只是阴差阳错,朕未能一赏。不知今日,广宁侯能否屈尊,为朕演奏一曲,随便什么曲目都可以,权当和朕切磋一下!”宇文邕刚弹完琵琶,就提出让珩二哥为他吹笛的要求,他慢悠悠地说完,还有意地看了看我,而后才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珩二哥。

      宇文邕看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发觉了什么?这几个月来,我没有在他面前主动提到过齐国的任何宗室王。我已经放下了珩二哥,难道他还以为我和珩二哥之间有什么?

      珩二哥没有犹疑地站起,他的眼神中满是悲愤,在那儿谢罪道:“承蒙陛下厚爱,孝珩本不应推辞。只是孝珩身为亡国之后,所奏乐曲,恐怕不足为圣君所听,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我瞥了一眼宇文邕,只见他脸色十分难看,他应该是没有想到珩二哥会拒绝他的要求。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广宁侯此言差矣,你但吹无妨,朕只是想要一赏,绝无他意。广宁侯还是不要让朕失望的好。”

      宇文邕说完就命令侍从取来一支笛子给珩二哥。

      宇文邕这一席话说完,我的心中竟然有了很大的波澜。珩二哥怎么可能会给他吹曲子?我顾不得宇文邕还会继续瞧我的目光,视线只是落在珩二哥身上。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笛子,笛子刚被举到唇边,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滴落,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珩二哥像这般落泪,居然是在这样尴尬的场面!居然还是因为我名义上的夫君,故意要为难他!

      他久久还没有吹奏出乐曲,宇文邕脸色黑沉,带有一丝愠怒地说了句让他停下。宇文邕分明是生气了,他是不是觉得很扫兴?

      珩二哥落座,却还是泪流不止。《敕勒歌》,是不是也引起了他心中的往事?

      念及此,我慢悠悠地站起,对那侍从说:“把那笛子拿给我吧!”

      见我这样说,侍从不知该如何。在宇文邕的示意下,他把笛子送到了我身边。

      我正视着宇文邕,淡然一笑:“陛下还没有听过臣妾的笛音吧?臣妾的笛音虽然称不上炉火纯青,但也算得上差强人意。今日宴会,就让臣妾为陛下助兴吧,既可以和陛下切磋一下,也算不枉陛下的宠爱。”

      我刚接过笛子,突然感到一阵不适,胃中有些酸水在翻涌着,我竭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在此时倒下。

      宇文邕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他没有说话,有一些犹疑。

      我端正身子,不再看他,我的目光略过珩二哥的面孔,他的眸中有几分愕然,几分悲愤。我的视线集中到那支笛子上,只是专注地吹起了那支《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十年前,兰陵王府那个春日,也是他,也有我,还是这首曲子;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不是他,我也不是我。一曲已完,除了眼泪没有掉落,我已是难以言说的失落。

      这首江南的民歌,这首我最喜欢的民歌,这是当年我正式见到他时所奏的乐曲啊!记得当年见到他吹奏这支《西洲曲》时,我心中是难以言说的激动,可如今,却只剩下了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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