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53、端午宫宴

　　五月初五晚上，宇文邕在中宫举办了宫宴，说是个小型家宴，所有的皇妃、皇子和公主都要参加。

　　我到中宫时，时间还早，但多数的皇妃和皇子都已经在这儿了。这一个月中，我没怎么和那些后妃来往，我见过的只有阿史那皇后和太子宇文赟的生母李妃。在素心的介绍下，我向那些妃嫔一一问好。宇文邕后宫的嫔妃数量很少，这次我见到的，除了大哥特地嘱咐过我不能少了礼数的太子的生母李妃，就只有生有两个皇子的库汗妃，分别生有一个皇子的冯嫔、薛婕妤以及其他三个低阶嫔妃。

　　宇文邕的后妃中没有那种极其妖艳之人，看起来几乎都是恪尽本分的忠厚人。他的嫔妃年龄与他相差都不是很大，听阿史那皇后说，后宫中也就李妃和库汗妃年龄比我大，其他的妃嫔、包括皇后自己都要比我小。李妃为宇文邕生下了被封为太子的长子宇文赟和次子宇文赞，当年应该很受他的宠爱。念及此，我就明白大哥特地嘱咐我的用意了，更明白了之后要对李妃格外恭敬，毕竟她和宇文邕是少年夫妻，又是太子的母亲，宇文邕应该很在乎她的。

　　那些妃嫔还在和我说着话时，一个小男孩儿跑到了薛婕妤身边，朝着她叫娘亲。我略有疑惑地看着那个两三岁左右的可爱的小孩子，问道：“这是……”

　　薛婕妤见状，拉着那小孩子，向我说道：“这是臣妾的儿子，六皇子宇文兑。”

　　“六皇子？六皇子今年几岁了？”

　　“回郑妃娘娘的话，六皇子到今年六月就满两岁了。”

　　到今年六月就满两岁了？我想了想问道：“那这样说来，六皇子就是生于武平六年了？言毕，我才意识到我用的是齐国的纪年法，她们也许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年，就又说了一句：“就是你们周国的建德四年。”

　　薛婕妤点头道：“是，六皇子就是生于建德四年六月。”

　　听到她的回答，我怅然若失，想起了我被高纬所害的那个孩子，若是他也在，他也是建德四年六月出生的，今年就像六皇子一样两岁了，也能像他这样跑来跑去叫我娘亲了。想到这里，我失落道：“建德四年六月好啊，我能抱一抱六皇子吗？”

　　见薛婕妤同意，我抱了一下六皇子又把他放下，说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说罢，我竟然情不自禁地掉了一滴眼泪。

　　也许是薛婕妤看到了我落泪，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转身擦去眼泪，示意她没事儿。原来，原以为可以轻易忘却的事情，却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我和那些妃嫔简短寒暄后不久，宇文邕和阿史那皇后便一同来到了中宫，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

　　宇文邕示意请安后的我们落座，便宣布宴会开始。让我意外的是，那个小女孩居然悄悄地从宇文邕跟前溜到了我身边，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随后还稚嫩地问道：“父皇，这位娘娘生得好漂亮，清和能不能和她坐在一起？”

　　清和？清和公主？难道她便是阿史那皇后的女儿？

　　我还在想那年在周国皇宫，不到两岁的她缠着我要我陪她一起玩的事儿，就听到了宇文邕的声音：“清和乖，你郑娘娘身子不好，今日你就先不要在她身边扰她了，等过段时间，再让你母后陪你和郑娘娘玩好不好？来，来父皇身边，父皇抱着你。”

　　清和公主看起来有些失落，小脸上都有了些情绪，我笑笑，站起来向宇文邕说道：“陛下，臣妾早就没事了。臣妾一向都很喜欢小孩子的，若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不介意，不如就让公主随臣妾坐在这里。”

　　宇文邕见我如此说便笑着同意了，清和公主闻言朝宇文邕笑了笑就蹦蹦跳跳地坐在了我身边。阿史那皇后也在那儿笑着说道：“没想到本宫的清和居然和郑妃这样有缘。清和两岁时，郑妃随齐国使团出使长安，清和第一次在宫中见到郑妃就拉着她的衣裾要她抱。没想到五年过去了，清和再次见到郑妃，居然还像小时候那般喜欢她。”

　　这时，又有几个嫔妃在那儿附和道：“早就听闻郑妃娘娘数年前出使过长安，原来那时便与皇后娘娘和清和公主相识。”

　　我点点头，只是淡然地说是机缘巧合，而后便把清和抱到怀中，她眨眨眼小声问道：“清和小时候就见过郑娘娘吗？”

　　我摸摸她的笑脸，说道：“对啊，公主小时候可喜欢我了呢。那天还缠着我让我陪你玩了一下午，差点都不让我回邺城了。”

　　不知为何，提到那些事儿，我鼻尖又是一酸，极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什么异样。

　　“娘娘，邺城在哪里啊？”

　　我看看她天真的眼神，若有所思地说道：“邺城，是我的家乡，是我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那娘娘有没有像清和这么乖巧的孩子啊？”清和又是一脸天真地问我。她这话，又触动了我心中那些往事，我只是摇摇头。

　　宇文邕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异样，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示意他我没事儿。

　　饮宴还在继续，宇文邕不知为何突然提到了魏朝的孝文皇帝元宏，还吟诵了孝文皇帝的诗句“白日光天兮无不曜，江左一隅独未照。”末了又问诸位皇子、公主自己心中所想，还让他们接续诗句。

　　四个年龄较大的皇子和两个公主所说的都有道理，续对的诗句也都可以，但宇文邕并没有对他们中的任何人加以褒扬。我猜，宇文邕应该是想到了孝文帝征伐悬瓠城的事情。

　　清和看到几个哥哥姐姐的回答宇文邕都不是很满意，便问我知不知道宇文邕心中所想。想起当年在邺城，看过魏收大人所写《魏书》的本纪部分以及其中关于郑氏先祖的记载，还有幼年时爹向我讲过的先祖往事，便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诗，让她照样回答。

　　清和按照我说的向宇文邕说道：“父皇，女儿知道。父皇心中所想的是平定江南，一统天下。清和续的诗句是‘皇风一鼓兮九地匝，戴日依天清六合。’”

　　我猜的果然是对的，宇文邕居然夸赞起了清和深知他心。

　　只是我没有想到清和居然拍着手高兴地叫道：“郑娘娘好聪明，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父皇的心思。父皇，是郑娘娘教清和的。”

　　清和的一番话引得宴中的嫔妃和皇子都朝我看来，我也说不出他们究竟是怀着一种什么情感看我的。是嫉妒还是羡慕？

　　相反，宇文邕只是看了看我，还朝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阿史那皇后和几个嫔妃问我，为何会想出这样的答案，还续上这样的诗句。

　　我思虑片刻后就向所有人一一道来：“臣妾的曾祖父在太和年间，曾随魏朝的孝文皇帝征讨南方的齐国。当时，曾祖父在悬瓠城陪孝文皇帝饮宴，孝文皇帝与众臣赋诗应对时，所说的就是‘白日光天兮无不曜，江左一隅独未照。’曾祖父当年的应对之辞便是‘皇风一鼓兮九地匝，戴日依天清六合。’严格来说，是臣妾窃用了曾祖父的诗句。陛下英略不输孝文皇帝，平定北方后，自然也有孝文皇帝那般饮马长江的宏大志向。假以时日，孝文皇帝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陛下一定可以做得到。臣妾只是想到了这些家族往事，才胡乱揣测的，让陛下见笑了。”

　　这些事情我很小就知道，如今说起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几个嫔妃在称赞我什么，我没有注意听，只是看到了宇文邕眼底的一丝触动。

　　幼年时，我在祖父的书房中见过孝文皇帝的诗词手迹。我小时候还临摹过孝文帝的手迹，写得像是像，只是写不出孝文帝字中的内在神 韵。

　　只是，好多年过去了，祖父去世了，诗词手迹也被传给了大伯，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保存的是不是依旧完好。

　　不多时，御膳房又上了一道菜，看起来很不错，只可惜几乎全部都是香菇。清和在那儿闹着要我喂她吃香菇。我夹了一块香菇喂到她嘴中，她只叫着说好吃，还非得要我也尝一下。我摇摇头，告诉她我从来都不喜欢吃香菇。

　　她的小脸上满是惊讶，居然朝宇文邕叫道：“父皇，郑娘娘好奇怪，她居然不喜欢吃香菇这么好吃的东西。”

　　清和的话让我瞬间尴尬万分：清和，你话也太多了吧？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周围的嫔妃与我料想的一样，都很惊讶。当年在邺城时，知道我这个习惯的所有人都大为不解，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时候，我爹和继母卢氏嫌我挑三拣四，恨不得把我饿上两天，来好好教训教训我。

　　出乎意料的是，宇文邕居然是见怪不怪地说道：“你郑娘娘很挑食的，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她像你这么大时便讨厌香菇，尝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碰过。”

　　我愕然：“陛下怎么知道这些的，我记得我没有说过啊！”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可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很小就不喜欢吃香菇。

　　他没有理我，只是令内侍把那道菜撤走，又给我上了一道其他的菜，没有萝卜、姜、也没有香菇。

　　宴会结束后，我带上素心回宫，宇文邕追上了我，“今日清和不是有意问你邺城和孩子的，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怪她。”

　　我看看他，淡然一笑：“陛下多虑了，真的没什么的，都过去了。”

　　“走，朕陪你回寝宫。”

　　我“喔”了一声，便顺手拽着他的衣袖随他回寝宫，他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竟然肯拽朕的袖子。”

　　他这样一说，我下意识地松了手，略带歉意道：“臣妾失礼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我总喜欢在走路时拽亲近之人的袖子，当年大哥和云梦都对我拽他们袖子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总是说，以后一定要把袖子卷得高高的，看我怎么拽。

　　高绰也十分反感别人拽他的衣袖，但却时时纵容我，只要是我拽的，便由着我，从来不会说什么。只是，我从来没有拽过珩二哥的袖子，不知道若是我在走路时拽着他的袖子，他会如何反应。

　　他拍拍我的肩膀，又让我拽着他的袖子，他边走边说：“朕喜欢有个人可以像这般拽着朕的袖子。”

　　我心中蓦然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敷衍着扯到了其他的话题：“陛下怎么知道我特别挑食，还喜欢拽别人的袖子，是我大哥跟陛下说的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拉着我往前走，“朕知道的多了去，这又算什么！不过，元启也向朕提起过一些。”

　　我还在疑惑他那句话，他解释了起来：“当年你在同州行宫时，膳食里的香菇、萝卜从来没碰过。朕就是那样知道的。”

　　听他这样说，我惊讶不已道：“可当年我在同州行宫时，只见过你两次啊！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朝我笑了笑：“朕人不在同州，可不代表不关心你。朕是很忙，但每隔三天也会了解一下你在同州的情况。不过在郑家时，从元启那里，朕才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吃香菇。”

　　提起香菇，想到了那些往事，我向他解释起了我不吃香菇的前因后果：“当年，我母亲安排人把我从武关送到洛阳后，我受到了重大惊吓，总是哭闹不休。我爹没办法，把我放在洛阳让独孤伯母照顾我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好转得差不多了，我爹才又把我接回邺城。回邺城后，我外祖父已经去世了，我舅舅因为心疼我，就把我带回了萧家，亲自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他很喜欢吃香菇，所以，在我刚到萧家那天中午，他就告诉我，说香菇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喂了我一口后，我当即就觉得它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因为难以下咽，我就找了个借口，偷偷跑到屋外，把那块香菇吐了出来。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香菇。”

　　回到寝宫就寝时，宇文邕告诉我，几天前高纬向他请求把冯小怜还给他，问我怎么看。

　　高纬祈求宇文邕把冯小怜还给他？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长情，都成为阶下囚了，还不忘这个祸水。不过，这也像是他一贯的风格。

　　我把宇文邕的外套放回衣架后，随意地说道：“这没什么奇怪的。他若是不这样做，就不是高纬了。高纬为什么会输给你，就是因为他不明白一个道理：君王只有保全了国家，保全了自己，才能够保住心爱之人。一国之君不是不可以有红颜，但明君是绝对不会让红颜成为祸水的。对了，陛下有没有把冯小怜还给他？”

　　冯小怜虽说是个祸国之女，但归根结底还不是高纬自己无能才被她迷惑？从某一方面来说，冯小怜也算是周国的功臣了，也不知道宇文邕会如何处置她。

　　宇文邕沉思片刻后说道：“天下在朕眼中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何况是一个妖女。朕对高纬的女人不感兴趣，不还给他难不成还自己留着？”

　　他的话让我沉默了很久，他对高纬后宫众多的美人都不感兴趣，为什么非要把我纳入后宫？我姿色的确不错，但那些后妃也不比我逊色啊！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数年前就喜欢我？

　　他把我揽到他怀中：“朕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朕不怕你恨朕，朕只怕你会离开朕。你若可以一直留在朕身边，哪怕有朝一日会成为祸水，朕也认了。”

　　他的言语颇有几分郑重，我心中一动，轻言道：“陛下放心，我记得我告诉过陛下，我从不轻易做决定，但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从前是，现在也是。那日我既从了陛下，就知道面对着我的会是什么未来，也明白自己该如何做，更不会离开陛下。说起恨，我有什么好恨的！你救过我，帮过我，安慰过我，还对我这么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至于祸水，陛下大可放心，我此生最恨的便是红颜祸水，我宁愿选择红颜薄命都不会成为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祸害的不只是自己，更是一个国家、万千的百姓。如此之事，宁死不为。宇文邕那一番话，也不过是说笑而已，他这样一个英明之君，岂会被一个女子所左右？今天晚上他吟诵的孝文帝元宏的诗句，不就是他清扫六合、混同九州的心声吗？假以时日，我相信他可以做到的。

　　“陛下，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犹豫了很久，我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当然，朕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朕不感兴趣的女人身上。”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说。”

　　“若是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你能不能放我离开长安？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被禁锢在宫中。”

　　我平生最不喜欢被禁锢在一个地方，现在却不得不留在宫中。宇文邕，我现在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若是有一天，你变心了，或者不在乎我了，你若是选择放我离开，我想我会感谢你的。

　　“朕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长安！”很久之后，他才丢下这霸道的一句话，而后便狠狠地吻上了我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