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5、王褒

　　我和云梦从草堂寺回到长安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我一回来，伙计便递给我一封信，告诉我是王褒大人派人送给我的，说是让我看罢信后务必前往他府上一趟。王褒大人居然提前回到了长安，这真是让我意外。不过这样就意味着我在长安呆的时间可以少一些，简直是少有的好事。

　　我接过信看了其中的内容，心中大喜，当天晚上一晚上都兴奋得差点儿睡不着，全然忘记了一天的疲累和那些不快。

　　唯一让我感到失落的就是，到了客栈不久我就发现自己左耳的耳坠丢了，这让我很是懊恼。那耳坠可是我最爱的一副耳坠，它是我十六岁成年礼时姐姐吩咐工匠特地用西域进贡的绿松石制作而成的，就是整个邺城也找不出几副相同的坠子！也不知道耳坠是丢在草堂寺了，还是丢在路上了。过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找不到了！

　　我不由得觉得自从到了长安我就一直碰不到好事儿，倒霉得不行。可能是我命中和长安犯冲，当即我便下定决心，如非必要，此生再也不会踏入关中一步，尤其是长安！

　　第二日上午，我和云梦一起去了王府拜见王褒大人。门房通传后不久，王大人竟然亲自出来迎接我，让我大感意外。他和爹的年龄差不多，相貌特别的慈善，为人很是和气，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势。只是他和我印象中在江陵见过两次的那个王褒大人不太一样，大约是年岁刻下的痕迹。

　　我和云梦一起随王大人进入偏厅，刚到偏厅，我就向他解释道：“回雪自知贸然来找大人，实属唐突，只是事出有因，万般无奈下只能来叨扰王大人了。回雪原本想请王大人帮忙寻找母亲的墓地，无奈时机不凑巧，大人您不在京中。不过我也算幸运，在一位公子的指点下，很快就找到了。我也已经去洪渎川拜祭过母亲了，回雪这次来，只是希望大人可以告诉回雪一些母亲当年在长安的情形，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没能回到邺城，还有，她在长安过得好不好？”

　　王大人颤颤巍巍地说道：“孩子啊，你到现在还要叫我王大人吗？叫王伯伯。”

　　我自知一时没能改口过来，略显尴尬，稍微顿了顿，又重新叫了声“王伯伯”。那一声王伯伯，叫的我心中真是百感交加。想起幼年在江陵那几个月，王伯伯还抱过我，现在再次相见，居然会是这样一种略带陌生之感。

　　之后，王伯伯便细细告诉了我母亲当年在长安时的情况：由于母亲作为齐国官员家眷的特殊身份，周国的文皇帝一直不愿放母亲回邺城。但是，当年还在藩府的明皇帝宇文毓对江南文化很是仰慕，又对母亲的文采大加赏识，便求文皇帝把母亲接入府中指导他学习。两年多后母亲病逝，明皇帝便以师礼安葬了母亲。明皇帝在世时，每年都会在母亲的祭日派人前去祭拜母亲。

　　王伯伯的话还解答了我心中的一个疑惑：当年母亲没能回到邺城，纵然有身份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母亲自己不愿意。

　　我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王伯伯就问我道：“你知道你师父颜之推当年从弘农逃到邺城的事儿吧？”

　　我回答道：“知道。因为他想从我们齐国取道回江南。”王伯伯说的师父当年冒着风险从弘农渡过黄河逃到齐国的事儿我也听爹说过。当年江陵之乱时，师父和母亲一样被俘虏到了周国。后来，他因为才华出众，被人推荐到弘农任职，他就趁机带着家人从弘农逃到了我们齐国。

　　“当时你师父逃走时，原计划也是要带她走的，但被她拒绝了。”

　　“什么？还有这事儿？”听到王伯伯这样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继续说道：“想来你父亲和师父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事。再后来，明皇帝曾经求得文皇帝放你母亲归国，但你母亲拒绝了他的好意。”

　　“她为什么会这样？”

　　王伯伯这才向我说起了原因：“你母亲是个很刚烈的女子，她自认为做了俘虏，对自己、对你父亲和你，都是莫大的耻辱。她不愿意回到邺城，是因为她怕因为自己，别人会在背后对你父亲和你指指点点，所以她宁愿死在长安都不愿再回到邺城。甚至连墓碑上写得都不是‘郑萧氏’！她完全是考虑得太多了！当年在江陵，虽然我和你父亲相交不多，但你父亲的为人我还是相信的，他不是那种人，是你母亲的执念太深了。”

　　王伯伯的语气越来越愤慨，我简直不敢相信母亲当年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回邺城。

　　这些年来，爹每每谈起母亲都是无尽的思念，我不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王伯伯也说爹根本不是在意他人看法的人，母亲真的是多虑了！母亲的做法我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我只知道，那年之后，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对了，你说你是得到了一位公子的指点，才找到了你母亲的墓。既然他知道你母亲的事儿，想来我也认识他。你可知道这位公子姓名？等过几日你随我前去登门道谢一番。”王伯伯突然问道。

　　“他说他叫周雍，雍是雍州的雍，他哥哥曾经是明皇帝在藩府时的府中主簿，恰巧知道一些我母亲的事儿。我也是在去昭陵拜谒明皇帝陵墓途中碰巧遇到他的。据他说，明皇帝于他有恩，他年年那日都会去拜谒明皇帝。”我想了想，把自以为重要的内容都告诉了王伯伯。

　　“叫周雍？他哥哥曾经是明皇帝藩府中的主簿？明皇帝对他有恩？每年那日他都会去拜谒昭陵？”王伯伯在那儿说着，又突然问道，“你可还记得那日是几日吗？”

　　我思索了一番，说道：“是八月十三，我记得两天后就是中秋节。”

　　王伯伯的反应有些奇怪，我不安地问道：“王伯伯，那个周雍公子有问题吗？”

　　王伯伯捋捋胡须，边踱步边慢悠悠地说道：“哦，没什么问题。对于此人，我也是略有耳闻但未曾深交。明皇帝确实对他有恩，只是，你身份特殊，若是被他之外的人知道了，也不太好。如此，我们也不用专门去道谢了。等哪日我见到他，再向他转达你的感谢之情。”

　　我点点头，王伯伯说的在理，长安毕竟是敌国都城，我身份特殊，万事还是小心为好。其实当初找王伯伯，我也是纠结了一番，怕因为自己给王伯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既然王伯伯如此说，我应该听他的。只是还要麻烦王伯伯代我向他致谢，有些过意不去。

　　王伯伯又问我为何不带爹或舅舅和师父的信件，而是带着师父的书赋来长安。

　　我只得告诉他，我这次来长安是瞒着家中偷偷来的，所以才不能那样，我怕舅舅和师父知道后会告诉我爹。我原本想，舅舅、师父和王伯伯都是多年的好友，若是有他们的引介信会更好一些。但是，他们若是知道我要来长安，肯定会百般阻止我。所以，我才放弃了这个念头，只带了一篇署着师父名字的书赋和我自己写给王伯伯的一封信。

　　王伯伯得知后直说我“大胆”，得知我住在客栈，他当即就吩咐府中的下人前去客栈把我的物品取来，又吩咐下人准备好客房，让我住在他的府上。

　　我连连推辞，告诉王伯伯我在长安逗留已久，正打算近日返回邺城。

　　奈何架不住王伯伯的盛情，我们便同意了他的请求，在长安再停留三五日。我们两个商定后认为，回到家中难免不被家人知道我私自来了长安，既然免不了一顿臭骂、禁闭和责罚，倒不如让责罚更值一些。

　　王伯伯和我谈了这十几年来他的很多经历，又询问了我一些在邺城的梁国旧人的近况，我把我知道的一一告诉他，重点说了师父颜大人和舅舅的近况。得知他们都好，他才放心，只是不停地慨叹，许多好朋友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而后几日，王伯伯令他的次子仲礼带着我和云梦在长安的周边游玩，不过都是些历史遗迹，从秦始皇陵到汉文帝的灞陵到鸿门宴的旧地，不一而足。云梦倍感无聊，所幸我觉得还好。尤其是秦始皇陵，七百多年过去了，还是那样雄伟。秦始皇可是我敬佩的皇帝之一，能看到他的陵墓，真让我欢喜！

　　“回雪，云梦，你们看，这就是骊山的秦始皇陵。过了七百多年了，还是这么壮观。”

　　也许是看这些历史遗迹看得多了，云梦实在觉得无聊了，吐槽了起来：“你们这些文质彬彬的人啊，真是无聊，只会来凭吊这些历史古迹。”

　　听她这样一说，我笑了：“我们啊，可比不得你独孤大小姐，还能上阵杀敌，除了赛马打猎，也就只能干些凭吊历史古迹的事儿了。”

　　仲礼听到我的打趣后，也说道：“其实，看看这些历史遗迹还是很好的，最起码一看到它们，就能想象到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就比如这秦始皇陵，我每次见到，都会想到秦始皇意气风发统一六国的往事。”

　　“王二公子，你们这些文人啊，还真像。就说郑回雪，到白马寺陪我礼个佛都能给我说一通汉明帝时佛教传到中原的事迹。所以啊，虽然我读书不多，但知识渊博得都能吊打一些博士。”

　　听到云梦这话，我故意耸耸肩道：“没办法啊，谁让我郑家家学深厚呢。”

　　我随口说过后，仲礼却兴奋道：“郑家家学深厚，我早有耳闻。我还听说回雪妹妹的曾祖父可是著名的书法家呢，与王羲之并称南王北郑。等我以后有机会到邺城时，你可一定要让我一观你曾祖父的手迹。”

　　难怪仲礼会那么激动，原来是想到了我曾祖父的书法手迹，我承诺道：“那是自然，若以后王二哥到邺城了，我可以请爹带你看我曾祖父留下来的所有手迹。”

　　他欢喜地向我道谢后，又带着我和云梦去其他地方游玩。五日后，我向王伯伯告辞要离开长安，他告诉我齐国的使团正在长安，过几日也会返回邺城，劝我再停留几日和使团一起回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我才不要和使团一起回去呢，万一在使团中遇到爹的朋友，回家告个状我就死定了。我就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我先不回邺城，要在洛阳停留几日看望一下独孤伯伯。

　　王伯伯还在那儿担心我的安全问题，直至云梦一再说她可以保我平安，他才同意让我们两个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