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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堂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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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我和云梦如约来到了城外的亭子中。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没出现!我垂头丧气地叫云梦回去:我就是傻,居然会相信一个轻薄男子的话!
也罢,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依靠别人。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周雍告诉我的母亲墓地所在地——长安北原洪渎川的大致方位,便和云梦一起去了北原。
出了长安城,一路曲曲折折,加上不停地向当地人询问、请教,正午时分,我们才得以顺利到达洪渎川。这儿有不少的墓地,半黄的过膝枯草中隐藏着不少小小的坟丘,若不是还有坟丘前竖立的墓碑,几乎都不能辨识出这是那些已逝之人的埋骨之所。从墓碑上的碑文大约可以看出,墓主多是客死长安的、身份中等的士人。
看来那周雍所言不虚,我按照他所说的大致方位,在属于梁国后裔的墓地附近寻找,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了成果。墓碑正面是一行斑驳的楷字:故梁国新城县主萧氏之墓。新城县主是母亲在梁国时的封号,看到墓碑背面的文字,我便确定这就是母亲的墓。
我看了一下母亲墓地四周,并不像其他墓地那般荒凉,附近也没有过多的杂草,似乎还有盂兰盆节祭奠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或者是母亲的生前好友、或者是其他人一直在打理着母亲的墓地。念及此,我心中总算有了些许的安慰。
云梦随我祭拜后便留我一个人在墓前,她知道我需要静一静。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脑子中闪现的都是那年被俘到长安途中漫天的大雪和泥泞的道路,母亲的影子一直在那里游离,可是却总是那样若隐若现。
母亲是江南梁国的宗室,侯景之乱时随外祖父和舅舅避难北方,后来就由四哥的父皇文襄皇帝高澄做主,嫁给了丧妻不久的爹。天保五年我五岁时,爹被文宣皇帝高洋钦派驻扎在梁国的江陵城。母亲因为是江南人,思念故乡,便带着年幼的我随爹一同去了江陵。
不曾想,在江陵时,爹临时接到文宣皇帝的命令前往光州。他走后不久,周国的大军就攻陷了江陵,梁国的梁元帝萧绎在焚毁江陵数十万卷藏书后开城投降。而后,周军便俘虏了江陵全城的臣民。
情势万分危急之时,母亲身边最受她信任的婢女为了活命出卖了我们,我和母亲也被周军所抓,俘往长安,一路上风雪寒烈,死者无数。因为我们是周军在江陵俘获的少数齐国人,所以被看管得格外严。
在我们即将从武关进入长安时,母亲找到机会,把我交给暗中跟上来的爹的侍卫,嘱咐他将我送回邺城。母亲为了不被周军发现,让我有更多的逃离机会,没能和我一起离开。
侍卫带着我一路逃往洛阳,把我送到独孤伯伯手中后便伤重去世了。受到重大惊吓的我,那时天天就只是哭,哭着要母亲。爹无奈,只得把我暂时留在洛阳让独孤伯母照顾我,让云梦陪着我玩。很长时间后,我才渐渐恢复过来,才又回到邺城。
长大后,我才知道母亲到长安后不到三年就病逝了,算起来母亲逝世已经十年了。这么多年来,作为她唯一的女儿,我还是第一次到她墓前祭拜,我心中尽是对母亲的愧歉,更有无尽的遗憾。我遗憾当年母亲没有随我回到邺城,更想不通母亲当年为什么不想方设法回到邺城。母亲一直都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我相信,以母亲的智慧,只要她愿意筹谋,这点事是难不倒她的。只是,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原因是什么,也许真的是当年周国的文皇帝宇文泰拒绝放母亲回国。
当年之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结。虽说在江陵碰到周国和梁国交战,江陵城被攻破这样倒霉的事儿很命背,但每每想到江陵百姓被俘往长安时,那一路上死伤无数的惨烈情形,我都还会庆幸,庆幸我和母亲福大命大,没有死在风雪交加的路上,更庆幸我还能活着回到邺城。若是当年母亲也能回到邺城,又或者她在长安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而不是早早地离世,这十几年来,我也不会一直有那么多遗憾。我曾经想过,若是那时母亲在长安一切安好,能好好地活下去,哪怕我再也没有见到她的机会,我也认了。只可惜,天意弄人。
在长安花费的时间比我预估的少得多。做完了最重要的两件事儿,便是我陪同云梦放飞她自己之时。我们一起在长安的市集上流连,买了不少有意思的但是邺城没有的小玩意儿,吃了不少周国的好吃的。我们还在长安的郊外散心,在一条叫白水河的河边看着野生的鸭子浮水,还时不时地往水里边丢上几块石头,看那荡起的层层涟漪和被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鸭子寻开心。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就差偷偷跑到同州周军的军营一探究竟了。
钱花了,乐子也找了,正在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虽然之前并没有算在行程中,但既然来了就索性一并算里面吧!
我便向云梦说我想要去一趟鄠县的草堂寺,收集一些悬铃木种子带回邺城。
得知此,云梦便明白了。晋代高僧鸠摩罗什从西域到长安传教就驻足在草堂寺,据说草堂寺中还有他手植的几株悬铃木。由于中原原本没有这种叫做悬铃木的树木,所以很多人也把这种树叫做鸠摩罗什树。虽然人们对这种树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但是我却是十分好奇,很想看看这种树和中原的其他树木有什么不同。我还想再带一些悬铃木种子回去,种在庭院之中。
云梦虽说明白我去草堂寺的目的,但还是打心眼里鄙视我这种无聊的行为,毫不客气地损起了我:“你呀你,真是无聊,收集什么悬铃木种子,你带回去了可能也就是随手丢到角落里,还不如去求取佛经呢。”
听到云梦的抱怨,我讨好她道:“求什么佛经,我又不念经。你就陪着我一起去吧,就当去佛寺中陶冶陶冶情操呗。”
我这蹩脚的理由,让云梦不屑地撇嘴道:“我在哪儿不能陶冶情操?非得去草堂寺?看看你这借口。”
“好啦好啦,随我去玩总可以了吧?等回洛阳了,我就陪你这虔诚的佛教徒去白马寺礼佛行了吧?”
云梦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看到独孤大小姐松了口,我赶紧给她喂了一块刚刚削好的苹果来巴结她。
去草堂寺前,我们先去长安的佛寺中问了寺中僧侣草堂寺的位置,住持得知我们想要虔诚拜谒草堂寺时万分欣喜,随即吩咐一个名为智空的小和尚随我们前往,为我们引路、引介。出于谢意,我们给了佛寺一些银两作为香火钱。
鄠县离长安城大约五十里,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达。这一日还算老天比较够意思,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一直下雨把我们困在客栈中。
一路上都是渐渐枯黄的草木,一些树叶也在纷摇而落,真有一种“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的伤感。
到达草堂寺后,智空带着我们拜访草堂寺的住持,讲明来意。住持十分热心地带着我来到栽种悬铃木的后堂。后堂有几间规制不大的禅房,环境很是清幽,据住持说是鸠摩罗什生前所居。禅房左右各有两株合抱粗的高数丈的悬铃木。今年还算比较幸运,我到长安恰好是秋季,正赶上悬铃木种子的成熟。
悬铃木的叶子很大,形状很好看,很像中原的梧桐树,但又有些区别。站在悬铃木下,蓦然间,心境便平和了不少。此时,悬铃木的叶子已经枯黄,但飘落的并不多,一个个的种子悬挂在枝干上叶子的旁边,正如一个个小小的铜铃。难怪这种树的名字叫悬铃木,还真是树如其名。
住持刚吩咐完几个僧人用竹竿打落一些悬铃木种子,就在另一个僧人的通报下赶去了前殿。看他有些着急的样子,我在想,说不定到寺中的会是周国的一些达官显贵。
智空随着住持一起去了前殿,云梦对捡悬铃木种子这类在她看来无聊的活儿不太感兴趣,也去了寺庙中的其他地方观摩。帮我打落种子的僧人完成住持的嘱托后,我便让他离开了。我拿出一个小袋子,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挑拣着青石地面上的种子。说实话,我对这些树种子的好坏实在无法分辨,就挑了一些自认为还不错的装入了袋中。
我装好种子,拿起袋子,很是开心的一步一跳地往外走去,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小曲儿。却不曾想,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手一哆嗦,袋子也掉在了地上。更要命的是刚才只顾着开心了,竟然没有把袋子口的带子系上,一小袋子的悬铃木种子全都洒在了地上。
“这谁啊?走路不看路,都把我的袋子撞掉了。”我埋怨地嘟囔着,揉揉额头,看了一眼迎面那个冒冒失失走过来撞到我的人:他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子,相貌清秀,身材高挑,衣着不俗,只是眉目之间处处流露着蛮横与不羁,看着就让人有点儿不舒服。
果不其然,他都没有搭理我,径直走向前面,冷冷地抛下几句话:“撞了你,是你的福气,本王还从来没有见过敢这样和本王说话的女人。东西掉了,捡起来不就成了?难道你还指望本王给你捡?又或者你这下贱的女人想借机引起本王的兴趣?”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虽说我有错,但你也有责任。你不道歉我不说什么,但你这样出言不逊,就是你的错!你还本王?你是王子你就有礼了?我告诉你,要么今天你把我的东西给我捡起来,要么你给我道歉,你自己选。本小姐见过的王子也多了去了,但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讲理的!”
我就是看不惯那男子蛮横和盛气凌人的样子,瞬时便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我不想惹是生非的,但现在实在是气不过。他居然骂我是贱人,还揣测我借机勾引他,我就是眼瞎了也不会去勾引他的!这个自称王爷的男子,哪有一点王爷的样子?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嘛!不过,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口音竟然是邺城的口音,难道他也是齐国人?
他扭过头,瞥了我一眼,挑挑眉不屑道:“别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王面前横?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可以好好教训你一顿?”
第一次见到这样不讲理的、出言不逊的人,我也算是长见识了,他算哪根葱?居然还敢教训我。
“哟,真看不出来,王爷你脾气还挺大,怎么,还想教训我?先不说你这个王爷的身份是不是真的,就算是,你又凭什么教训我?做你的梦去吧。”我指着他,不甘示弱地回击道,“我们郑家虽然不是宗戚,但好歹也是齐国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别说你一个王爷,就是皇上也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欺负人。”
那个男子仔细审视了我几下,眸光中满是不屑,不耐烦地叫道:“来人,把这个聒噪的女人给我带出去。”
他刚说完,就有他的一个仆人进来,他一看到我,就请我出去,还拉扯着我的衣服,我一把打开他拉着我衣袖的手,问他:“你凭什么让我出去?自己家主人不对,反而成了有理的。”
那仆人扬扬头,高调地说道:“这位小姐,我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礼的姑娘,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们家王爷过不去?殿下有令,你还是自己识趣地出去吧。”
我顿时一愣,反应片刻:“你……你等等,你是说,他真的是齐国的王爷?”
“这位正是我们齐国太上皇的次子南阳王殿下。”
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讽刺道:“你骗我没见过世面吧?就他,他怎么可能会是南阳王?”
“本王就是南阳王,不知姑娘为何这样说?”我瞥了他一眼,只见男子面色不愉,语气也有几分激动,问话很是不自然,似乎是对别人对他不信任的反感。
“本小姐早有耳闻,太上皇的弘德李夫人知书达礼,才貌双全,是少有的贤德之人,她怎么会有你这样纨绔不堪的儿子。”我笑得更肆无忌惮了,这种谎话也能编出来,“你看看你那德行,哪一点像是弘德夫人的儿子?你说你是南阳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倒要看看你是哪家的野丫头。”
“我啊,我是南阳王妃啊!怎么?夫君连妾也不认识了?哈哈哈。”
早在邺城时,我便听姐姐说过,弘德夫人出身高贵又知书达理,是太上皇后宫中少有的贤淑嫔妃,也正是如此,虽然太上皇并不十分宠爱她,但却对她很敬重。
罢了,罢了,我见过不少打着别人幌子作恶的人。就这样一个人,指不定他和人家南阳王有仇,故意败坏人家名声呢!碰见一个这样的齐国王爷,算我倒霉。这样不讲理、随意骂人的人我才懒得继续和他纠缠,还是捡我掉在地上的悬铃木种子吧。
那个男子和他的仆人竟然都沉默了好久,不一会儿,我的种子还没装完,那自称南阳王的男子便讪讪地说道:“姑娘说得对,我的确不是南阳王,我是故意骗姑娘的。”
瞧瞧,原形毕露了吧!他要是王爷才怪呢!
我的种子还没有捡完,便听到云梦远远唤我的声音:“回雪,你快来、快来看哪!”
云梦叫得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种子装了一下,便焦急地向外跑去。
“哎哟,疼死我了!”我揉揉头,才发现那个冒牌的南阳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面前,这次是我没看路,一下子撞在了他身上,我傻了眼,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自知理亏地退后几步连连向他道歉。
只见他嘴角露出得意之情,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拉起来,笑眯眯地说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原是我惹美人生的气,还请美人不要介意。”说着说着,他居然还用手捏起了我的下巴,在那儿挑逗般的盯着我看。
“真是有病!”我小声嘟囔道,一把推开他便快速离开了。这个男子怎么这样轻浮!为什么要捏人家下巴,不知道很疼吗?
云梦着急叫我原来是在配殿发现了测姻缘的高僧!
我没有测过姻缘,不过觉得应该挺有意思,便抽了支签递给僧师,请他为我解析一番。
僧师看了看我的签,又问了问我是不是居住在邺城。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便很是吃惊地不停仰头看我,而后说道:“姑娘,贫僧不知道该如何给你说!”
我笑了笑,摆摆手道:“大师但说无妨,我不介意的。”
那僧师捋了捋胡须叹气道:“姑娘,贫僧想要一问,你是否决定要回邺城?”
“当然啊,我家在邺城,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僧师这话问的可真是莫名其妙,我先是一愣,而后才悠然道来。我不回邺城,难不成还要呆在长安?
“唉,姑娘,贫僧是想说,这姻缘卦象显示,邺城是一个让你爱恨交加的地方,你早晚是要回到长安的。这卦象所言便是‘爱恨情仇都随风,长安一梦留心中。’”
“这,这什么意思?”大师这几句话莫名的让我心中不安。长安一梦,难道和我的长安公子有关?
僧师只是淡淡一笑,慢吞吞地说道:“这两句话是说,姑娘一生爱人,一生被爱,得一爱却又终失一爱。”
啊?我瞬间懵了,大师这几句话就像是绕口令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僧师又说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姑娘情路不顺,若是从此留在长安也许可以破解,若是离开,后事就未可知了。不过姑娘你也不必在意,这只是贫僧的一些推测,准与不准还无定论,权当一乐,不可全信。”
我这才长吁一口气,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大师,你要是不说后面的话,我可真要被你吓坏了,还好还好啊。”
僧师只是继续笑着,不再言语。我只是想,一定要让我和我的长安公子有缘,其他的我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