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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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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王伯伯把给我们准备的路上所需物品、还有托我转交给师父和舅舅的信交给我后,送我和云梦到了长安城东的灞桥。
我们正要向他告辞离开,不曾想,我竟然在灞桥旁边的长亭里看到了周雍。他在那儿朝着我微笑,我向王伯伯解释他便是那日帮我的周雍公子后,他也随着我和云梦一道去了长亭。
王伯伯见到周雍时,神色有一瞬间的怪异,这一瞬间的怪异恰巧落在了我眼中,让我很是纳闷。王伯伯和周雍简短地问候了一番就先行离开了长亭。周雍和云梦相互问完好后,说他有话要和我说,听他这样说后,云梦也离开了长亭。
我还在诧异周雍为何会出现在灞桥时,他主动解释说他听闻我今日回邺城,特地赶来送我的,还有就是给我赔罪那日他爽约之事。
他还真是心思多!我根本就没有打算怪他。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他那日没来,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给耽搁了。再说了,他告诉我母亲墓地的大致方位,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没有那么不知好歹。
我好言安慰他一番,见他释怀,我又告诉他我在长安一切顺利,已经祭拜过母亲,也找到了王伯伯,打听到了母亲当年的大部分事情,心事已了,正要启程回邺城。
良久,他吞吞吐吐地问道:“郑小姐可……可会因为当年令堂之事,怨恨周国的文皇帝?无论怎么说,当年之事多少与他有些关联。”
他的这句话让我心中一动,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恨宇文泰恨得咬牙切齿的那些蠢事儿。只是,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浅浅一笑,柔声说道:“不怕周公子笑话,我小时候不懂事时,最恨的人便是你们周国的文皇帝。我恨他、怨他,但稍微大了些就释怀了。当年之事,只是三国之间的纷争与恩怨,说到底与他又有多少关系呢。我爹也说这些都是天意与意外,与你们周国的文皇帝无关,他还告诉我,叫我不要怨恨任何人。再说了,你们文皇帝并没有杀了我母亲,明皇帝又是我母亲的恩人,退一万步来讲,就是恩仇相抵也足够让我释怀了。我若真的还耿耿于怀,又岂会去拜谒昭陵?若我真的还记恨当年之事,是不是还要记恨梁元帝萧绎,记恨他没有守住江陵城?是不是也要记恨我们齐国的文宣皇帝,恨他把我爹派往江陵?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很早之前我就选择了放下。”
尽管小时候,我恨宇文泰,恨他攻破了江陵城,才有了后来母亲被俘往长安之事。但长大后才明白,他并没有什么过错,那些只是国与国之间恩怨的附加产物。当年东西两国交战,宇文家诸多滞留在东边的亲属不是被杀就是被软禁,就连周国权臣宇文护的母亲也是三年前才被太上皇放回周国。若说记恨,宇文家只怕记恨我们齐国更多。
我一番话后,他的神情居然有些复杂,说道:“郑小姐……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笑笑,没再多说什么,我向他告辞离去,还没走出亭子,他又突然叫住了我,我转身,他却欲言又止,良久才问道:“郑小姐,以后……可还会再来长安?”
奇怪,问我来不来长安干什么?难道我下次来他还要把我当成客人专门抽出时间好好接待我?我淡然一笑,打趣道:“难道回雪下次来长安时,周公子要尽宾主之礼?”
他难得的一笑:“正有此意。”
我突然笑得花枝乱颤了起来:“长安又不是我家,我想来就能来啊!”
他“啊”了一下,似乎对我调侃般的话语有些惊奇,又似乎有些失落。
“周公子好意回雪心领了。回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长安和邺城之间毕竟路途遥远,还有重重关卡,不是我想来就能来的,大约没什么机会了。”我说的的确是实情,路途遥远,出行不易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年纪也不小了,爹只怕又在暗中给我挑他看得上的男子了,指不定这次回到邺城,两年之内我就要嫁人了。
“虽然路途遥远,但你想来还是可以来的啊!”他言辞激动地叫道。
我摇摇头道:“没机会了。”
“为什么?”
我向他解释道:“我今年都十七岁了,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回到邺城,估计两年内,我都要嫁人了。”
听我这样说,他顿了顿才又说道:“是啊,我竟然把这茬给忘了。你成亲后,你夫君肯定不允许你跑到我们长安这么远的地方来玩儿。”
我十分认同地说道:“对啊。我顶多可以在齐国游玩。我要是跑来长安,别说我未来的夫君了,就是我爹估计都会极力阻止我。这次我都是偷偷来长安的,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他呀,肯定又要骂我了。”
“那你喜欢长安吗?又或者你愿意留在长安吗?”他突然温柔地看了我好久,这样问道。
“我喜不喜欢长安?”他这样问后,我想了一小会儿才又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在这儿呆了一个月,感觉你们关中和我们关东差别好大的,我对长安,谈不上喜欢,就更不会留在长安了。”
“啊?那想来你很喜欢你们邺城吧?”他似乎有些失落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我笑了笑:“邺城,还好吧,毕竟是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很有感情的。不过,我很喜欢洛阳是真的,洛阳是一个让我去了就不想走的地方。对了,若是以后周公子有机会前往邺城,回雪定然会尽宾主之礼。”
“好,等以后有机会去邺城,我定然登门拜访。”他郑重道。
我云淡风轻地一笑,随之告诉他我家在邺城的具体位置:“对了,周公子,我家在邺城南城的永平坊。你到邺城若是去找我,打听我大哥郑元启就可以。他可是我们永平坊中的第一大美男,当年迷倒了一众少女,所有人都知道他的。”
他淡然地看了看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总感觉他有什么想要说,见他打消了说什么的念头,我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作揖道别:“相助之恩,送别之谊,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他报之一笑,送我们离开。走了一小段后,再次回眸,发现他还在原地望着我们。
我想了想,远远叫道:“周公子,不要总是苦着个脸,你笑起来很好看的。”见他这两次,他笑的很少,但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他远远地朝我挥手,我和云梦相视一笑,便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唉,这个周公子,倒也拿我当朋友,只是,我们肯定是不会再见面了。若是可以再见,能够深交,我想,我可能会和他成为好朋友的。
“云梦,你说周雍为什么不怎么爱笑啊?”走了没多远,又想到了周雍的苦瓜脸,我就问了云梦一声。
云梦不屑地白了我一眼:“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的。”
“哼,你才没心没肺呢,我那叫乐观。人生本来就很不容易,若不再多笑笑,那该多可悲啊!”
谁知道我刚说完,云梦就一脸神秘地问我:“回雪,你说这姓周的是不是喜欢上你了啊?所以才特地打听好时间,赶来送你的。”
云梦这话让我笑得脸都酸了:“别闹了你,你看看他,少说也有二十三四岁,肯定有妻子了,指不定啊,孩子都两三个了,怎么会喜欢上我呢。”
听我这样说,她才没继续八卦下去,点点头道:“那倒也是。他就是喜欢你也没办法,郑叔叔才不舍得把你嫁到周国呢。”
听云梦这样一说,我才得意地一扬头:“那可不,我可是我爹的乖乖好女儿,他才不舍得把我随随便便就嫁了,更不要说会把我嫁到异国他乡了。”
让我意外的是,刚到洛阳,独孤伯伯的兵士就在西城门候着我们了。原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脱独孤伯伯的掌控,他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着我们!怪不到一路上会那样顺利。
只是得知真相后,我的那个晕啊!难道我被周雍强吻的事儿独孤伯伯的手下也看到了?天啊,要是被爹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幸而独孤伯伯根本没提起什么,似乎是他不知道,我这才暗暗庆幸几分。
我这才反应过来,难怪那时候云梦敢放心地让周雍带我去昭陵,自己在茶肆偷懒,原来那时她就发现了独孤伯伯手下的兵士在暗中保护我们!
她发现了保护我们的兵士居然还瞒着我?有这么不地道的吗?我正要质问云梦为什么要瞒着我时,她抢先说道:“回雪,你可别赖我,我起初也不知道,我是凭自己本事发现的,你没发现只能证明你笨啦。”
凭自己本事发现的?行行行,我笨我没理,真是被她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独孤伯伯家,我才真的傻了眼——我爹居然在独孤伯伯家!爹坐在那儿平静得让我发抖。
我正想转身逃跑,他淡定地叫住我,居然问我在长安一切可还顺利。
爹竟然没有大发雷霆!天哪,我是在做梦吗?往常不是这样的啊!今日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庆幸之余,我便把在长安这近一个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当然,被强吻的事没敢说。我问爹为啥不担心我,也没有生气。
他居然收起了一本正经的面孔,笑着道:“你都把云梦叫上了,有她在,你能有什么事?你这小妮子,本事不大,考虑得倒挺周全。我这当爹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然后,爹又神秘地告诉我,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瞒着家里偷偷外出闯荡江湖,不过不是去的关中,而是江南。
我们父女对视一笑,我得瑟地说:“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更让我意外的就是,爹还告诉我,当年他在江南游历时,恰巧遇到了在地方上任刺史的外祖父,两人因此还有一段不浅的交情。侯景之乱时,外祖父一家避难到了邺城,那时,爹的前妻,大哥和两个姐姐的娘亲李夫人,去世已经一年了,于是母亲就在外祖父的授意下,由文襄皇帝做主嫁给了爹。
听爹这样一说,我不禁想要感叹,他们两个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想起爹似乎提前从光州回来了,我就问爹为什么会提前结束任期。他告诉我道:“这是太上皇的意思。太上皇体恤我年龄已大,所以让我早些结束任期回京城任职。我从光州回邺城路经洛阳,与你独孤伯伯叙旧,恰巧遇到你从长安回来。”
听爹这样一说,我才明白这个中缘由,于是就随口说了一句:“太上皇总算办了件好事。”
没想到我刚说完,爹便拍了我头一下,略带几分严肃地说道:“你这丫头,说的这是什么话?爹不许你这样说太上皇。”
看到爹颇带几分严肃的表情,我连忙认错道:“是是是。我只是在爹面前说说,云梦面前我都不会说的。”爹这才又笑笑道:“那就好。当年若非太上皇把我调回京城,我早就死在流民手中了,咱们郑家也早就垮了。不管他为人如何,也不管他做过什么坏事,这些恩德,咱们郑家都不能忘记。”
见爹这样说,我连连点头,表示我会将他的教导牢记于心,他这才没继续啰嗦下去。
到了洛阳,根本不用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只用考虑如何才能玩得开心。不得不说,洛阳城就是好,风景好,人也淳朴。洛阳不像长安那样总让我觉得压抑,也不像邺城那样繁华竟奢。洛阳城惟一的遗憾就是处在两国的边境上,战事不断,城中和城外附近的汉魏故迹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往日皇城的模样只是依稀可见。若是没有战争,我肯定会选择永远呆在洛阳,过我自己开心的小日子。
这几日云梦每天带上我一起去洛阳城外钓鱼、射猎、在万安山上摘秋天野生的果子。我们两个大姑娘在那儿嘻嘻哈哈似乎还像小时候一般,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幼年时期。只是我的箭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烂,我还是只能给云梦打下手——捡猎物。
玩是玩开心了,只是爹不能在洛阳停留过久,他还要赶回邺城去向太上皇述职谢恩,在洛阳呆了三天后,我便随着爹一起回了邺城。反正邺城和洛阳离得也不远,什么时候想来我就能来。下次再来的话,我一定要好好在洛阳呆上个小半年,好好祸害云梦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