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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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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二哥和崔伯伯交结事发后不久,我就知道崔伯伯被父皇重重地责打了一番,而且还被敕令禁锢在家半年,不得预与朝政。所幸珩二哥并没有被父皇为难,这才让我有些许安心,想来是他得到消息后应对及时的缘故。
又一天进宫例行去探望父皇时,父皇似乎是突然想到高绰不在邺城,说道:“对了,回雪,绰儿还在晋阳,想来你一个人在府中也寂寞,不如一会儿你随朕一起去你母妃宫中用午膳吧。”
虽然我还没有和父皇母妃一起用过膳,但想到今日是我爹的生日,我只得推辞道:“父皇好意,儿媳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是我父亲生辰,儿媳还要赶回娘家给父亲祝寿呢。等改日吧,儿媳再陪父皇和母妃一起用膳。”
见我这样说,父皇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如此,朕就不留你了,你赶快回家吧。对了,周国使臣来咱们邺城,朕记得朕派你大哥和李德林一起接待他们。这样吧,你顺路去一趟驿馆,把你大哥叫回家吧,今天不必呆在驿馆陪使臣了,让德林辛苦些吧。”
早上我还在遗憾,大哥因为受父皇的诏令在驿馆接待周国使臣而不得在家陪爹过生日。因为国家事重,我又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向父皇请求给大哥一天假,就没有提起。没想到我不经意间说到我爹今日过生辰,父皇居然就想到了让我大哥随我回家去给爹过生日。这简直出乎我的意料。念及此,我连忙叩谢道:“谢父皇隆恩。”
他又是少见的一副仁慈:“这孩子,跟父皇还这么客气,去吧。”
离开皇宫后,我就一路到了驿馆,我远远地看到大哥在和两个使臣说话,一个是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子,一个是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看到大哥和他们正谈得开心,我就也想让他尝一尝被人吓到的滋味,便偷偷地走到他身后,突然大声地叫了他一下:“大哥!”
“回雪?怎么是你啊?你可吓死我了,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毛躁?刚刚你可差点儿把你哥我的小心脏给吓出来。”果不其然,我大哥真的被我吓了一大跳。
看到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我正乐个不停时,大哥的好友兼同僚李德林向我问好道:“臣中书舍人李德林参见南阳王妃。”
“私下场合,李大人不必多礼。”
我话音刚落,那个我不认识的年纪稍微大些的使臣也向我问好道:“原来是南阳王妃啊,臣周国使臣王轨,见过王妃。”
王轨向我问好后,那个年纪和我相仿的使臣也向我问了好:“小王宇文招有礼了。”
那个和我年岁相仿的男子的话一出,我才知道他是周国皇帝宇文邕的弟弟赵王宇文招。没想到我第一次见到宇文家的人竟然是在邺城,想到这里,我也向他回了一个礼:“原来是赵王殿下,回雪有礼了。”
宇文招这才又谈笑风生道:“想起上一年南阳王殿下出使我们周国时,小王还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呢,没想到今年小王还能在邺城见到王妃,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我抿唇一笑:“回雪也没想到能在邺城见到赵王殿下。”
“这次出使是皇兄的旨意,加上小王也对邺城十分好奇,就过来了。”
听到他这样说,我乐了:“那赵王殿下可得在我们邺城好好转转,邺城可比你们长安好玩多了。”
见我这样说,宇文招惊讶万分地问道:“王妃怎么知道邺城比长安好玩?难道王妃之前去过我们长安?”
我连忙摆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我是听说的。”
他似乎是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想来是王妃听南阳王殿下说的吧。”
想到去年的事儿,加上可能刚刚对他说了谎,我略带心虚地说道:“算是吧。”
可能宇文招也没想到我会突然来驿馆,就问我道:“对了,王妃来驿馆是有什么事儿吗?怎么不见南阳王殿下陪你一起过来?”
“殿下被派往晋阳了,我就一个人过来找我大哥了。”
听我这样说,我大哥才又说我:“你这丫头,闲着没事儿来驿馆找我做什么?大哥现在可是奉太上皇之命接待友邦使臣呢,没时间陪你玩儿,你要是闲得无聊的话就回家,好好管管你侄儿。”
听大哥这样说,我就知道他肯定以为我来这里是贪玩来了,所以就向他解释道:“我没事儿肯定不会来驿馆啊,今天爹生辰,我来是叫你回家给爹过生日的。”
大哥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也想啊,可惜我现在脱不开身。我跟爹都说了,等晚上回去,我再单独给他祝寿。今日,你和若水两个人好好陪陪爹就可以了。”
他刚说完,我就一把拉着他往前走:“走吧,我刚从皇宫出来,父皇说了,今天放你一天假,让你随我回家给爹过生辰。我呀,就是来顺路捎你回家的。”
向大哥解释完,我又朝李德林说道:“李大人,父皇说了,驿馆的事儿,今天交由你全权处理,就麻烦你辛苦一些,好好招待王大人和赵王殿下了。明天我大哥回来,他会好好感谢你的。”
“微臣遵旨。”
“德林,那就麻烦你了。殿下,王大人,我就先告辞了。” 大哥向他们告辞之后,就随着我一起回了家。
“你这丫头,本事还挺大的,竟然能说动陛下让我回家给爹过生日。”和大哥一起回家的路上,大哥在马车上笑着打趣我道,“太上皇在国事上一向还是比较慎重的,没想到居然会因为爹的生辰给我放一天假。看来我三妹功不可没啊!”
面对大哥的夸奖,我当然不敢居功,就老老实实地说了实话:“哪有啦!我哪有什么大本事?不过是我今日例行进宫去探望父皇,我无意间提起今天是爹的生辰,父皇主动提出让你回家的。跟我可没一文钱关系。再说了,我哪敢因为这些小小的私事来求父皇?”
“你随口提一下,陛下都能考虑这么多?大哥现在能想象出陛下对你这个儿媳妇的喜欢程度了。看来大哥我呀,以后可得好好巴结巴结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我的好三妹呢。”听了我说的前因后果,大哥先是惊讶了一下,而后又笑嘻嘻地朝我开玩笑道。
见他那样子,我趁势得意道:“行啊,你赶紧好好巴结巴结我吧。万一哪天我心情好了,在父皇耳朵边吹吹风,让他把你从鸿胪少卿升为鸿胪卿也是有可能的。”
“三妹,别别别,大哥就是开个玩笑,你可千万别。”大哥见我如此说,顿时紧张了起来,又说道,“朝中最忌讳的就是此等事。大哥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看到他那紧张的样子,我笑了笑道:“看你紧张的,逗你玩呢。我怎么会做如此没轻重的事儿?”
“那就好。因为册你为南阳王妃,太上皇对咱们郑家也有诸多加恩。我呢,也跟着你沾光,才转调了这个我喜欢的官职。现在你是南阳王妃,咱们郑家就是南阳王的外家了,咱们和南阳王府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切行事都必须得更加小心。一个不谨慎,倒霉的不仅是你们夫妇,更有咱们郑家。”大哥又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一段,方才绽出笑容。
大哥说这些话的用意我都明白,更明白他心中担心的是什么。虽然高绰是父皇名义上的次子,但父皇心中还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长子,所以当初册封我为南阳王妃时,送的聘礼都比琅琊王妃和齐安王妃多了百两黄金。这固然有高绰的缘故,但也有对我们郑家重视的意思。而且,因为我被册封为王妃,我大哥也升了鸿胪少卿。父皇恩德深厚,我们行事也要更加谨慎。登高易跌,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爹的生日因为聚齐了我,大姐和大哥三人,十分欢乐。不过,爹唯一失落的就是因为四哥和高绰都在外地而没能陪他过生日。我只得敷衍着爹说等高绰从晋阳回来,让他再来专门拜见他,他这才又高兴了些许。也许因为高绰一向对我爹还算恭敬,所以,虽然他在京城名声并不好,但我爹对他还算比较喜欢,所以他才会有这么一番话吧。
又一次从宫中出来回南阳王府时,我在出宫的路上遇到了同样出宫的珩二哥。我们两个停下来说话时,他莫名其妙地向我致谢道:“回雪,谢谢你。”
他这没来头的一句谢,让我一头雾水:“谢我?珩二哥要谢我什么?”
“崔季舒那件事,一直没机会亲自感谢你。”
原来是那么久之前的事儿了,犹豫了片刻我才又继续说道:“啊?那件事啊?珩二哥言重了,那件事其实我没帮上什么忙的,最后毕竟是父皇裁决的,我只是在时机恰当时说了几句话而已。举手之劳而已,不算什么的。”那件事当时我托姐姐转告珩二哥时,特地嘱咐她了不要让她告诉珩二哥是我告诉他的,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你……”
他话还没出口,我就连忙说道:“珩二哥放心,你和崔伯伯之间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对了,这件事你也不要对别人提及,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他这才点点头:“多谢。”
和他告别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心才平静下来。这些小事,他不需要专门来感谢我,只要他好,我就开心。
十二月中旬一个寒冷的日子,我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突然,王府的总管秦风慌里慌张地找到我说是父皇病危,要召见宗室。听闻此言,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换好衣服后就慌慌张张地往皇宫里赶。我和高绰成亲后,父皇的身体一直就不太好,可……这突然就病危了,到底有些让人接受不了。而且,高绰还在晋阳,虽说最近就会赶回邺城,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
到父皇寝宫时,众多的宗室和后妃都在,父皇在弥留之际下诏让和士开和赵郡王高叡辅佐皇上。辅政大臣确定完后,父皇又叫了我、高偐、令仪、高廓和念慈到他榻前:“回雪,你们五个孩子到朕身边来。”
我和高绰成亲这段时间以来,父皇对我就像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如今,他弥留之际叫了我们,想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我们五个到了他榻前,跪下,他尽力露出一个微笑后才说道:“父皇要去了,临终前……也……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朕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可以夫妇和美,平平安安地好好过日子,你们明白吗?”
带着泪水点头后,父皇又叫来了皇上高纬:“朕这辈子,做了许多坏事和错事,也见了许多的兄弟相残。朕身后,不愿意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咱们高家。所以,纬儿,你今天要在朕面前亲口答应朕,朕身后,无论你的弟弟们有何大罪,你都要放他们一条生路。哪怕是削爵幽禁,都要留他们一条性命,你记住了吗?”
在皇上同意之后,他又声色俱厉道:“好,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父皇就在九泉之下看着,若是你违背了今天的誓言,父皇会让你夜夜不得安稳的。”
安排完这一切,父皇又问我道:“绰儿还没有回来吗?”
“回父皇的话,殿下正在快马加鞭地从晋阳赶回来,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到。”
他长长的一叹:“罢了罢了,朕等不到他了。算了,见不到就见不到吧。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都要退下时,父皇又叫住了我,“回雪,你留下来,朕有些私事要交代你。”
我留下后,他却强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见状,我赶紧说道:“父皇,儿媳就在这里,你有什么吩咐就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不会推辞。”
他微微一笑,从枕头下掏出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递给我:“这是当年朕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给朕擦鼻涕用的手帕,这么多年了,朕一直带着。可现在,朕带不到陵墓中了。这块手帕你替朕留着,若是有朝一日她去了,你帮朕放到她墓中。”
接过了他的手帕,我终于忍不住地落了泪,“父皇,你不要这样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会了,朕这些年来,酒色过度,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的恩典了。朕身后,没什么可挂念的。你们这群孩子们,朕不担心,纬儿已经在朕面前发过誓了,他永远不会为难你们。你母妃,朕也不担心,绰儿虽顽劣,但却是个孝顺的孩子,况且还有你在。可是,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她一个人在佛寺孤苦度日,没有儿女,也没有亲人。朕时常在想,当年不该一怒之下杀了绍德,让她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可现在,朕就是后悔也无济于事了。所以,朕身后,你每年要记得替朕去多看望她几次,权当是去看你姐姐时,顺路看看她。”
我拼命地点头,承诺道:“父皇,你放心,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好,那就好。这样,父皇就没什么挂念的了。父皇谢谢……你……”
父皇的话说完,就带着一丝放松离开了。父皇驾崩的消息传出,众多宗室和后妃一起奔向他的榻前,我却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步出了他的寝宫,想着他交代我的事情。
刚到父皇寝宫门口,我就看到高绰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父皇怎么样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哭着朝着他道:“你来晚了,父皇他……刚刚去了……”
“我竟然没见到父皇最后一面!”
我再次看他时,却发觉他已经倒在了地上。看到他突然昏倒在地,我也来不及管其他的人,匆匆忙忙地令太监把他带到偏殿请太医诊治。好在太医说他是因为一路上着急赶路昼夜不休,过度劳累,加上听闻父皇的死讯,急火攻心才突然昏倒的。
皇上知道高绰昏倒后,派人来送信,说是让我先照顾他,不必管其他的。我在他的榻前守着他,直到他自己醒过来。我把药递给他,他却不肯吃,追问我父皇临终前有没有什么嘱托。让他把药喝下去后,我才告诉他:“他说,希望孩子们可以夫妻和美,平平安安地好好过日子。还让皇上发了个誓,要他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杀害自己的同胞兄弟。”
“还有别的吗?”
我摇摇头:“没有了。”想了想,我还是没有告诉他文宣皇后的事情,这是我和父皇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父皇去世后不久,辅政大臣赵郡王就联合安德王高延宗、冯翊王高润等人意图除去佞臣和士开。他们失败后,赵郡王被杀,胡太后和皇上也开始猜忌宗室近亲。高延宗、高润等人被外放做刺史。父皇的同母弟弟博陵王高济,也因为在冀州说了一句先帝去世,按照兄终弟及的顺序,该由他继承皇位了,而被皇上派人暗杀。
不过,父皇守孝期结束后的当年夏天,高绰也被陛下外放到了定州任刺史。高叡一事,高绰并没有参与,他也没有任何不法的言论,我也想不通陛下为什么要把他外放,就问了他一句:“陛下怎么把你外放了?这没有道理啊!”
他却是见怪不怪道:“还能有什么?不还是赵郡王之事,猜忌宗室。我大哥一向凉薄,胡太后又不是个什么好人,他们做这些丝毫不奇怪。”
我还在回味他这句话,他又问道:“我明天就出发去定州,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跟我们一起去?想想就知道他说的那个“们”包含了柳采莲,我才不想和柳采莲呆在一起呢,就拒绝道:“既然是猜忌宗室,那我还是不去了。我留在邺城,好歹陛下也会把我算作一个人质,反正我也当惯了别人的棋子,也不在乎再当一次。我就留邺城打理王府,照顾母妃吧。妻子、母亲都在邺城,陛下和太后总不至于还怀疑你。”
没想到我这样说后,他却露出了狡黠的一笑:“你主动留在邺城倒也挺好的,其实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既然如此,那母妃就靠你了。”
“放心吧。虽然咱们没什么感情,但母妃毕竟还是长辈,你不用担心她,你在定州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父皇去世后,高绰的情绪一直十分低沉。守孝期间,他又因为哀伤过度而瘦了很多,这让身子本就稍显瘦弱的他看起来更加单薄了。如今他要去定州了,但愿他能好好照顾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