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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妙胜寺 ...

  •   高绰不在邺城的这些日子,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的快。不知不觉又到了把人冻得瑟瑟发抖的冬天。呆在这无聊的邺城中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处理府中的事务,替他照顾母妃,继续我皇城中堕落的王妃生活。同时,也遵从父皇临终前对我的嘱托,每年去替他看望几次文宣皇后。还有就是,偶尔可以去广宁王府继续向珩二哥请教画画的技巧。

      这日,我正打算带上新月一起回郑家去看看我爹时,却不料,还没出门就看到高绰的师父孙灵晖孙先生回了王府。高绰前往定州时,把除了秦总管和怜星外的信任府僚和师友等人全部带到了定州。如今,刚过半年,孙先生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再三确定我没看错后,我才略带惊讶地问道:“孙先生,你不是和殿下一起在定州吗?怎么现在回来了?”

      见我如此问,孙先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送孙先生回来的那个府僚韩忠朝我解释道:“娘娘,是这样的。孙先生在定州病了,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殿下想着邺城各方面条件都比定州好,所以吩咐微臣把孙先生送回王府好好休养。”

      听韩忠这样说,我才明白高绰送孙先生回来的用意。吩咐下人再去找个好大夫给孙先生好好看看病后,我又让新月派人回郑家一趟,告诉我爹一声,我明日再回家。安排好这一切,我才吩咐韩忠道:“韩忠,你送孙先生回来一路辛苦了,先去好好休息休息吧。至于孙先生,等你回定州后转告殿下,让他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孙先生的。”

      待韩忠离开后,我赶到孙先生房间看望他时,他却突然朝我下跪道:“娘娘,现如今,能救殿下的就只有你了。你可一定要救救他。”

      见孙先生如此说,我一头雾水地忙扶起他,问:“孙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还请娘娘一定要听我说完。”

      我点头后,他才告诉我全部的事情:原来高绰在定州的这段时间,几乎没做过好事。他不是肆意游猎破坏农民庄稼,就是站在高楼上用弹弓随意打人取乐。更甚者,他还令两人搏斗,输的一方就要被恶狗咬到血肉模糊。前些日子,就有一个人被狗咬到重伤不治身亡。

      孙先生还没说完,我就觉得我的一腔怒火要腾空而起,“什么?这都是他做的?他才去定州半年啊!竟然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孙先生又是长长一叹:“先帝任命臣为殿下的师父,是想臣好好教导殿下的。可臣无能,殿下虽对臣极尽尊敬,但却根本不听我的劝告。他身边的其他人不敢劝他,加上还有柳氏那个女人在那儿煽风点火、助纣为虐,殿下最近的行事是越来越荒唐了。如今,殿下嫌我在他身边屡屡劝谏,竟然下令把我送回了邺城。我不在他身边,他又少了约束,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如今,只有王妃的话,他可能会听上一些。不然,万一事情恶化,殿下被陛下问罪,他肯定逃不了牢狱之灾啊。”

      听完孙先生的话,我才算明白,高绰是因为厌烦孙先生屡屡劝谏他,才借口让孙先生养病而把他打发回了邺城。

      离开孙先生房间后,我让人叫来了韩忠。韩忠过来后,我问他:“韩忠,你明天就要回定州了吧?”

      “是。”他答,“娘娘找微臣有什么吩咐吗?”

      我说道:“嗯。你回定州后,帮我给殿下带句话。”

      “娘娘请讲,微臣一定把话带到。”

      我说道:“你回去后告诉殿下,他作为一州刺史,就要尽到相应的责任。他不作为,我就当他懒政,不说他什么。但是,若再让我知道他有残害生灵、侵扰百姓的行为,我就亲自进宫向陛下弹劾他。到时候,闹得大家脸上都无光,他就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不给他面子了。”

      见我如此说,韩忠惊讶道:“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韩忠道:“韩忠,你是明白人,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定州发生了什么,我岂会一点儿都不知道?”

      见我如此说,他思虑片刻后才道:“谨遵娘娘吩咐。”

      见他承诺,我继续说道:“韩忠,虽然我嫁到王府只有一年,和你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但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而且也不像是个是非不分之人。所以,在这里,我想提醒你一下,作为一个府僚,作为殿下的心腹,该尽的责任还是要尽一些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不是害他,不是害你们自己。你明白吗?”

      “臣明白。只是……殿下有时候根本不听我们的劝谏啊!”

      嫁到王府后,我才知道,韩忠就是当年我在草堂寺偶遇高绰时见到的那个下人。虽说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还是知道他一些的。他虽是高绰的心腹,但和高绰的性情并不完全一样,也不像是个是非不分之人。见他如此说,我也能猜到,平日高绰的所作所为他也有过一些劝谏,只是没什么效果罢了。

      想到这里,我朝他点点头,继续说道:“殿下什么脾气我自然清楚。我也知道他不是个从谏如流之人。想来你也明白,父皇过世后朝中局势微妙,我不便随殿下在定州。所以,殿下更需要你们这些亲近之臣多多辅助。我不刻意为难你们,也不要求别的,我只求你们尽到相应的责任。若你们处处顺着他,他因干犯纪纲而被陛下下狱,甚至问罪,你觉得你们这些僚属,能逃的了责罚吗?当年安德王高延宗年少轻狂,在定州刺史任上为非作歹,他是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吧?”

      “安德王当年因为在刺史任上为非作歹,曾先后被孝昭帝和先帝派使臣杖责过一百大板,据说安德王被打得足足一个月下不了床。”

      “说得不错。但是,你没有说全。孝昭帝当年杖责高延宗后,他不以为然,行事还是一如既往。所以,不久之后,他再次干犯法纪。那一次,父皇没有饶过他。当年,父皇杖责高延宗后,又杀了他昵近的九个心腹,那之后他才痛改前非的。倘若真有一天,殿下像高延宗一样被陛下问罪。你觉得你自己不会成为那被杀的九个僚属之一吗?”

      见我如此说,韩忠脸色顿变,立刻庄重道:“多谢王妃教诲,微臣明白了。”

      韩忠离开后,我才松下一颗心。但愿高绰还可以听我的劝告,行事不要再那么不羁了。不然,他早晚会落得个高延宗一样的下场。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夏天。去兰陵王府看姐姐时,我才知道四哥也被派往瀛洲任刺史了,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姐姐这些天也是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说起话来,我才从姐姐那里知道珩二哥生了病。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顿时揪成一团,十分担心他的病情:这大热天的,他怎么会生病呢?想到这里,我就缠着姐姐,要她和我一起去探望一下他。姐姐本来觉得四哥不在邺城,她去探望珩二哥不太合适,不太想亲自去。在我软磨硬泡的攻势下,她终于同意了。陪着她一起去看过珩二哥,确定他的病没什么大碍,我才放下心。

      武平二年的新年过后,想到不久后的二月初六就是珩二哥的生日,我就发愁要送他怎样的生日礼物。想来想去,我想到了我舅舅当年从建康带到邺城的那幅《兰亭集序》最好的摹本。珩二哥一向喜欢王羲之的行书,虽然这幅《兰亭集序》不是王羲之的真迹,但却是我舅舅带来的三幅摹本中最好的一幅,也是齐国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摹本。想到这里,我就去了舅舅家,百般说好话,最后以用我曾祖父的三幅字帖真迹为代价来换他的一本摹本而成交。他同意后,我又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把摹本换了位置,拿走了那幅最好的摹本。为了防止我舅舅反悔,我在走之前特地又问了他一遍:“舅舅,这字帖你真的送给我了,对吗?”

      在他乐呵呵地点头后,我才得意地赶紧跑走,万一被他发现我偷偷拿走了最好的摹本,他肯定会追着我要回来的。

      从舅舅家出来,我就直接回家找到了大哥,把这幅字帖交给了他:“大哥,珩二哥要过生日了,你帮我把这个送给他,就当是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了。”

      没想到我大哥打开字帖看过之后,激动地朝我嚷嚷:“这不是你舅舅那幅最好的《兰亭集序》的摹本吗?你怎么搞到的?”

      我哈哈一笑:“骗的。”

      “哈哈哈,不愧是我妹妹。”

      他刚说完,就又追问我:“不过,你为什么不亲自送给他?你……你……不会喜欢他吧?”

      听到大哥这句话,我心中顿时砰砰乱跳,赶紧否决道:“就会胡说。我这样做,还不是怕节外生枝。你想啊,这摹本这么珍贵,我要是平白无故地送给他,王昭慧该怎么想啊?我告诉她我是因为感激珩二哥教我画画,她会信吗?女人啊,都是多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你想借我的名义送给他?”

      “对啊,你可以悄悄告诉他是我送给他的,但是必须是以你的名义。等他生日那日,我再随便找个东西送过去就可以了。”

      也许大哥是念在接受了我不少王府珍宝贿赂的份上,痛快地答应了:“好吧,看在你送了我不少珍宝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忙。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见他答应,我又叮嘱他道:“对了,大哥,你要叮嘱珩二哥,一定不能让我舅舅知道,我知道他们有来往,让我舅舅知道就糟糕了。”

      “你放心,你哥我不傻。”他拿着字帖回去后,我才觉得大功告成了,才得意洋洋地回了王府。

      上巳节刚过,云梦就来信说她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得到信后,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我成亲后不久,云梦也嫁给了傅伏大人的大公子,没想到曾跃马上战场迎击周军的云梦也要当母亲了。得到消息后,我当即吩咐秦总管备好马车,带上新月和怜星去了洛阳,打算在洛阳好好陪陪云梦。

      到洛阳后,我陪着云梦呆了好久,看到她因为怀孕而变得笨拙的身子就觉得很好玩,我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她:“云梦,我现在很好奇,怀孕是怎么一种感受,我就觉得好神奇,肚子里竟然有一个小生命。”

      没想到我刚问完,她就顺势打趣起了我:“这可怎么说呢?等以后你怀孕了,自然就知道了。对了,你和南阳王什么时候也生个孩子?南阳王长得那么英俊,你又是个美人,你们的孩子肯定特别漂亮。”

      我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说你呢,你说我干什么?孩子嘛,要随缘。”

      “我听说南阳王都去定州一年多了,你怎么也不跟他一起去?不会心中还记挂着那啥长安公子,不肯接受人家吧?”云梦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我的一切,关心着我婚后的生活是不是如意。

      想到我和高绰的事情也瞒不住她多少,就半笑着说道:“你呀,天天都这么八卦。我都嫁给他了,自然不会再想什么长安公子了。况且人家长安公子有妻子有孩子,我和他啊,没有可能。不过,人高绰有自己喜欢的女人,又不喜欢搭理我,我又何必上杆子地追着他去定州,让我们两个人都不痛快。就这样自己过自己的,也挺好的。”

      “你呀!”她可能也知道我这个脾气,只是说了这两个字。

      在洛阳呆了两个月,直到云梦的孩子满月后,我才恋恋不舍地返回邺城。离开洛阳前,我去了趟白马寺,打算为爹和母妃求取两个平安符。听云梦说,白马寺的平安符特别灵,想到母妃笃信佛家,就想着给他们两人各带一个。

      回到邺城后,我才发现高绰居然已经回到邺城一个多月了。听秦总管说,是皇上特地把他调回京中的,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外放了。

      得知我拿的平安符是为母妃求的,他有些不乐意道:“你拿了三个平安符呢,一个你爹的,一个我母妃的,那另一个呢?是不是给本王的?本王好歹也是你的夫君吧?”

      听他这样问,我就想笑,他还好意思问我有没有给他求?他又不信佛家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之说,他还需要平安符?

      高绰这两年虽然只在过年时短暂地回过两次邺城,但他在定州的恶劣事迹我却没少听说。当年,我托韩忠转告他那些话后,很长时间内,我没有再听到过他的恶劣事迹。我原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不曾想是他给下属下了死命令,不许向我透露他在定州的任何行事。直至我爹告诉我御史台有弹劾他的奏章时,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多少悔过之意。而陛下,也只是把那些弹劾他的奏章束之高阁,丝毫没有处置他的意思。见事情成了这个样子,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索性不再跟他浪费口舌,只图眼不见心不烦。

      想到他的种种恶迹,我便挖苦他道:“殿下不敬天道,残暴不仁,想来根本不信佛家的因果报应之说,哪里会需要平安符!这第三个,不是给你的。”

      没想到我的话居然把他气得牙痒痒,看得出他很想骂我,但却没骂出口。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我就不信他还能反驳我。像他这种菩萨见了都得绕道走的人,要什么平安符!他若是改邪归正了,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他求一个。

      回到王府休息了一天后,我就令车夫驾着车一个人去了妙胜寺。到了妙胜寺去看了二姐后,我就问了二姐这段时间李皇后的情况。听到我这样问,她也是一脸的愁容:“母后?她还能怎么样?不过是苟延残喘、凄苦度日罢了。”

      二姐的一句话让我心中顿时很不好受,二姐回到禅房后,我就一个人去了李皇后住的小院落。很巧,和我最初在妙胜寺见到她那次一样,她又是因为不小心而差点摔倒在地,我上前扶住她,没想到她看到我后竟然露出了一抹笑:“是你啊!”

      我惊讶道:“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记得我。”

      “你是若云的小妹妹,我怎么会不记得?”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我。想到这里,我回忆起了那些久远的往事:“记得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时,还是在二姐和太子殿下的婚礼上,没想到都过去十几年了。”

      “当年你还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

      “是啊,我都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轻易就被文宣皇帝吓哭的小孩子了。”想起当年文宣皇帝见到我时,拿条蛇来吓我把我吓哭的那些事,我也感叹了一句。

      也许是提到了她的夫君,她的眼眸中有了转瞬一逝的亮光,又问我道:“绰儿对你怎么样?听说你们成亲好几年了。”

      我抿唇一笑:“他对我挺好的。”

      “他对你好就好,你要记住,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见我这样说,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就开始离开这里。见她要离开,我叫住了她:“皇后娘娘。”

      她回头,我取出从白马寺带回来的那个平安符,递给她:“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白马寺求来的平安符,我从洛阳带回来的。”

      “为什么要给我?”

      “就当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一些心意吧,还请皇后娘娘不要推辞。”

      想了片刻,她收起了我送给她的平安符,“多谢。”

      看到她离开的背影,又想起她和父皇之间的恩怨情仇,我忍不住地摇了摇头。正在黯然之际,高绰却突然出现了:“你怎么想起来来看二伯母了?”

      看到他,简直吓了我一大跳:“你怎么也来妙胜寺了?”高绰冷不丁地出现在这里,太出乎我意料了,若非我心理素质强大,我早就被吓得一跳三尺高了。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道:“你出门丫头不带,下人不带,还不是怕你有危险?”

      危险?我能有什么危险?真是大惊小怪。我随口说道:“我就来趟妙胜寺而已,能有什么危险?带着下人、丫头们不合适。”

      “你和二伯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以前,我二姐和太子殿下成亲时我就认识她和文宣皇帝了,算是有几面之缘吧。”

      “几面之缘?所以你是看在你二姐的面子上才顺带来看她的?”

      又想到李皇后那凄凉的背影,我摇摇头,向他解释道:“不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父皇临终前特地嘱咐过我,让我每年来替他看望几次李皇后,我来看她,算是为了父皇,也算是我没有随着你去定州的原因之一吧。”

      “父皇?是啊,父皇这辈子最恨的人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后,沉默片刻后拉着我开始回王府,“看也看过了,走吧,回家。以后若是你愿意,我陪你一起过来。”

      我由着他拉着我回去,却又听到了他似是不经意的言语:“当年我去草堂寺,就是奉父皇之命为二伯母求取经书的。没想到却在那里偶遇了你。更让我想不到的是,父皇临终前居然会托你替他看望二伯母。”

      听他道出这些鲜为人知的往事,我才明白当年我和高绰之间所谓的偶遇在某种程度上不能算是偶遇。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难道就是所说的冥冥之中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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