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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是一个恶魔,厌恶花开双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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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们来看这真相,希望你们了解因果后也能保守秘密。弋岚,她本来无罪。”曲封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容拒绝,但是最终语气依旧显得过于温良。女警跟在他身后皱眉,周信离他也只有三四步远,四周黑成一片,却又好像处处都是光明的缝隙。
门开了,黑暗的世界多了一个矩形的亮斑,女孩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她身后极远地跟着满面笑容的曲封时,郎师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黑色一瞬划开后,是他们四个走进来的房间。那女孩走了几步,笑嘻嘻地,消失在一扇门后。
“离段弋岚成年只剩两个月了。你还是打算一定要她,可怎么处理曲琳的事?”郎师目送着曲琳走进房间后,才开口。
“你介入的已经太多了,还是你也知道答案,并在心疼你上次灌注给她的新的时光呢?”曲封时淡淡笑着,他注视着郎师,后者的神情有几分不满,“这件事,是我和段弋岚之间的事。”
“曲琳也陪我生活了十几年,我认为我有权利把她留下。”
“你我都没有权利选择留下谁。曲琳是我们逼迫段弋岚制造出来的,透支了她的寿命和人生。有权利选择的,只有完整的段弋岚本人。所以,我还是维持我原来的想法,决定权在段家祖先手里。”
郎师一脸凝重地沉默不言。这两个人只是坐了一会儿,又转身出门。郎师穿着的衬衫和曲封时的运动鞋都十分眼熟。画面转移到曲琳的房间里,女孩站在镜子前,或者说几乎伏在镜子上,笑出了酒窝,无声地说着什么话,表情甜蜜而安然。一模一样。
那个女孩要是也能这样开心多好。周信叹气,引得他身前的曲封时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窗户开着,一道风掀起了纱帘,女孩似乎怔了一下,走到窗前想将窗关好,一道阳光被镜子反射到她的脖子上,血珠几乎一刹那溢出来,女孩慌忙用手捂住那伤口,然而没有作用,她的指缝继续钻出鲜红的液体。
不停,不绝,血泊逐渐蔓延开来。
而镜子里同样传来落地声。
周信不可置信地几步走到镜子前,还能看见那侧倒下的段弋岚,和她笑着,却近乎绝望的眼神。
救护车最先赶来,画面一团团模糊下去,女孩还有温热的身体被搬起来。而镜子里,曲封时抱起了苍白的段弋岚。自此时间似乎粉碎,所有参照物都消失,一片漆黑,只是地上有暗光闪烁的网状脉络,一人一车从不同的时间坐标赶往她不同的终点。
“蜘蛛族的继位年龄最早是二十岁,但是成年年龄是二十五岁。段弋岚的母亲段阮琅去世的很早,她的父亲是异世界人,按照旧规矩本来可以照顾她到十九岁,却在她很小的时候出了意外,”曲封时回过头对着周信,“而她的族人大多为了当年浩劫中伤亡的族人赔命,段家填上人命后一蹶不振,到她这一世只留她在这世间孑然一身,我的家人收养了她,想要培养她将来做我的傀儡。但是她却提前拥有了思想。那时候,她还小,有人建议将错就错,用精神暗示使得她分裂出了第二个人格,希望有朝一日这个人格能将段弋岚本来的人格取而代之。只要控制时间,利用时差交错的方法,给两个人影安置不同的坐标,就能让她的两个人格同时出现。段弋岚所有被目击为曲琳的时间段,其实只是时间的重组压缩。”
“少胡说八道,编故事也要自己信了才行,曲琳的尸体现在就在警察局!”
“但因为段弋岚本人的意志十分强,”他没有理会塔拉的质疑,笑着自顾自的说下去,内容却带着火腥气,“曲琳出现的时间远少于段弋岚本人,所以曲琳所出现的时间透支了段弋岚本来年岁将近六年,这也是为何曲琳年纪比段弋岚和我要大的多。而自两年前起,不知是牵制段弋岚的人出了差错,还是段弋岚身体里某个人格的自己觉醒,她开始有意识的抵制身体里的第二个人格。你们看到的案发现场,其实只是段弋岚血迹斑斑的内心世界。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回去看看,曲琳还在不在。你搬走的,保存的,只是弋岚心里的一个被杀死的影子。”说到此处,他有些深意的看了一眼周信。
虽然本意是为曲琳寻找凶手,在段弋岚那半真半假的梦里,未必不是希望有个周信来帮助或者只是稍微偏向她一点。
“她杀死了六年后的自己,那六年后段弋岚会不会有事?”周信皱着眉问,他似乎对曲封时的话接受度更高,塔拉听见他的发问,心里又涌回那股奇怪的感觉。周信对这个女孩,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关注。
“周大哥,你从没有在心里攻击一个人吗?没有人善良到一次怨恨一次愧疚都没有。我们心里都住着恶魔,弋岚那天,只是和他有了一场交锋。她输给了恶魔,却恰巧赢了曲琳而已。”
周信微低了头,从侧面看过去,塔拉觉得他眼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让他的眼睛看着很浑浊。他也愤怒过,怨恨过谁吗?塔拉下意识想出一个名字,这个念头让她恐慌起来。
她想,是曲封时让他好像不是周信一样。我只是不习惯这样的他而已,并不是我知道他也会怨恨我,躲避一般,塔拉扭过了头去。
周信不知道塔拉的心里浮动,他犹豫了很久闭着眼才点头。段弋岚和曲琳共用一颗心,而住在心中的恶魔看中了段弋岚的双手。
“对你们来说,时间只是物理上的计量符号,是钟表上的刻度,是数轴上的数字,但是时间带来的影响绝非数字所能说明。绣球花春开秋谢,新生婴儿化为枯骨,众生无法解释这些变换,只能随波逐流,默认自己处于时间的某个节点,而时间带走他们的一切。但实际上,时间是立体的,它是一种流质,我用今天的茶杯装上昨天的茶水,却看见明天的水花。这就是段弋岚和曲琳存在的方式,即便是作为第一人格的段弋岚,居住的也不是单纯的物理世界。你和她相处的昨天,也许她明天才会经历,而约定的明天,却可能早就过去,成为死水再无波澜。这,也是她最大的痛苦所在。”因为时间轴不同,而与这世界脱节,除却唐缕白和曲封时这样知道内情的时间族人,少有人能够与她细水长流的相处。这也是本来很爱笑的她为什么这样寂寞和孤独。
而为了有朋友,她要付出多少努力去了解自己和对方的时间差,然后掩盖住,这笔欠债也无法估量。
“你的话我暂时不能全接受,但是我相信段小姐是无辜的。”塔拉又回过身,看着周信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出意外他会先回答了这一句,终结段弋岚的嫌疑人身份,是他知道这个身份后一直下意识在做的事。
“而且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段小姐恐怕还远比我想象的无辜。没人有权利让她在这样的错乱的时空里生活,她不该受这样的苦,”想了一会儿,他转头看那房间里的血泊,加上一句,“曲琳也很无辜。”她也在错乱的时空里生活,但是因为曲家培养她的目的,她的时间,至少走向相同,不会像段弋岚那样为了使曲琳时间尽可能完美,被剪得七零八落。这句话,曲封时下意识不想告诉他。段弋岚比曲琳强在哪里,他只想一个人知道。
于是曲封时对此不置可否,他轻轻摆摆手,那画面变得惨淡起来,光芒消失的速度极快。
画面破碎了,他只顾着同周信塔拉两人解释,没看见角落里一个身影,缓缓解下脖子上的白色纱巾,转身,又缓缓沉没。
“我需要向上级申请,这案件的确特殊,怎么处理,我不能决定。”塔拉闭了闭眼睛,开口对他说。曲封时的眼睛弯成笑的模样,所有情绪都被敛进去。他说:“你尽管去,警察局里未尝没有我们的族人,他们知道该怎样处理。”
地面似乎在缓慢的下降,他正注视着一个方向,一只手从地板上探出来,然后是长发,干净的五官,段弋岚缓缓出现在这三人面前,她正捋着头上不服帖的碎发,眼神有些凉。曲封时看见她有力地笑了笑,勾起唇角时几乎有兵戈的声音。
“谢谢一直以来的照顾,和你的真相。”她的口气十分礼貌,听着觉得距离很远。不过她之前也没有对他多亲近。曲封时又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等我们回来聊,我送姐姐和周大哥出去。”
周信点点头,看着段弋岚在沙发上坐得笔直,眼神里强烈的目的性消失了,却依旧坚定明亮。他站住了脚,温声道:“段小姐,你的嫌疑被解除了。”
“谢谢你。”她的口气稍微缓和了些,或者说与他对话让她喘了一口气一样。
门外塔拉怒斥他一声:“你还有多少话要说?”
他对着塔拉点头,眼里没有一点污浊戾气,却回头对着段弋岚,用宽厚温和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段小姐,你的猫,肚子饿了。”
她淡淡地一笑,微垂下眼睛看看脚边那正抓她裙子的绒团。花猫明显被抓包一样顿住了动作,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钻到她裙下去了。她再抬头,沉静对着周信一笑。
周信笑了笑,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