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与蜘蛛之间》文人鱼

10、她有一只缣囊，幼龄已被扑杀

　　那只花猫坐在她的脚边，她衣衫上有几颗毛茸茸的纽扣，鞋子上有两道泥印，裙摆时而成为花猫爪子里的玩物。这是一个爱猫的女生，曲封时摸摸鼻子，这是他看见过那个不开心的段弋岚后再没想到的。他顺便感叹了一声，段弋岚啊。
　　也许脾气并不像她表现出来那样不好。
　　“虽然我很感谢你帮我夺回身体，”她直直地看着对面的曲封时，“但是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你的好意，也不知道怎么回报你。如果你愿意接受经济赔偿的话，也许我现在就能开始。”既然誓言中涉及到的用一族人相还，又既然他们已经强行收走了她的母亲，就绝对不能再给出自己，以任何身份都不行。
　　曲封时略皱眉接着低笑。
　　“我必须先声明不是我帮了你，”他淡淡笑咳了一声，他不是不知道对方是个立刻就想着还债的人，事实上，段家这群女继承人都是这样的人，但前些年没能看得出她还有一板正经的个性。看着对面女生神情郑重的脸，他接着说：“不过我的确在你和曲琳之间偏向你。而最终你留下来，完全是段家人的选择。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我感激你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还会相信我，不过在我确定不会拖后腿前，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再不接受邀请。”她皱着眉挤出一个说不上笑的弧度来，站起身来。那只猫也跟着抬起了下身，柔软的尾巴绕过她的裙角，一副揽着她、保护她的样子。
　　这么讨厌待在我这里吗？
　　“我答应你，”他看看那只猫，那只猫似乎不满意他的啰嗦对着他龇牙，但他还是叫住了她，“我会让她们把邱夫人撤回，唐表哥大概会慢慢让你接手段家的产业，不要急来给别人，就按照你以前为了防备邱夫人住在蜂窝煤的谨慎来说，这不太像你做的事。”
　　“感觉不到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会在乎失去。更何况我几乎丧失得到的资格，即便他们本来属于我。”她轻轻说了一声，弯腰捡起沙发上的包时，那只猫很适时的钻进她的怀里，她摸了一下它毛茸茸的额头。很明显她不是很信任他，但他明白她比想象中还要可信任的多。他希望对方多留一会儿，于是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我还没问过，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给你的印象会很差吗？”话题出口他就后悔了，也只能尽可能让声音更轻松。
　　“我不知道，”她开口了，眼却低垂着，没正面回答，“但一定比我自己觉察到要早一些。”曲封时面色忽而沉重，他站起身来，挡在了她面前，她似乎对着自己讽刺的低笑，抬起头对着曲封时的脸：“我很感谢你为我的解释，但是有一点你猜得不对。”曲封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认真地看着面前女孩的眼睛。
　　“曲琳不是死于段弋岚的觉醒，”她说，嘴角带着笑。
　　“她死于段弋岚一个自杀的愿望。”
　　那么说醒来的、动手的，根本就不是她。
　　曲封时沉默了，许久后，他苦笑说：“我打电话给唐大哥，我愿意转让你的抚养权。”

　　远在大洋那岸的唐缕白接到电话后眉头皱的死紧，只是在听见曲家愿意转让段弋岚从现在到二十五岁的抚养权时，有那么一瞬语气略微明朗。而后放下电话，也只能掐掐自己的眉心，曲封时已经尽可能平静的叙述事情经过，但他了解自己的表妹，那必然是不会妥协也不会放弃生命的人。他转头问跟在身边的助理：“我不在的时候，谁给表小姐吃苦头了？”
　　助理摇摇头，将段弋岚自杀前后的记录给他看，表示曲封时的叙述完全真实。唐缕白皱紧了眉头，说：“尽快把事情处理完，好在弋岚也算解脱了，只希望她不要怪我之前的隐瞒。”
　　助理回答：“表小姐对您一向很敬爱。”
　　唐缕白闻言一笑。
　　只是又看见桌上那个艾德里安家族更换继承人的申请，不自觉又皱紧了眉头。
　　“少爷，艾德里安家族还是无法确定到底是由次孙女还是外孙女继承，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停留一个月。”
　　“不用。给他们最后通牒，再拖下去，就不用再申请更换继承人，我会直接给他们申请灭族。”唐缕白拿起那份申请来微一勾唇。
　　“少爷，这是不是不太合适？”助理脸色一白，并不是得罪不起艾德里安家族，但是少爷是奉老人命令来的，得罪的会是朗师一家。唐缕白并不在意，实在是朗师这一年的动作也得罪了他。
　　“我给弋岚买的礼物送回去了吗？”
　　“还没有，少爷。”
　　“不用送了，我接她回家的时候，一起带给她。”

　　唐缕白一直是段弋岚的灯塔。
　　段弋岚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开始由邱夫人照顾的，但是在邱夫人来之前，每月已经开始有一个人寄各种看不懂的文件和信函给她，她时常淹没在数字的海洋里不得要领，却敏感的感觉到邱夫人并不是完全地对她好，这些数字也许避开她更为安全。
　　邱夫人的来历一直是问不出来的，她似乎口风很严，但这不表明她的话会少。有一次，她甚至听见邱夫人说：“要是另一个还在，这该是多聪明的一个丫头，可现在，这个也就只能当个丫头。”这话丝毫没有避过她，她手里捧着的一朵绣球花掉了，脑海里似乎隐隐出现另一个自己。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起噩梦来。她梦见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正追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影子笑。很开心的模样，却转头发出很刻薄的声音。转眼她在黑色的海上，有人绑住她的双臂，风呼啸的过来，凛冽的几乎刺瞎她的眼睛，她惊惧地醒来，隐约看见一个笑着的小女孩拿着条绳子越走越远。次日，她一板一眼的对着邱夫人咧开嘴笑，开口说：“我是好的那个。”
　　我应该是好的那个吧。她其实是不确定的，当她面对着镜子练习勾起唇角的时候，心里其实还在一遍遍地问自己。而邱夫人的回答是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太沉，几乎成为她往后十几年的枷锁，如果她是不好的那个呢？谁不希望自己被人称作好人呢？然而离她最近的人却杀死了她的愿望。
　　寄信来的人并没留下自己的地址，段弋岚犹豫了很久，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递给了来送信的人。邮递员似乎有什么秘密，只是郑重的把那封信收进怀里。
　　“也许你不是好的那个，但是你总归是本该唯一的那个。”回信很快就来了，不过是口信，跟着信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少年。段弋岚没有对这个回复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对少年怜悯的眼神有任何反应。
　　她坦然的开口问：“你是谁？”
　　“我姓唐，”那小少年比她大了八九岁的样子，“我叫唐缕白，我是你的表哥才对。”他冲她淘气的笑笑。段弋岚想问他什么，却依旧撑住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只有眉眼藏不住那一点迷惑的神情。
　　“一直给我寄信的人是你吗？”
　　“不是，是我的父亲，他说觉得你好像有些伤心，让我来看看你，”唐缕白伸出手去摸她的马尾辫，段弋岚没有躲开。她的父亲姓唐，也许这个人的父亲是自己的叔叔呢？却不知这个唐姓的少年和自己的父族其实关系很小。也是在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唐缕白真的算起来，其实是曲封时的兄弟才是。
　　“你也住在这里吗？”她听见身后邱夫人慌张摔落杯盘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问。
　　“我住的离你不远，你如果喜欢我的话，我可以每天来看你。”
　　“我不能跟着你去住吗？”
　　缕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摇摇头：“父亲拿不到你的监护权，你跟着我住，我会被抓起来的。”
　　段弋岚的失落实在明显。少年不忍心，弯下身来，在她耳边说：“父亲之前寄来的，都是属于你的东西，你做的很好，以后还要这样继续保护它们。”
　　她点点头，手却无意识的抓在了门框上。唐缕白又摸摸她的头。
　　“我明天再来看你，我明天会带你出去玩儿。”唐缕白笑了笑，他笑时鼻子会轻微的皱起来。显得他淘气而且稚嫩。段弋岚点点头，再没提出任何要求。最需要的得不到，别的东西就没有那样祈求。她没有接着唐缕白带回的口信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好的那个了。我既不好，那你不需要为了安慰对我这样好。
　　段弋岚现在才明白自己误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表哥没必要为了讨好谁给曲家的养女和段家的后人分出好坏。而你应该是唯一的，这句话有多重要，她也是现在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