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她有一道伤痕,镜中天光逐云 ...

  •   光明隔断晦暗,有灯的房间像是时间的囚笼,难辨黑夜白昼。段弋岚感觉得到脚趾间传来酥痒的触感,像是蜘蛛在纸笺上划出的痕迹一样细微。邱夫人不满她凌晨时叫醒了她,脸色冰冷,灰色的眼睛含着讥笑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和她一样冷漠。
      “刚刚周警官有电话说,曲家的,”她犹豫一下,斟酌一下词句,“少爷,今天回家。”正在忙碌揉眼睛的妇人只是手上顿了一下,而纸盒子里装着的一只黄色斑点的大花猫倒探出了一张慵懒的脸。
      “你不应该为称呼少爷感到委屈。”妇人连眼皮都没有抬,“这是你所欠的。是你报答少爷的好机会。”妇人的声音沙哑,听起来时像是有人用细细的砂纸打磨耳垂。弋岚按照对方说话的频率舒展着脚趾,像一只蜘蛛舒展自己的细长的肢体。花猫顺着妇人抑扬顿挫的语调探出了左前腿,脚掌上的肉垫十分厚,使其落地毫无声息。
      “这是一场灾难。”她看着花猫朝她一步一步极缓的走过来,张开了双臂,花猫却停在她脚趾之前,“一场属于我和他们的灾难。不劳你费心,我有我还债的方式。”
      妇人转过身来,沟壑在她的脸上纵横蔓延,光明止步于褶皱的边缘,黑暗的脉络虬结成一张网,段弋岚扔出了一声讽笑,因为她莫名感到对方皮肤下会寄生无数蜘蛛。而妇人用戏谑的口吻定义她的未来:“你的族人给予了你肮脏的血液,你没有高贵的身份。如果这时空一直风平浪静下去,你就应该像你的母亲那样,为保护主人而死,段氏血脉里遗留的罪孽是洗不掉的。”
      “段家的血液既然是肮脏而且污浊的,主人高贵的血脉怎么能够容下我这样的人为他而死呢?”段弋岚低声对着那只猫说。它杏核一般的眼眸中出现可怕的深色的愤怒。
      阳光散开一层浓郁的橘黄色,少女对着镜子里的她舔一舔上唇,她的笑容挤出了右颊上唯一一个酒窝,里面装着幸福和安宁,还有其他段弋岚所没有的一切。在她身后,一只猫眯着眼睛踱步,它的利爪被染上金属的光芒。
      段弋岚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扶住额头。睁不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眼后却有光影。似乎有人在她意识里放了一面镜子,里面一阵阵闪过痛苦的经历,如同深深扎根心底的梦魇。身边熟悉的面孔全被陌生的取代,被排挤,被轻贱,最痛苦最难堪的过往,每一道都像一只重锤砸的她支离破碎。忽然一只苍老的手攥住了她,对着她笑:“你承受不住了吧。”她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了什么的把手。我在承受什么?她问自己。
      没有回应。
      段弋岚不是很想当个普通人吗,她记得有人轻轻的在她耳边叹息着,是个女孩子?声音十分耳熟。是谁呢?
      它也踱着步,轻轻跃进她的怀里。段弋岚看见对面镜子里,花猫对着女孩伸出了爪子。它想做什么呢。她放开了手,那时候她手上是一把闪耀银光的刀。花猫被割伤发出痛苦的悲鸣。却似乎成为了一个破绽,毛茸茸的头挤进了她的手肘,死咬着她的袖口。
      不会放开的。她的眼睛被泪水浸湿。烧灼感消失了。想来表哥在的话,会很开心吧。
      她最终抬起了手臂。
      镜子对面的女孩露出微笑,痛苦的回忆变得苍白,花猫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悲鸣。
      血液从镜中少女的脖颈上缓慢地溢出,沁入地缝。
      段弋岚的心情不可言喻,酸楚一路蜿蜒,疼痛细微而明白。红色的血液流尽了,另一种能够反射色彩的流质汇入河流,底色泛着银光,但还能依稀辨认出赤橙青紫的交叠,她疯癫一样含笑着看镜子里的人失去了呼吸倒下去,眼前最终闪成一片琥珀色的光影。

      段弋岚抚摸着花猫柔软的,缠着厚重绷带的肚腹。
      那天午后她请了唐缕白留下的人救治了米欸,却救不了自己。延迟结束了,她即一头栽进了时间缝隙的流沙中,被扭曲的时光和被时光扭曲的世界几乎要将她吞噬掩埋。她被曲封时的一声唤拉了回来,然后被逼着面对自己的死亡,如同看了一个自导自演的笑话。
      她此刻依旧想笑,只是对着自己表情不满意,抬着头,用讥诮而讽刺的脸面对着那妇人。“如果段家人再无传承,”花猫缓缓的磨蹭着,把头倚在她的手指上,她抚摸着它肚腹上斑驳的没有长齐的毛发,“也只能是因为我的自作孽。然而从不给我选择权的你还有曲封时的家族,欠的债又打算怎么还呢?”
      灯光依旧明亮,邱夫人和她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我不允许您亲近这只猫。”她拎起了它的后颈,疼痛让它的躯体扭曲成可笑的姿势,但它没有发出叫声,相反,弋岚听见她喉咙里唔噜的一响。
      “去你所谓的自首可以,”弋岚扬起头,眼神极冷,却没有一点得意的姿态,近乎严厉地说,“我会去曲家,但是我要知道我应该知道的事。你不说,我就直接去问曲封时。”
      两个人僵持着。邱夫人的脸色阴阴沉沉如乌云,偏偏眼里点着两团火,里面那个叫段弋岚的影子几乎被烧成灰烬。
      “段家的债是欠给了帘深将军,并非是你,”一串眼泪无声地从弋岚眼眶里滚下来,她的两只眼睛都近乎红,但她依旧认真地看对方,“以前我不懂,但现在我知道了,那我守护段家的心不会比你跪奉曲封时的少。”讽刺的低笑如同血花绽开,她从容的翻开手腕,一只红斑蜘蛛的图案刻在她的脉搏上,随着心跳的频率缓慢舒展着肢体。她不是在问她能瞒住多少事吗?
      那这就是她的底牌。
      天色将明,黑夜和乌云都要走。
      妇人看了那蜘蛛,眼里火焰一霎熄灭,留下死灰深潭一般的枯寂和恐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