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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有一道雀影,窗外即是永夜 ...

  •   段弋岚不是自愿来的,即便同居的邱夫人用尽了手段想让她感到愧疚自责。却只导致她越发不愿意。邱夫人语焉不详的话也每每她难过又难堪。正如周信所见,段弋岚那天晚上就像是消失在有些肮脏的灯光里,而跌进肮脏的人,根本躲不开来自地狱的指控。
      邱夫人从小厨房端着一张黑脸转了出来,没有责问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她甚至带着笑容,意味深长的拉长声音对她说:“你在装害怕吗?毕竟人可是你杀的。”
      段弋岚倒不是第一次遭受对方污蔑,从这位太太告诉所有人她和唐缕白关系不清白开始,她已经当做身边没有这个人了。但是涉及人命还是让她皱紧眉头说:“你不用试探我,我不认识曲琳。”
      邱夫人冷笑一声:“我说的是事实,你有精神病。”
      段弋岚抬起头冷眼看着她。
      邱夫人接着说:“你有人格分裂。”她眼里都是鄙夷:“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你还以为你瞒得住我多少事?”
      段弋岚从她这句话隐约可以确定自己这些年的猜想。
      她开口问了出来:“我知道你是曲封时的爸爸派来的,他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控制住我呢?”还必须是以这种轻贱我的方式。
      邱夫人接着笑,语气里是不屑和鄙夷:“你想知道你的身份?常来看你的那位唐少爷都没有对你说过吗,他全心帮你都没有对你讲过,那说明你知道也没有意义。”

      她是怎样的身份呢?唐缕白从一开始就自称是她的表哥。从今天邱夫人的称呼中,似乎可以知道他和曲封时地位相同。只是唐表哥虽愿意劝她哄她安慰她,却对一切内情讳莫如深。也许她的身份真的特殊,那内情的重要,唐表哥就是作为“那位少爷”也不能承受。
      夜已经深了。一阵冷风呼啸而来,段弋岚躺在床上,感觉到足下冰冷坚硬,不是床垫柔软的触感。低头,脚底下已经是金光璀璨的一片,无数人骨在其中纠缠,心一慌,她忽的就坠了进去。
      她坠落深渊,仰望着那团人骨燃起了火焰。黑云,猩红的火苗,金色的光芒交织成段氏祖先抗击铁喙雀的一幕。不断有人裹紧了披风从她身侧走过去。无一例外的,她们斗篷里闪出铠甲的银光。
      她望见一名长发的女子盘坐在地上,身形模糊却很熟悉,她在说什么,然而画面如风化般急速的消散着,弋岚惊惧而后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最终一片黑暗里,段弋岚只听见自己一声沙哑的诘问。
      “这是哪里?”
      画面彻底破碎,一团金色里头骨依旧旋转挣扎,光芒在白骨表面抵死纠缠成绣球花开的模样,错落的光斑浮起来,在两侧的石壁上游弋。弋岚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峡谷。沿着参差不齐的道路慢慢追随着,往事如同电影般从她身边掠过去。
      “段、曲、郎三氏为守护人,身份等一,不分上下。”坐在高台上的老人明明长发尽白,偏偏面容年轻如弱冠少年,一双眼尤其潋滟,明亮如月光下的海。那光芒太美,明明是温和地注视,却让人不知道他在看谁。而在他面前三个真正的少年却是灰头土脸衣衫狼狈,看来刚打了一架的模样。怎么了?因为高低长幼之争吗?她很想笑一声,看着三人那躬下的背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画面走到一座小屋里,“哥哥,老人去世了。他们要你登位!”小少年叫嚷着扑进少年怀里,“哥哥,你不去好不好。”那少年笑笑,摸摸男孩的脑袋,小男孩期待的眼神让人心底一片柔软。
      “此事非我不可。”
      “为什么?”
      因为那两人都是家里独子,而我还有一个你。少年勾了勾唇,眼里满满的都是疼爱之情。
      可我怎么能让你知道呢?
      当哥哥的沉浸在思绪里,没看见怀里弟弟愧疚的眼泪缓缓滑落在哥哥绣着紫色绣球花的衣带上。
      “这沙漏一转十年,段轻棠,你这一步跨过去,就是九十年,你要想好。”
      “你会帮我照顾我阿和的。”当初打了一架的两个少年相对而立,曲家少家主着一身玄色铠甲,眼神依旧桀骜却又有些怜悯。而段轻棠已经换上和老人一样的青色长衣,在风里摇摇曳曳,眼神温和又潋滟。那风姿夺目,如同一枝轻轻巧巧的海棠。段弋岚眼前一阵模糊,几乎看不见那长衫底下是否有人了。
      画面突然转到有雨的深夜。
      “哥哥,哥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曲家家主一脚将那少年踢翻在地。
      “你这是在逼他去死。”倒地的少年听见这一句,绝望立刻浮现到脸上来。
      “他是想帮我。”段轻棠快步走到台阶下来,阻止了曲帘深的下一脚。
      “现在揭发他,你不会有事。”曲帘深深幽的看他一眼,段轻棠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是抬手扶起了自己疼爱了十余年的弟弟。他的脸经年未变。曲帘深看见青衣人冷冷淡淡的唇轻启:
      “阿和,别怕。”

      曲帘深最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他的兄弟有自己的亲兄弟。
      “我曾想,有一日,我的孩子和你的后人会不会因为谁居长的事争斗。那天一定是个晴天,天应该很蓝,云的一层一叠都要用心。老人就在一片碧蓝的天空下看着两个不服输的少年。但是那人不要是你,你还是与我去饮杯酒才好。”

      阿和最终得救了,虽然让时间沙漏崩裂的罪责大过天。但是他有个哥哥,段轻棠为他撑住了天,代价是由他来成为时间一族的罪人。
      阿和最后还是死了。出于对哥哥的愧疚。他的哥哥虽然温和却骄傲,从来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曲帘深当年逼迫段轻棠认他为大哥,段轻棠还要和他斗狠。直到最后他被曲帘深的火术烫伤,曲帘深自己放弃了。如今哥哥替了他去受人唾骂,他心里如何放得下。

      窗外黑夜浓郁的几乎满溢,窗内一片安然,一豆灯火,一个轻笑的青衫人。那玄色盔甲突地出现在铁蛛牢门外。“阿和自尽了。”
      “我猜到了。”段轻棠依旧轻笑着,但那一烛灯火打在墙上的影子却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我去跟新的继承人说,有罪的不是你呢。”
      段轻棠指尖捻着一片银色绣球花,那上面一串细小的红玉珠子,里面液体微微晃动着:“你又何必呢,他本来就是想帮我才这样做。他不想我做个寂寞的继承人。他不愿意我被困住。”他一节一节的为弟弟开脱着,捏碎了一颗珠子,粘稠的却透明的液体滚落在桌面的瓷碗里。那瓷碗缓缓地转动了,碗心那颗珠子泛着银光,“他一心为我,你说我怎么能不救他。”
      “他还不到三十岁,就想控制沙漏自己运行了。”曲帘深看着那自己转动的瓷碗,讽刺的笑了一下,“不自量力。”
      “一粒珠子,一滴心头血。他已经给我他能给的全部了,”段轻棠轻轻一笑,“他不懂的事,我没教他,是我的错,我害了他。”他抬眸看着曲帘深,后者这一身玄色铠甲穿了二十余年。时间一族依赖蛛丝划分大千世界,大千世界全系在一只沙漏上。蛛群多年受铁喙雀围攻,如今沙漏被生人血所污,更是风雨飘摇之时,只苦了此人。
      不,也苦了许多人。
      “求你护我族人十九年,以后,我用一族人还你。”段轻棠与曲帘深对视,他眼神潋滟似一潭水。二十多年了,曲帘深终于又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如果就这样永远的印刻在他眼眸里好不好?
      “我不用你还我。”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青衣人,转身而去,铠甲簌簌,银光在灰暗的走廊里明灭。
      “多谢,”身后烛火猛地摇了一下,曲帘深下意识站住了脚,许久之后,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沙哑的低唤,“大哥。”
      他没有回头。
      再见,阿棠。

      “大少爷罪孽深重,然段家一脉不可从此断绝,求您网开一面,允我们扶植二房血脉。”开口的是段家的大长老,他的眼窝已经深深凹陷,在此之前,他将自己寿命的二十年缴供于新继承人,此后四名长老亦是如此,直到积满段轻棠所亏欠的七十年。他的手边,小女孩懵懂的跪下,她不知道自己将如何,但是想来人的未来大多一样,不过是承担些,失去些,最终努力成为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罢了。
      段弋岚努力从她面前脸色冷峻的三人脸上找寻熟悉的眉眼,却只能看见大长老眉心一点无奈与悲怆。
      曲帘深点点头。小女孩低首叩了下去,那天天很阴,漫天灰浊的云胡乱地撕扯着,而她身后,是万里长街,灯火飘摇。
      忽而画面极力震动,长阶破碎,强风冲天而起,碎石白沫飞了一天一地。一个身披甲胄的女子立在老人身前,弯眼笑时还有几分当年的模样。
      “同他已经告别了?”
      “还没有,”她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却没看长老一眼,“我不想去。”
      “如何尽忠?如何赎罪?如何雪前耻?”大长老疲惫的叹了一声。
      “需以我骨。我血。我之气节。”
      “你去吧。”大长老推开窗,窗外秋风萧瑟,空中白雀翼长,铁喙尖利,铜爪锋锐。地上是蜘蛛群破碎的身体和被啄破的蛛卵,红斑蜘蛛断肢折足,哀嚎遍野,一眼望去如在阿鼻地狱。女子眼里,却只望见破碎花树下模样懵懂的女儿,和她身后面色温和的丈夫。
      她仰头一笑,青色云霭里雀影重重。

      弋岚从未感到过眼眶能如此潮湿,然而即便眼里水光再胜,她也能看见那色泽阴晦的一幕幕,她似乎想证明那只是一个梦,但耳边,清晰的依旧是那冷漠的声音。
      抬手,她触摸着喉间的震动:“段氏纹珩为抗击铁喙雀牺牲,父债女消,从此段家再无罪人之名。”
      细细的鸟鸣声从窗外传来,她以为天亮了,转头却见天色依旧漆黑,偏远的城郊少见光影,她似乎是从永夜中惊醒。
      那么,由她来惊醒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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