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与蜘蛛之间》文人鱼

6、她有一场晚祷，钟鼓不会绕云

　　庭阶寂寂，天色阴沉，一场雨大约会随时来临，即便在这样的天气里，周信也不出意外的在曲封时家门外见到抱着一只花猫的女孩。
　　如同那男孩猜测的一样，她真的不会抛弃曲封时。
　　黑色的帆布鞋，深蓝色长裙，浅色的宽松上衣在两肩有几道藤蔓一样的细纹，颈间是一条雪白的纱巾。她似乎等了很久，又像是上一秒刚刚到来，眼里露出了熟悉的，却也有生疏的意味。她的神色有些奇怪，像酝酿着什么，又像是惧怕着。倒是一眼能看出来她就是那天车上那个有些恍惚的女孩。
　　周信不同，他一眼看到的，是她眼神里强烈的一定要去做什么一样的目的性。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了。
　　“段小姐？”周信问候她，她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那嘴角的弧度微微一上挑已然回复原样，于是他接着说，“真高兴又见到你。”
　　“我是嫌疑人。”她没有再回应问候，摇摇头，言简意赅的开口认罪，浑身上下都表示出不愿交谈的欲望，谁都能感觉到让她开口是怎样难为，然后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五个字，“是我杀了她。”
　　她的神色似乎出奇的镇定。风一吹，脖颈上纱巾一阵飞舞，周信莫名就想起第一本尸检报告上，曾写过死者颈上一道细如牛毛的伤口。她的一身鬼气在阴沉沉的午后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你这算是自首吗。”塔拉姐脸带薄怒慢慢从后面跟上来，她今天穿的鞋子带了一小节细长的跟，尽管还是黑色深沉笨重的模样，高跟鞋总能给人添上几分女人味，“那么你昨天就是在说谎啰？”
　　“我没有说谎，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段弋岚直视着塔拉，抬起手掌抚了一下花猫花色斑驳的毛皮。让两人从猫圆滚的腹间看到了大团的褐色血迹，那猫咪呼出的每一团气体里似乎都有独属于曲封时身上的火腥味。周信突然想到那句话：“她不会抛弃我的。”周信不愿意相信，他以为段弋岚真的只是为了救曲封时。正想说话，却被少年打断了。
　　“既然来了，不如我们一起进去，毕竟，你也没有来过我家。”曲封时永远是一副笑容璀璨的模样。即便刚刚失去了姐姐，也不会让他减少一分“热情好客”。于是这表情落在周信和塔拉眼里就无比刺眼。周信想提醒一下段弋岚小心一些不要答应。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就被塔拉在身后拽了一下袖口。回过头，塔拉的表情严肃而充满厌恶。
　　“我只是来承担我的责任，而且相信我，我对你的家足够熟悉了。”所幸段弋岚今日情绪低落，并不想接受他的邀请，她的着装从脚往上逐渐变浅，像是溺水后不能获救的人，这鬼气依旧浓郁，不知道哪里不和谐。
　　周信松了一口气。但是曲封时没有放弃，他还是笑着，固执的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冷风猎猎，漫天都是银灰色的流云，一丝一丝的撕扯成没有缝隙的天幕，几只燕子追逐着飞虫低飞，树梢被风卷地一高一低，大片依旧绿的叶被放弃了，哗啦啦的在人脚踝的高度滚动。空气里有雨的气味，还有夏天即将死亡的喘息。
　　“这是办案期间，无关的人，还是...”周信刚开口，就觉得脚尖一疼，低头，正好看见一段短短的黑色鞋跟。他心情复杂，不愿意看塔拉是怎样愤怒的脸色。
　　“不要害怕，”曲封时打断了两人的话，他的眼神里似乎都是段弋岚，“虽然有些误会，总归我会保护你，你不会有事的。”塔拉自觉听出这两个人话中“泄露”的消息，判断他两个是团伙作案，一面冷笑，一面眼含着蔑视和警告看了一眼周信，将一张照片甩给了他，拳头直接撞到他的胸口，击打的他一痛。照片是曲琳死亡时拍摄的。一地血泊之中，他看见了段弋岚完美的侧脸。
　　周信皱紧了眉头，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个奇怪的猜测，也许她真的不无辜，可能她的双胞胎姐姐居住在这里，曲琳富足，而段弋岚贫困，因而有了嫉妒。想至此，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侧头不肯正面曲封时的女孩，前一晚的好印象慢慢支离破碎。塔拉似乎看透了周信的心思，冷哼一声，夺回照片，扔下一张住院单，冷笑着说：“也别冤枉段小姐，你好好看看，说不定死的并不是曲琳呢？”她盯着脖子上系着纱巾的女孩说：“我该叫你曲小姐吗？”段弋岚冷眼看着她，对这个姓氏无动于衷。
　　周信低头看了一眼即脸色震惊，段弋岚，就医原因根本不是中暑，而是失血过多。到这时候，他的想法反而同塔拉的暗示截然相反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更也许那日血泊里的人，本来就不是别人。

　　风干的虞美人插在藏青色的花瓶之中，花瓶一侧有一座极大的木刻钟表，安放齿轮的外壳简直像是一座小小的房间。指针的移动毫无声息，心跳却偏偏跟着它走。地板是乌沉沉的藏蓝色，隐约映出人的倒影，一弯弯雪白的下巴像是受伤的月牙。整个房间的装修除了那一束干涸的虞美人外，看不出女孩子居住过的痕迹。周信注意到弋岚的裙边几乎与这地板融为一体。
　　“段小姐......”
　　“弋岚，我来处理这件事，你去等我。”曲封时抢过了周信的话。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弋岚在他们对视的过程中已经摇了头。曲封时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去休息吧，我不希望你看这些。”他微笑着重复一遍，声音柔和而坚持。周信听见他这样说，笑音里是塔拉惊恐的尖叫，女孩慢慢陷入地板之中，藏蓝色的地板波荡出剧烈的波纹，像是女孩子的长裙被风鼓起时的模样。周信一惊，迅速反应，下意识想过去拉住她的手臂，她却抬手后退了一步表示拒绝，只是对着他这举动目露了感激，花猫一动不动的栖息在她的怀里，居然也毫不惊惧。
　　“不是她坠落了，”曲封时开口阻止了他，顺着段弋岚消失的方向，三人似乎能看见浓稠的油彩，它们涂抹，交叠，遮掩，层峦，女孩的眉目唇鼻跃然而上，那是段弋岚的眉眼。他笑着说：“是我带你们原路返回。”那个女孩跟着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段弋岚。
　　他们三人看见的女孩不是段弋岚，同样的容貌，然而感觉完全不同。这张让人感觉到温馨、欢悦的脸，若剥离五官，绝对与今日冷冷清清的段弋岚是截然相反两样人。
　　“那么，她和弋岚谁更好看呢？”曲封时的声音十分突兀，周信和塔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笑容。
　　他这惨淡无情的笑容让这乌沉沉的空间都亮了一下。转而类似于机械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有关曲琳档案已全部清除。”
　　塔拉感到手心一阵轻，低头，她手里，鲜血斑驳的照片风化成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