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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有一池落叶,洪澜涴演不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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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的走廊铺了浅色的地砖,每扇深色的门都镶有透出昏暗光线的玻璃,摆在墙角的小叶绿植都显得严肃正直。曲封时被周信微微推着肩,他用眼角余光扫过对方,身后这个青年长相温润,又有一副高大可靠的模样。听说是他送她回家的,只是他还不知道也是他亲手把她送进了泥沼。局外人始终是局外人,那样肮脏的光,那样失魂落魄的人,他都没有发现她有多不愿意回去,可他就任凭她一头淹没进去了。
只是他自己又能好多少呢?装作不知道比真的不知道总是更可恶一些。何况,他还拥有了全部真相。
曲封时叹口气,语调里是满满的惆怅。
她不会抛弃我的。虽然说的时候如此坚定,但是事实上,曲封时也不敢确认对方的选择。唯一有把握的也只是对方会来,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
不论如何,最后留下的是她就很好。曲封时想到这里,又勾起一个有些稚气的笑。周信走在他身侧,略无奈的说:“严肃点,一路上总笑什么?”
他摇摇头,不说话了,他又想起他和段弋岚之间,那次短暂的、也是最接近真相的相处。
那该是半个月前,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
前一晚雨下的很大,风太急,把女宿楼口的桂树刮断了。拦腰斩下的断枝现在还泡在泥水里,地上的茬口青白。许多小枝丫和落叶稀稀落落地浮在污水上。落叶被水花推着打旋儿,一圈两圈,顺着地势滑下去,逐渐偎依到一起,叠叠层层摞在门前。
她的蜘蛛也被挤到门前,和断枝落叶挤挨在一起,淹没在一片深浅浓淡的绿影之中。
铁门打开了。啊呀!随着一声惊叫。蜘蛛伏在叶子上,一路冲到墙角去。
不知道最开始修建的人是怎么想的,比起对面的男宿来,女生宿舍楼地势上要低许多。淹没成为常态,下雨是最让女生们头疼的一件事。但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知道头疼的人里不会包括她。
住在四楼的二年级学生段弋岚下楼来了。她站住了脚,似乎为这水量惊讶,而后蹲下身将手指伸向了堆积在墙根的桂叶,颤动的指尖点出了一个涟漪。那蜘蛛只在叶片上晃了一下,就顺着她伸出的手指爬上去了。
积水足有两三寸深,段弋岚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脱掉鞋子,下水,毫不迟疑的走向了教学楼。
他就站在对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星期四,几乎从不上课的他总是挑在这个时间回来。
室友们了然的对视,窃窃私语,而后派出一个代表说:“一个星期就回来这一次,谁不知道你就是为了追段弋岚,多少人顾忌你没下手。你还在这儿拖什么呢?”
他听见有人说出那个名字,注意力从树上移开,勾起一个略微复杂的笑容来。如果不是他知道所有人里,段弋岚最不可能接受的就是他,他一定能笑的更明朗。
不过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随手抓起了背包和外套就出了门。留下后面宿舍的兄弟们笑话他心急。
教学楼前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孩,她穿着最普通的浅色上衣和牛仔裙,长发顺着右肩披散下来,眼神微垂,正忙着换上干净白色编织凉鞋,白皙的脚背湿漉漉的,沾了一道泥。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常常眼神冷漠,唇角却不自觉的上挑,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直置身事外,同时又隐隐有些自卫般的攻击性。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却没走到她跟前去,站住了看她的动作。段弋岚也没有抬头,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他,站起身,走进了教学楼。
曲封时不喜欢学校的课业,却很喜欢实验,因为这时候可以离身边的人更近。其实最早的时候,他身边站的是郎师,一个从规矩规则生长出来的标准的孩子,他的表弟。朗师的母亲是曲家的养女,养在曲封时应该叫姑姑的那个辈分,比养在曲封时这个辈分的段弋岚幸福许多,大概和曲封时姐姐曲琳的待遇等同。郎家的孩子细心的遵守着所有规则。他常常看着朗师冰冷的,不情愿的表情,如同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事。第一次知道自己除了和他合作之外还有另一个选择方案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呢?曲封时不记得了,只是当他看见她走进这个课堂,而身边没有站着任何一个人时,他确确实实听见了自己轻笑的声音。
此时温度冷却,试管中浅蓝色的液体泛着极浅的银色的光芒。透过它,他望得见对面女孩心事重重。
“弋岚,”曲封时提醒她导师已经快到身边了。她回过神,冲他点点头,笑容对着他时有些勉强。眼眶泛红,看起来很疲累,他关切地问,“你不舒服吗?”
“一个噩梦。”她回答了一半,却没有细讲,开始帮忙清洗他用过的器皿,仿佛话题有些难以启齿。他一手支在唇角,另一手的手指灵活动作着,想偷偷把酒精灯从她身边拿走,恶作剧很快被她发现了,“曲封时,你这么喜欢玩火吗?”
四周传来压抑得低低的笑声,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红了脸低头。导师并没有转到两人身边就回转到了讲台上。他不希望自己让她尴尬,只是低着头笑着把几个试剂瓶推给她。
而她闭了闭眼睛,似乎下定了决心说:“其实本来就是想问你。只是怕引起误会,现在又觉得这样讲倒有些小题大做。我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你和朗师。梦境真实得有些可怕,我现在依旧能感觉到眼前有火光,好像被灼烧一样。”言罢,她用食指指节蹭了蹭红着的眼角,似乎眼里真的有火让她不适。
这梦持续了似乎七个小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一个梦里还有这样真实的时间观念。
曲封时也没转过头,却认真地轻声问:“我们在做什么?”
“你们打起来,同时还争论,奇怪的是旁边有个女孩。”形容的很简单,但这梦境如果真简单成这样,她眼下就不该有这么重的青黑。
“什么模样的女孩呢?”
“和我一模一样。”她抬起头来用一双黑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那样子仿佛怕别人误会她自作多情,却没有掩饰一脸的困惑和不解,“不过我确信那不是我,你会用火吗?”
曲封时笑一笑,擦亮了一根火柴:“会啊,你看。”
她的神色重新归于冷淡。
她将不可思议的事称呼为梦,这世界则和她的梦一样不真实。
是,她看见了真实发生过的事。就在那个雨急风烈的夜里,以旁观的,梦一样的方式。
时空网厚待她或者是怜悯她,时光和时空的分裂,无数的时间节点里有无数个平行时空,在每一个时空里时间的奔流也从不停息,百忙之中还要给她一个机会知道真相。
那天天色苍白,山峦是奇异的朱色,沙地焦黄里掺着灰,这地方荒凉到看不见一片绿叶。郎师半倚在长矛上,沉默的等着曲封时。矛入地半米,沙地表面与长柄相连的地方有几道裂痕,沙地上交织出蛛网形的光阵。而远处朱红色的山影线条柔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涌动着,像是不疾不徐燃着的篝火。
“朗师,这样晚了,封时还没来吗,他会不会不来了?”曲封时的姐姐轻声问着,声音里满满都是茫然无措,她眼圈常年红着,眼睛因为含着眼泪而透亮,声音软糯。她和段弋岚长成一模一样,除了多些笑容多些眼泪,两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而她们两个的人生发生彻底颠转,却是从段弋岚被驱逐,而她正式被曲家给予了名字开始的。可惜的是曲封时喜欢的不是留下来的这一个。
这些年,她因为段弋岚活的有些辛苦。
这也是为什么她和郎师关系如此亲近。段弋岚性情说起来友善实际上却疏远,与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时相比,已经称得上是性情大改。曲封时从她五岁那年被她吸引,之后却被一步步走向冷漠的她迷得七荤八素,现在已经发展到对长得一模一样的曲琳,他名义上的姐姐不闻不问了。
曲琳则依旧和当年那个爱笑爱哭的孩子没什么不同。曲封时的自顾自翻页使曲琳备受冷落。朗师觉得曲琳可怜,因而尤为厌恶被曲封时迷恋的灰姑娘一样的段弋岚。他此时将几根蛛丝绑在曲琳的指甲上,银光闪烁的液体从他手腕流出,顺着她的手指进入血液。女孩依靠在沙堆上,看着手指上的几道光,那眼神像是等待做好漂亮指甲一样的新奇。
“别急,他非来不可。”郎师对她极温柔,声音低沉缓慢。他有很值得人羡慕的声线。这样的声音,即便话再难听,也不会有人明白的表示厌恶。
曲封时到时,“姐姐”曲琳已经睡着,睡姿看着很不舒适,在沙间蜷缩成一团,脸上也粘着沙粒,依旧很单薄可怜的样子。而朗师站的如长枪笔直,遥望着那些山峦,眉睫连颤都不颤一下。从曲封时的角度看去,山峦就在他的瞳孔深处涌动。
长矛突然发出呼啦一声巨响,郎师右臂忽地伸展,握着长矛的那只手骨节紧得发白,长矛拖一根巨链,如同黑色大蟒从地底呼啸而出。漫天的水汽哄起。一挂黄铜锁链在水汽里拉的极长。
曲琳蜷缩在地上,隔着她白皙的几乎透明的眼皮,可以看见眼球在不安地滚动。她睡得并不安稳,可不知为什么没有醒来。
“你还是这样固执,”曲封时望向那女孩,却问朗师,音色依旧明朗温和,偏偏语气严肃了许多,“邱太太说有高层下令,命她对有关弋岚的谣言推波助澜,是你做的?”他三两下闪避开烈烈风中呼啸飞移的水珠。锁链发出的磕碰之声却更加急促,黑漆漆的矛头瞬间指住他的眉心。朗师的表情比他想象中还要愤怒。曲封时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像对着不听话的小孩一样笑:“你这样亲近‘姐姐’,却偏要针对,或者我们换句话说,甚至想要抹杀段弋岚,是不是逾矩了?”
“我的偏好只会取决于她们个人实力,曲琳接受的是曲家的教育,而连实力位列前五的唐大哥都只能按照普通人的标准培养段弋岚,留下她,凭的什么呢。”郎师眉头一挑,话出口冷漠又极锋利,那矛悬挂半空,盘旋成深色的天幕。深蓝色雷电一道道劈在两人身侧。
原来原因只是段弋岚不如曲琳。曲封时笑一声,笑朗师武断。段弋岚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责任,明明是一样的脸,却连曲琳那样让朗师可怜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被动接受对方慢慢毁灭她。但曲封时总觉得不该如此。旁人以为她是对内情一无所知,曲封时却总觉得,她是敢于将自己深埋地下。不习惯的力量总是会时不时暴露出边角,她不可能一点能力也没有,那么丝毫没有表现出来,说明她隐藏的太好。正打算开口时,曲封时却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昏睡的曲琳。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她刚刚好像睁开过眼睛。那道视线太熟悉,也太冷漠。
“你在担心吵醒她?还是担心她醒来变成你一直愧疚的段弋岚呢?没有谁能指望着别人的愧疚做事,段家在段阮琅死后就已经该灭亡了。”
听到这句话,曲封时忽而一笑,用商量却戏谑的口吻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不如,我们把选择权交给段家的祖先如何?就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你我谁也不要插手,让那个灭亡的家族做决定。”
朗师皱紧眉,大抵他也明白段家祖先也只会选择段弋岚,这个家族想要复起执念这样深,甚至集全附属族人的蜘蛛划开平行时空,留下了一段意识等着挽救他们被养坏的继承人,他和父亲不敢直接宣判段家出局,未尝不是因为担忧段家可能还留着更多后手。这种家族,怎么可能选择冠有了另一个姓氏的曲琳呢。
“你就这样不给她留活路吗?她是你的姐姐,和你生活了十五年,而段弋岚算是你什么人呢?”朗师冷笑,语气已经是指责。
曲封时只轻轻抹去了那冷气:“段弋岚不是我什么人,她只是段家的继承人而已。”
朗师不满意他的答案:“曲琳身份和她没有区别。”
曲封时摇摇头:“区别在于,曲琳的存在,实际应如鸠占鹊巢。”
他一面说一面退让,雷电几次都从身侧滑过却被他避过。而朗师如失了心智,斗不过曲封时让他深感挫败。封时耳边疾风力度极强,他还是不紧不慢的笑,手里提出四支箭,四团生出八足的火球滚滚而出,包围了郎师。这火球如同蜘蛛,喷出几道火线织网。
郎师以矛尖挥落火球,却见八足一动,顿时禁锢山峦的白色冰层融化了。火光冲天而起。
其余三只火球依次坠地,与郎师的雷电相击顺势搅出巨阵白烟。烟阵之后,所有人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热气逐渐吞噬了冷气,大火在沙地上燃烧成一片。郎师隐约看见曲封时一只手拉扯着曲琳的衣袖走向远处的一处深蓝色出口,终究冷声说:“我作为未来大族长,不会允许段弋岚这种名存实亡的继承人继续占据一个位置。”长链重新在长矛之上纠缠成结。
曲封时的笑声低而蛊惑,语气却有些玩味:“我作为未来的大长老,不觉得你一定会成为大族长。”相信如果他还醒不过来的话,会有许多人不介意取而代之。偏过头,他看着刚刚还在装睡的曲琳偷偷避过了他的眼神,十五年了,她什么都没学会,只有装可怜和颠倒是非的技巧几乎炉火纯青。
虽然顶着一样的脸,但终究和段弋岚还是走向了两个极端不是吗。而只会红着眼圈求饶和说对不起的曲琳除了嫁给朗师换取福利以外,也什么都做不了。朗师才是真正晕了头的那一个,他忘记他多恨自己的母亲了,竟然再次迷恋起这样的女孩。
郎师不知曲封时所想,他等着这两人不见了身影才向着出口走去,顺势将长矛在身后挥了一道弧,从长矛中钻出了冷气。厚实的软冰层在火焰上极速地生长起来。
满地火焰化成朱色缓慢涌动的山峦。
段弋岚已经被实验吸引了所有注意,曲封时向着酒精灯伸出手指,那灯微微弯身,将半截灯火吐在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