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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有一条归路,终点却不是家 ...

  •   柏油路上灯光昏黄,车灯模糊,打下的一片扇形光晕也是可有可无,前路并没光明多少。道路两侧栽种了积年的洋槐,它们把枝叶交叠成天然的屏障,于是零星的或是淋漓的墨绿洋洋洒洒,夹杂着暗黄扑倒在车前。那个叫做段弋岚的女孩把头轻轻靠在了车窗上,成为那一方视野轮廓秀美的背景。她的头低下去,侧颜被遮挡,他只能看到一个白皙的鼻尖和长发之间小巧的耳轮——这个女孩的脸颊有着最简单的线条。
      “段小姐,您现在先不要睡。我们马上到家了。”他不知怎的脱口而出,然而车轮也随着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车选择了一个抛锚的好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左手弯成杯状扣在耳上,他听见她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的声音:“嘘,她还在哭。”
      是做梦了吗?周信摇摇头。看着她慵懒地靠了回去。
      在她依靠的窗后出现了一道黑影,模糊的轮廓和夜色粘连着,依稀可以辨别出是一个身量适中的女人。那黑影仅仅做出向车窗依靠的势,已经勾魂摄魄一样的妖娆。
      周信一下头脑清醒,他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女人俯身时,那玻璃镜上会印出怎样的五官,然而她及时收住,转身离开,身影决绝。周信摇下车窗来,远处那一道窈窕身影,缓缓隐没入街边树影之中。
      “见鬼了。”他低笑着摇头,刚想抱怨,回头便看见段弋岚似乎偷偷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又阖上了双眼一笑,极其细小的呼吸声从那鼻尖弥散开来,小小的车厢里瞬间好像降低几个温度。他想起来今天给她下的定义,她真像是个女鬼一样,浑身透着缺乏生命力的凉。
      他一边自己想着,一遍又想给自己两个巴掌清醒清醒。
      车奇怪的又能发动了。她安安静静地睡着。
      一路都无言。
      段弋岚的家小的不可思议,小房间们在一座小小的破旧的楼上挤挤挨挨。听说这里因为年久失修,楼的背后生成几道巨大的裂纹,排水管道或者暖气管道被雨水和污水汪出了锈迹,水一流就满是黯淡的红色。小城里的人根据这栋楼的特点给它取名叫——蜂窝煤。
      这样的家庭多半羞于让人做客,于是周信自觉的等在楼下。看着她步伐均匀有致的走上楼梯,随着她手腕的转动,门里出来一道暖光裹住了她,然后门缓缓合上,那道光裹着她的身影一同消失。很像聊斋里鬼魅缓缓消失在一扇薄墙之中,而她消失在有些肮脏的灯光里。
      塔拉前辈一直说这个女孩子有些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呢?大抵又是她那执拗到不行的直觉吧。视线从那扇破旧的门抽离,周信低头看了看肩章,突然很想笑。只是想到在人家门口傻笑实在不礼貌,最后堵成了喉间几声咳嗽。
      回去的路依旧漫长而安静。
      天现在全黑了。他唾弃自己在人家门口呆了那么久,又不断在心里预演着回去挨骂的场景,一边内心里暗自苦笑。不远处一对中年夫妻依偎在路灯下的长椅上,丈夫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时不时偏过头去安慰似乎情绪低沉的妻子。周信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温馨,车驶过时,能看到那位妻子有着和段弋岚一样白皙的鼻头。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想起今天第一次在病房看到她的样子,一脸疲倦,却没有一点幼稚和弱势。在她的脸上,只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无奈而又强装冷淡的神情。那时,他低低在前辈耳边说:“这个女生,怎么,一身鬼气呢。”
      她真的是一身鬼气,周信疑惑,那种感觉几乎像是她太厌恶这世界,到不肯呼吸的程度。
      警局还是灯火通明,走廊里人来人往,几扇门不断地开开合合,电话铃声清脆。穿着警服的人影在其中穿行,偶尔带着高跟鞋撞击地板的清脆咔哒声。
      “周信,还在发呆,姐等你多久了,就送到城区还能送到现在,你应该还干别的事儿了吧?”冷不丁被人一肘拐到肋骨上,周信吸一口气,偏头就看见一个肥硕的肚子。同样反击回去,却撞到这人丰厚的脂肪,十分泄气。
      “知道了,肉盾。有空把车修一下吧,路上抛锚了。”他拍拍肉盾同样敦实的肩膀,转而一头扎向塔拉的地盘。几个路过的警员回转身,对着他大义凛然的背影递出怜悯的眼神。塔拉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也许这世界上的女强人都会带着几分让男人害怕的气场,这气场波及范围之内,雄性动物踏上一只脚都要全身发抖。他们已经习惯了姐的喜怒无常,只是明明脾气最好的周信好像尤为被塔拉所不喜,以至于每次看见她办公室的门,大家都陪着他一起心情沉重。
      “你送她回去了?”塔拉手边的文件堆的有些过多了,使她的声音传出来也有几分沉闷,所幸没有恼怒的迹象,“情绪怎么样,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还好。看起来确实有点有气无力,”他正弯腰给自己接一杯水,手一顿,下意识换掉了塔拉用的形容词,“我觉得她可能有心理问题,因为我发现她一直幻听。”
      “不会是装的吧,心理医生说她没有心理问题,连基本的内向都算不上。而且我听说了,那女生在她家那边名声很不好,从很小就开始跟一个富家男孩有关系,但在学校却隐藏得很深,”塔拉摇摇头,眼皮都不抬,感叹说:“希望她不是童妓一类的角色吧,不过就算不是,她的话现在也不能全信了。”
      周信愣了几秒,口张了半天,说:“我觉得她不像那样的人。”
      塔拉最不喜别人顶嘴,于是揉了揉眉心,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周信一眼。她的神色一怔,“周信,你的衣领上是什么?”
      他狐疑的伸手一接,一只蜘蛛落入手心。

      周信大概还不知道,他是最能亲近她一个男性下属,或者说,是她唯一让他亲近的男性下属。大伙喜欢在私下里议论塔拉对周信是不是感观不同,这猜测让周信在相处时并不像他一起进来的朋友那样吃得开,她也不曾做出过解释,只觉得他当时个性跳脱。如果希望他在她走后挑起大梁来,这算不算考验呢?
      于是就这样沉默着,她冷眼瞧着周信几乎被人隔离起来。
      可能本来是无意的,但是见他屡次被嘲讽后还是温柔的笑一笑,最终竟然能和大家相处融洽。她也开始动了一些心思。她开始整日把他带在身边,却始终找不到除了前辈之外第二种相处方式。周信似乎是触角极短的蜗牛,你可以透过那半透明的壳隐约窥见他敏感的神经脉络,却决不能触摸。如果强行敲开了他的壳,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也就该是感情断绝的时候了。她一向雷厉风行,唯独在感情上会胆怯,为了自尊不敢往前多走哪怕一步。
      他此刻跟在她身后,稳稳托着一个装着蜘蛛的纸盒,细小的腿滑过纸板的的声音细细地传出来,偶尔也许有那只蜘蛛一头撞在箱壁上的声音。
      他当年走到她跟前,一脸发苦地抱着装了只口琴的木匣,开口也像有口琴的乐律,而外面是一群等着看她对他大发雷霆的人。
      他问:“前辈,你猜曲封时和这只蜘蛛有什么联系吗?”
      他问:“女警官前辈,他们说我要吹口琴必须找你批准,您能给我开证明吗?”
      她冷眼瞧着他回答:“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和感觉那位段小姐不可信一样的感觉。”
      她果然脸色黑沉,怒视着他回答:“没错,是的,不过你最好永远别用到这纸证明。”
      他跟着她,沉默了。不知道为了她不肯正面回答,还是为了那个她下意识出口的名字。
      他摸摸头走了,笑了一声出去,被她责骂也不会反驳,不会像今天一样。
      他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她喜欢他的话,哪怕只是一句“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都足以让她暴跳如雷。
      只是真的最后再动心的吗?为什么只有与他相关的细节如此清晰。那年新分来的警员排着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一样的警服,一样故意紧绷着的严肃神情,为什么她选择了周信呢?
      “前辈,到了。”
      塔拉没来得及想出答案,面前已经坐了一个笑容阳光到极点的男孩。他穿着干净的藏蓝色无袖体恤衫,宽松的牛仔裤底下是一双黑白相间运动鞋,边缘整齐,还没有穿久之后泡沫体四边挤压的情况,上面沾着几点花泥,一块浅色的毛巾盖在他被缚住的手腕上。照理来说,一个嫌疑人的笑容总该让人感到难受的,这个男孩却没有,他笑,似乎更是想照顾别人,如果他脱口而出一句:“你紧张吗?”或者“别害怕。”都不会让人感到有何不对。
      “弋岚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用这句话作为开头,面前女警察惊讶的脸倒让人心里没了底,此时他还不知道,正是这句话让塔拉在心里狠狠地给段弋岚打了个叉,她一定有关系。虽然现在还没得到全部真相,这个女孩绝对跑不掉了。
      “段小姐同这事件有无关系自有我们来判断,但是根据证词,你平日到课率非常低,恰巧是这一天借口护工不回家,与此同时你的姐姐却被人发现死在家中,这不是太巧合了吗,”塔拉示意周警官把蜘蛛给他看,“此外,虽然不明白那女孩反复强调的用意,你的所作所为是否和一只蜘蛛有关系?”
      当然,这样的蜘蛛陪着每一个守护时间的人长大。只是这只不属于他,它属于段弋岚,但是非说这蜘蛛是罪证也未尝不可,它身上背着的,是曲家全家对段弋岚的罪。曲封时想着想着就开始叹气,他抬起头看着周信笑,后者皱起了眉。
      塔拉猛地把杯子砸在了桌面上,怒道:“赶快回答!”
      “我可以证明和她和它都没关系。”他伸出手,不再看眼前两个人,而是盯着那蜘蛛。蜘蛛顺着他的指尖爬上去,似乎在他被控制住的手腕处停顿了一下。周信立刻走到他跟前,似乎以为他想利用那只蜘蛛自杀一样。然而他只是为了这蜘蛛的亲近扯大了笑容。
      它是一只黑色的蜘蛛,浑身却没有一根细小的茸毛,在腹间,有一颗很小的,像是血珠子的赤红斑点,红斑之中又有一颗细小的黑点。
      “它不是我的,我捉的也不是它,是这一只。”他神色安然地又开口解释,说话时口型自动回复成微笑的弧度。一只同样带着红色斑点的黑蜘蛛从他的耳后钻出来,他笑起来露出几颗牙,看起来更小了好几岁,塔拉突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有几分像周信了。只是周信是个很简单的人,而他不是,他的眼里总氤氲着一股烟,再天真单纯的笑也冲不淡。不过他几乎比周信晚出生十年。“去我家吧,我能给你们真相。”
      塔拉被这近乎直白的邀请惊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要搞什么花样?”
      曲封时摇摇头说:“我能给你真相,但要你去看,这毕竟是个讲不明白的故事。”他转头看着一边沉默的周信,塔拉则看着他皱眉。
      “你跟她很像,”周信突然开口了,他倒不像曲封时无时无刻的笑,但还是微微缓和了表情补充道,“你有和段小姐一样的眼神。”
      塔拉看了一眼周信,他神色依旧温和,而且从未如此坚定,于是她转过头来和他一样用愚蠢的目光询问着曲封时。
      曲封时笑容不变,语气轻松,说:“当然,我想,她不会抛下我的,明天我能见到她对吗?”
      周信点点头,塔拉心头一冷,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个鬼气森森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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