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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有一帧旧年,火光万里绵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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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母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笑:“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也很有你祖父的风范。”言语中没提到郎师的父亲,想来郎家同曲家的那些事,依旧在许多人家的话题禁忌名单里。曲封时脸上笑容不变。萧母面对着曲封时和唐缕白忽笑道:“帘深将军武艺卓绝,不知你们两人谁更得真传。”
唐缕白注意到表妹眉一挑,心里说了一声不好,曲封时则立刻接到:“小子武艺粗疏,只是学过一招箭。”
萧母感觉到怀里女孩子情绪一变,看看唐缕白同样尴尬的模样,想来这里面还有些隐情,于是只是装作没看见唐缕白的窘迫,接着兴致勃勃的对曲封时问:“可是金光箭?”
曲封时点点头说:“是。”
萧母感叹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人们常感慨,都恨不得帘深将军曾是自己时空的人。帘深将军自创了许多绝学,其中就这一招箭最为传奇。传说帘深将军与段家的一任老人幼时关系最好,他们看见蜘蛛在烈日强光下结网,前日下的雨倒坠在叶上,折射出了虹,蛛丝被强光一打,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人眼闭上时,却见到一阵热气蒸腾的红影。段长老受此启发制箭,郎少爷家的那柄能出雷声,能辟雷痕的重铁矛也有那位段老的手笔。”
这样看来段轻棠确实高才。段弋岚微微垂了头,如今除却她外,几乎无人知道真相,只是她不能辩白,只能为段轻棠如今名字都不能被提起而内疚和难过。
萧母发觉她的情绪低落,只是她不知道理由,于是抬手拂拂她的长发,说道:“丫头别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听大郎说,你在继位的时候就能收养谢家独女,不到一季,实力排行就往上走了三十一名,照我看,段家必然能在你手里复兴。”
段阮琅没做完的事,这个女孩必然能够彻底的接手。只是可怕自己见不到那一天了,萧母感叹了一声。她是真心期盼段家能起来,当年,她和段弋岚的外祖母关系很好。
不过这段好关系的开端可绝对不是因为友善。那时候,甚至可以说这时候依然有的情况,许多现代节点过来的族人面对古代族人时都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不论男女,他们喜好拿着自己的无知和放肆做资本,百般看不起古人,自以为一点特别可以让自己独领风骚。实际上有许多都是破块油皮掉个血点都能叫嚷上天的孬种。萧母出身将门,温雅贤淑四个字跟她无关,却定亲订给了萧家温文儒雅的老族长。萧老族长钦佩她是女中豪杰,而他也不是拘泥的人,并没有斤斤计较将来自己可能完全没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乐事,两人对即将到来的婚礼都有些期待。都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一日日倒着数日子。只是这时候萧族长身侧出现一名女子,自称段家线人,对着萧家投诚卖可怜,说出了几百种自己在段家手里的不如意之处,请求收留。那时候段家还排名一百开外,和萧家不分伯仲,但是历史在前头,段家的继承人就算掉到第一千名也依旧算得上是风云人物。所以萧家迟疑了一些,半个月后才决定将此事报给大族长公审,言语间并没偏向那女子一分。只是大族长有些无赖,见这件事有些桃色,不肯出面。萧母也一眼看出那女子喜欢上了萧族长,故作坚强的样子只是为了博得怜惜,心里深恨段族长手底下的线人不要脸都没个新花样,恨不得提刀赶来。她确实也是如此做的,却在门前遇见另一个风风火火杀气腾腾的女人。那就是段弋岚的外祖母了。两人皱紧了眉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开了头。
女子正苦求说自己被段族长所逼,不得不来监视萧家,但是她心慕萧公子,不愿助纣为虐,所以一心求去。谁知道临到关口,又被萧母家族恐吓,不能出京,这才来求助。萧母想到前几日自己家确实有线人来报给父亲,说是有人在关口放言侮辱自己的长姊,未来的继承人,父亲一怒,命人先堵了关口,全城搜捕,只是少许时辰,可是也足够萧母说不清了。但是解释不清也要解释,不然只会有更多的人相信谣言。在萧母的认知中,这个时候,就该最大限度的争取相信自己的人。却没注意到旁边段族长看着她恶狠狠地表情微微皱了皱眉,而后一脸无奈的别回了头。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段族长一步跨到厅里,冷冷然怒喝道:“胡说八道,我家什么时候恐吓过你,你来找萧公子,不过是想卖可怜罢了。”
段族长穿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浑身都是煞气,张口就是萧母常用的语气,萧母一惊,就那一眼,段族长就学得这么像。
那女子似乎脸一变,苦求说:“我不敢跟您相争,只是我现在在萧家您不愿,回家族长不愿,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萧公子。”
段族长挑了一下眉,十分傲气的说:“什么你不愿我不愿,我看你就是想求着萧公子收留你,到时候逼着我不愿也得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女子一怔,时人善勾心斗角,你来我往笑里藏刀玩的好的人才被赞一声妥当,她学了许多时候,怎么这个古人不按常理出牌呢?这时有人在一旁笑:“小姐果然豪杰,只是萧公子乃是真儒士,不如留个美人替你给丈夫红袖添香。”
萧母眼梢一冷,因为她认出这人是另一个时间族的现代族人,声名狼藉不外如是。他脸上正痞笑,不怀好意的盯着段族长。怕是眼看见段族长颜色太好,偏显出头脑不灵的样子来,叫他起了玩弄的心思。却听见萧公子微垂头笑道:“你既来自现代,想来也是那边教育出来的,能给我书房里添几滴墨水?我萧某但求同我未来夫人同心一体。红袖添香之事,不必再提。”说话时,他却眼瞧着萧母的方向。萧母脸一红,知道他认出自己来了。
段族长对着那女子说:“你听见了,你说我叫公子丢你回去,你的族长会怎么处置你?”
那女子做出颤抖惊惶的模样,说道:“上次族长宣我,面色已经七分冷,只怕我这次回去就被除族了。”
段族长接着笑说:“你的族长可地位没那么高,她要是做了错事,怎么敢把你除族?这样你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子,回头我去替你告发了她。”字字句句拆穿她的谎言,偏在最后给她一线生机。许多围观的人都听出不对,脸色凝重些的就蹭到旁边人的耳边窃窃私语。
女子做出惊喜表情来,说:“我真的没有引诱萧公子的意思,您若愿意帮我,我立刻就回去。”言语里依旧扯着萧族长,这下,连萧族长都有几分佩服她执迷不悟了。
段族长却似乎八风不动,只递出鼓励的眼神,室内安静地落针可闻。萧母一脸愠怒的看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轻声说:“段族长容貌极好,我难以形容,只是她站在哪里,必叫人一眼不忘。”
段族长轻轻一笑:“谢你夸奖。”
满室惊诧,段族长继续说:“看来你真不是人,不然怎么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呢?”
那女人惊呆了,唇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段族长对着萧母的方向说道:“这女人不是我派来的,我与您二位并没什么龃龉,何必派这样一个糟心的货色得罪你们。”
萧公子同萧母均肯定的点头。
段族长接着对那瞠目结舌的女人说:“不过你败坏我的名誉在先,破坏其他世界婚姻在后,势必要被族规惩戒,你可要我帮你说情?那就把你后边是谁说出来。”
那女子颤颤抖抖的认错,说出了自己背后的家族,她还想隐瞒些什么,萧母刀一提就叫她什么都不敢再遮掩。交代完毕后,她默默在一边哭,脸上防水的妆都擦花了。也许她现在知道这些她眼里的土包子有多狠了。
段族长似乎在考虑什么,一时笑容不加遮掩,愈发显得这人美艳风流。而且她不会自视甚高而看不起古代位面的人,与他们平级相交甚至还有些照顾着他们的习俗,这叫萧母愈发赞叹她。
段族长的古礼也还算拿得出手,和礼数粗疏的萧母半斤八两,行的流畅却不拘小节,问两人道:“这人,你们可还要加以处置?”
萧公与萧母对视一眼摇头。段族长即微微挑眉,对那女人说:“你放心,你虽然在古代犯错,按道理应该按照逃奴杖毙,但是你毕竟是个现代人,想来极为自豪现代的律法,我做主去求这个位面的大族长饶你一命,然后交由你自己的族长处置可好?”
女子涕泪横流的点头致谢。日后她回族才知道,逃奴之罪虽消了,但是得罪了三个宗族又卖了自己宗族的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的路,族长将她收拾一番,她坐上轮椅,脸色苍白的被赶去了未来位面。被排挤后,恰巧分到谢族长家,那时候谢家当家的是谢族长的祖父,段族长的前未婚夫,因为家族规矩同段家的“赔命”规律有冲突被迫分开。二十岁的人四十岁的面容,极为苍老,却一眼看出了她的卧底身份。她的出现给了他缓冲时间,让他能够把自己的儿子培养出来,直到她就算不被五个长老夺走青春,也老到快要死的时候,这才听说段家的新族长死了,只留下一个小丫头,被曲家收养。萧族长也死了,萧母的儿子儿媳全都战死,家里只剩一根独苗,门庭全靠娘家支撑。两家都支离破碎。她很想笑,可那时候已经苍老的勾不起嘴角,也抬不起脖颈骄傲了。她一直以为被段族长送回宗族那一刻是最绝望的,现在才明白,最绝望的时候是现在,就是她好不容易听说仇人过得不好,却发现自己过得连不好都算不上的现在。声音沧桑的喉咙里慢慢发出了近似破风箱里空气尖鸣的声音,她的脸色终于灰败了。
阮琅死时,萧母亦十分难过。阮琅和她母亲并不一样,她不像段家以往那些继承人冷淡无情,反而心地善良,同段弋岚对比起来,是个真正正常的女孩子。段阮琅长相好、身手好、脾气好,没有宗族不给她面子,那时候萧母真的觉得,段家的未来有这个女孩,真的就能保住了。可是她怎么就被蛊惑了,替曲封时的那个假姑姑去死了呢?彼时萧母依旧不知道段家的“赔命”说,不知道那位曲姑姑设了计谋向段阮琅讨债,段阮琅得知真相时,已经太晚了,她与段弋岚只能逃掉一个。
她知道外面的人不会希望她活着出去,所以选择给段弋岚她能给的第二条命。丈夫抱走了她怀里的婴儿后,她冷静地坐在了地上。一面反省自己的过错,一面考虑段家的未来。地上有许多碎石子,几乎扎破她的裤腿,她也不在乎,仰头看着四周,看着自己即将葬身的地方。这废弃的房子里极高的地方开着几扇小窗,一阵阵黑烟滚进来,几道金光在里面不明不白的闪烁着,频率和人的喘息几乎一致。她两臂弯成抱孩子的模样,一摇一晃的唱着听不清词句的歌谣,几句,然后又是重复的几句。她的眼前本来应该失去颜色了,只是这时却觉得脑海里汇进彩色的河流,没有从眼前看见明灭,却转而从眼底感受到光影。
蜘蛛带回的录像里,最后,她不知为何微笑着,倒进了滚滚浓烟。
萧母没亲眼见段弋岚之前对她是不太满意的,传言中,段弋岚脾气有些烈,也没什么身手可言,段家传下来的宗学都在她这里断绝了。任哪个人也不愿意看得起这样一个继承人,如果不是出身帘深将军嫡系的唐缕白出面力挺,恐怕她早就会在曲琳出现后不久就被抹杀。这种态度持续到她继位那一日。萧晖也参加了她的典礼,并亲眼见她在宗族之间游刃有余的进行利益上的置换。她先答应谢族长的交易,然后和赵族长交易,最后三言两语拉拢了朗师,问懵了郎父,然后鼎三族之力夺了谢犀。顺便拉低了曲家尤其是曲姑姑的风评。萧晖不知道内情,只是看着她似乎一门心思只为利益,不在乎自己拉多少人下水,觉得她有些顾头不顾尾,不过胜在手段高超。萧母听说这故事后却心底一惊,隐隐约约的,她察觉出段弋岚是在给自己和母亲报仇一样。
如今,段弋岚叫她搂在怀里,她看着段弋岚那双笑的水雾迷蒙,却常常一凝神就深不可测的眼睛,觉得又看见当初那个一步跨进大厅,字字落地有声的女人。她回过神来,微微用指尖拨了一下段弋岚柔软的唇,说道:“段家的功夫不比帘深将军的差,你可不能只耍嘴皮子功夫,要多多练习啊。”
段弋岚笑着点点头。她何尝不想身手矫健,只是她最适宜学习的时候被养废了,如今身子骨已经定型,想要练成曲封时朗师唐缕白那样已经不可能,不过好在段家还有许多不是那么高要求的宗学,还能叫她有自保之力。
萧母沉声说:“王爷别苑住着五百亲兵,段族长住在那里多有不便,不如叫她今夜跟着老身吧。”
梅郁离对着老人还算客气,但是还是拒绝说:“段族长来此不只是为了这一事,本王与段族长还有要事要商讨。”
萧母点点头,不再强求,却转而看着四个青年皱皱眉,虽然都是相当优秀的才俊,但是她一个未婚的女孩总和他们待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看看段弋岚开玩笑一般小声问:“族中这么多优秀男儿,我怎么听说你在族外找了未婚夫。”段弋岚一惊,所幸那四个人没听见,只是见着萧母低头对她耳语了些什么,以为只是女性长辈的私密话了。
于是只是说:“周信对我很好,我们成婚后,我可以带他来看您。”
唐缕白紧接着笑:“一个大龄青年,偏偏你提到他嘴里都是好话。”
段弋岚立刻反击:“说到大龄青年,谁比得上唐表哥。”表哥两个字咬得很重,唐缕白下意识收声,这表妹已经不能要了。曲封时依旧微笑着,只是微笑扯大了一些。梅郁离看了看这局势,下了决定说:“也罢,段族长就请留下吧。少爷同两位族长以及曲继承人都是明日回家,我同段族长还是线人联系。”
段弋岚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