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与蜘蛛之间》文人鱼

30、她有一只鸿鹄，为尔存荣后哀

　　汽车在公路上飞驰，段弋岚有点心事，一直愁眉不展，还附带一下一下的敲着怀里的盒子，心不在焉，唐缕白被这一声声敲得心律不齐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怎么这么心烦意乱的，你答应了梅郁离什么？”
　　段弋岚回头看他一眼，挑挑眉，倒是真心给了一个笑容出来，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要求线人给王家制一张关系图吗？”
　　唐缕白嗯了一声。
　　段弋岚接着说：“我沿着这关系图接着查，却查不到一点关于他们后世的字句，我开始以为是我权限不够，所以在我们的这个小千世界里寻找对应家族的历史，不过依旧没有。但是谢族长能看见我的照片，我怎么就看不见他们的一点线索。于是我又查了王家在其他几个平行世界里的对应宗族，发现近处的没什么记载，沙漏对面几个已经不是人族的几个对应宗族却还有，他们虽然大都沉寂，有的是一直没起来，有的烈火烹油、盛极而衰，不过历史保存完好。所以我做了一个假设，在我们这小世界的后来，王家会不会没有了。”
　　唐缕白皱了皱眉，这个假设大胆了一点，但是不能说一分可能也没有。
　　段弋岚继续说：“王家族大，要想族灭，必然需要极其迅猛的新生力量，可是平行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世界有乍起的新力量，所以我感到很奇怪，就跟朗师要了一份总族谱来看。”
　　要拿那不知是否有百万字的族谱来研究，唐缕白听出来事情似乎很严重了，也没打断她，听着她继续说。
　　段弋岚说：“我没想到，王家的故事不是最奇怪的。最让我奇怪的是，在别的平行世界里，甚至是平行小世界里，对应的宗族中总有一支游离了。就好像我们这世界里，本来你家已经不碰这些事了，却因为我回到权力中心，就会出现一个游离在外的甄琳娜一样。而且大部分都是排名相当靠前的宗族。只有梅郁离他们的小世界不一样，却偏偏没有影响到别的平行时空，也没有被平行时空影响。那么我敢肯定，那个小世界三主力中的开族之长梅郁离是这个异数，他称霸不是因为实力雄厚，而是因为他有王权。他的蜘蛛从哪里得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未来在哪里，也没有人看得见。那么，梅家，被族灭了没有。其他没了历史的宗族，又到哪里去了？”
　　唐缕白一惊，问：“你的意思是，他的世界垮塌了，然后之后是那个小千世界垮塌了？”
　　段弋岚点点头，说：“虽然我不能确定，但是我们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界界相连，这牵扯着许多平行世界，梅家如果能彻底兴盛，我们就能保住许多时空，包括我们自己。所以朗师他也答应了我的提议。”
　　唐缕白皱眉说：“什么提议？”
　　段弋岚撇过头去说：“我将参加梅王朝接下来同两个海国的战役。”
　　车猛然停了，唐缕白猛回头道：“你疯了？你连只鸡都没杀过就想去参加他们的冷兵器战争。我不同意你做这件事。”
　　段弋岚依旧冷静，她说：“我没疯，不过如果你说我鬼迷心窍了，那我也愿意认。”说着她转过头来对着唐缕白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有些等不及了，说着惭愧，你们为发现危机而担忧的时候，我却为预感危机而兴奋。这多狠毒可笑。可是这可能是我往上走的最好机会，错过了这次，我剩下的几十年已不能够。”
　　她的眼神太认真，笑容慢慢寂灭在她脸上，其他什么表情也消失了，唐缕白能看见的只是冷，冷漠，一种几乎是漠视生命的冷漠。她的眼里没了任何人。唐缕白连自己都看不见，却似乎能从她眼睛里看见她所谋划的大千世界，一个人，到一只鸟，一粒尘，又似乎都能从她深不可测的眼底窥见一角。她看见了多少？唐缕白无法给出一个概数，以后的很多年里，他都惊骇于那个眼神，表妹眼里的那个世界，被他称呼为“所有”。段弋岚谋划的，是“所有”。但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她几乎带着绝望的语气说出的那句几十年。段弋岚还能活多久？她的寿命应该按照段澧和的基因推断，大概在七十岁，但是曲琳所透支的六年成长，按照比例有可能是十余年二十年的时光。五十岁，段弋岚只能活到五十岁的话，她能做些什么？段家的外祖母将段家的地位从百名开外拉到前五十名，段阮琅一死，段家又落回去了，没有合格继承人的段家地位比以前甚至更低。没有时间的段弋岚不得不强势，不得不抓住一切机会。
　　想至此，唐缕白又发动了汽车，一面心中暗自感慨总要想些办法帮表妹一把。只是这时他忽然想起来表妹似乎有回视过往的能力，那么昨晚和萧母的那几眼对视里，她读到了些什么？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后视镜，段弋岚正垂着头，眼里有片血色斑驳。
　　唐缕白一怔，一定是段家血腥的历史，心里一阵叹息，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段弋岚奇怪地回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的十分温暖，说：“我回来办理休学，如果到了销假的时候，我没回来的话，表哥，你一定帮我把周信打一顿。”
　　唐缕白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强笑着说：“为什么？”
　　段弋岚把头扭到一边去，带着不知道笑音还是哭音说：“我给过他多少次机会，他总是犹豫了又犹豫，这下可好，我如果真的回不来，可是连个后人都没有了。”
　　唐缕白问：“你既然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这么孤注一掷？”
　　段弋岚长呼了一口气：“段家人没有那么一根筋，你以为段家真的从头至尾只生过女儿吗？医院都没有这么精准，如果我死了，你就帮助新的继承人站稳吧。”
　　唐缕白隐隐红起了眼眶，却还是忍下去了，轻笑着问：“我都不认识他，凭什么支持他，我还不如和你一起回去帮帮你。”
　　段弋岚背对着他摇头，语气缓慢又可笑可气：“不行，不行，我之前太依赖你了。会让人觉得我狐假虎威。”
　　唐缕白叹着气说：“你都叫了我15年表哥，再依赖我几年我也没有意见。你叫多少年，我就得给你依赖多少年。”
　　段弋岚笑笑，说：“我知道，所以即便你其实是曲封时的真表哥，我也不会把你让给他的。”
　　唐缕白这下真的笑出了声，然后这一声笑慢慢没了音，许久之后，段弋岚的声音忽而传来：“还有……”
　　唐缕白问：“什么？”
　　段弋岚说：“给我留点面子，我的死因不要宣扬。但是这件事确实是件大事，如果不得不说了，还是要说。我不想当罪人。也不想你当罪人。至于周信，也不要隐瞒他。”
　　“我以为你会编个谎，来让他过得开心一些。”
　　“我一向不愿意给他幻想，能给他多少，都明明白白告诉他，一骗他，他肯定信一辈子，做什么耽误他。”段弋岚伸了个懒腰，手里还握着那只盒子。盒子是长条形的，裹着块红纸，上面没写字，唐缕白瞟了一眼，深觉话题之沉重叫他有些承受不住，决定转移话题。
　　他出其不意地问：“你带的什么？”
　　段弋岚往怀里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配合极好，似乎忘了先前的话题一样，心不在焉的回答：“吃的。在萧家打包的。”
　　唐缕白强笑：“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要拿。”
　　段弋岚看都不看他一眼，说：“那你不要吃啊。”

　　唐缕白从没这么体贴过，至少周信是这么觉得的。把表妹打包好了给表妹夫送来这种事，连跟他斗得旗鼓相当的段弋岚都不敢想，所以她抱着盒子站到周信家门口，看着唐缕白敲门的时候，还有一点不可思议。
　　周信打开门也蒙了，看见表哥镇定地，带着一脸似乎并没想来的表妹站在门口。与以往两个人的表情正正好的相反。唐缕白把表妹往他怀里一推，说：“她今天太不听话了，就归你管了。”说完扭头就走。
　　段弋岚回头看着他，心里稍微有点内疚。
　　唉，表哥确实是关心我，不过他怎么就做出了一副真以为我一定回不来的样子呢？段弋岚心里微涩，暗自想，我也是有可能活着回来的不是吗？一面感慨，一面也决定这句话她永远不会跟表哥说。
　　周信目送着表哥离开，然后迫不及待地把目光会转到女友身上，看着她一脸疲倦的样子，立即体贴的问：“怎么这么早？”
　　早？段弋岚疑惑的看着他，看看手表发现现在还不到早上四点，抬头看着穿着睡衣的周信，表情不由自主的又一懵，但是手上动作却很干脆，一把把他推了进去。
　　她说：“我们本来要赶两天的路，这次走得急了一点，所以早到了一会儿，困死我了，你陪我再躺一会儿。”
　　“什么？”周信没问完，段弋岚已经脱下外衣钻进了他的被子里，动作太灵敏。果然今天不是很听话，周信无奈地笑笑，过去推推她，“去睡那边，那边是暖的。”
　　“你睡过了？”她一边表示不愿意，一边却极快地蹭了过去。
　　周信看着实在太好笑了，但是怕她害羞发脾气不敢笑出声，几乎憋到内伤，也二话不说上床搂住了她。时钟一分一秒的滴答着走，不急不缓，不紧不慢。气氛静谧地容不下一点打扰。周信很快就又有些困了，段弋岚一直没有合上眼睛，搂紧了被子，忽然说了话：“周信？”
　　头顶上传来周信微微迷糊的回答声。她感到一个暖暖的下巴正在自己的发顶摩挲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但是想到目的又立刻冷硬起来，周信恰好低头，看见她先是微笑了一下，却转而皱起了眉。这个笑容很少见，而且她翻脸的速度好像更快了，他微微清醒了一下，稍稍抬了一下脖颈，而后又迷迷糊糊的躺下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猛而睁开了眼睛：“多久？”
　　“一年，可能更短一些，也可能更长一些。”
　　周信翻了一下身，平躺着把她搂紧在怀里，说：“这么冷静的说，是想结束我们的关系吗？”
　　段弋岚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很认真，却看不出生不生气来，于是笑着问：“我没想过，你想结束吗？”
　　他依旧很认真的摇摇头，把她放开了一些：“你不是要结束就好，一年我还等得起，刚好我们还没有过异地恋，也许这能考验一下我们是不是真的熟悉了有对方在的日子。你不会跟我失去联系的是不是？”他替她做着解释，帮她找出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理由。
　　段弋岚点头，又摇头，说：“我很想答应你。但我离开的不是地理距离，我的确有和你们联系的方法，可惜，你并没有权限接受我的信息。如果你想找我了，就去找唐表哥，他会告诉你我的消息。”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他不会难为你的。”
　　周信点点头，苦笑说：“我还以为你一大早来找我跟我亲热的，没想到是给了我一个晴天霹雳。”
　　段弋岚摸着他经过一夜长出的短短胡茬说：“晴天什么霹雳，我只要回来，就还是你的，不会属于别人。”
　　周信无奈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低头吻了一下说：“我知道。我知道了。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