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与蜘蛛之间》文人鱼

20、她有一局博弈，夺子而赢何易

　　朗师称不上是回去，他的父亲就是这一任时间老人，有许多事要处理。他被叫回去以下一任时间老人的身份帮忙主持。实际上，朗师一直不想回去，他觉得自己的父亲这个地位有些可笑。郎父能力不如曲封时的父亲，又娶了曲封时的姑姑，不得不给曲封时一家大开方便之门。等到自己出生，母亲就跟父亲离婚了，那时候曲家已经有今天的规模，没有任何一家有能力制衡。另外一点让他反感的是，自己的父亲明明也是用暴力推翻了自己的爷爷，现在却变成了一副有些懦弱的生怕自己有异心的模样。因而，按照家族习惯成长起来的他，对父亲时不时的委任和亲近总觉得不适。
　　两日后，族人们一一抵达了黄沙弥漫的琥珀之都。控制时间的沙漏十年一轮转，九十年一颠倒，在这个九十年里，琥珀之都转到下层，而当初朗师与曲封时打斗的演兵场则在沙漏上层。不同于那边黄沙满地，琥珀之都地面还零星有几棵枯枝，天空是暗黄色，细看的时候，能看见天上还有黄沙涌动的波纹。
　　外城早已安排停当，极简单的桌长排七列三百张，却没有椅子，桌上坐着几个模糊影绰看不真切的影子。唐缕白对走在自己身侧的段弋岚笑笑，说：“鬼界的人没有□□只来影子，倒是快。”
　　“怎么这影子有深有浅呢？”
　　“跟他们各自的传承方式有关。”唐缕白笑着回答。段弋岚点点头，两人接着往里走。
　　甬路上安排太师椅三百把，却无桌，只有几张放着酒壶酒杯的小几。现在还没有坐人。
　　唐缕白转过头来又说：“古人骑马坐轿，比我们要慢一些。”
　　段弋岚点点头，回头就见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目不斜视的走来，旁若无人的坐下。天气极冷，那几人穿的也各有不同，走在当先的男子头束白玉冠，身穿紫貂裘，十分雍容华贵的模样。他身后第二位是个裹着厚棉衣身上打着补丁的乞丐，胡子拉碴，不时地吸吸鼻涕，两手笼在袖筒里。而跟在他身后则是头戴帷帽，碧袄青裙，体态丰满动人的女子，脖颈间白色风毛被风一吹，和着帽子上的白纱飞得好看。后面的人打扮也有不同，但都没有这几个人有标志性。看得出这三个人在那个平行时间断层的地位就如同当年的曲郎段三家一样。那冷着脸的雍容男子和笑眯眯的乞丐推杯换盏，青衣女在一旁低头浅笑，三人相谈甚欢，完全看不出隔阂来。
　　两人接着往前走，就看见前方一片银光彩光闪烁，高台下有一片白石铺就的空地，放眼望去都是精钢青铜，只有零星几个或黑或花白的人头。包括那日唐缕白和段弋岚谈及的那个家族在内，那个少年族长坐在不知材质的机械椅上，眉头紧锁，表情冷酷，眼里都是阴霾。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五位长老，他们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都像死树的皮一样，而伸出的手则像离开泥的老树根。五个人像是长在了那钢铁的支架上，两手垂着，头歪向一边，对着跟前面色冷峻的少年露出恐怖的笑。
　　段弋岚走过他身边时，他突然将轮椅抬高，使他看起来像是站起来一样：“段族长，留步。”他身后五个老人闻言也强行抬起沉重的头看过来，年轻的唐缕白和段弋岚被那种贪婪的眼神惊得心头一震。
　　她直觉这个族长有什么事要对她讲，而且是不能被那五个怪物知道的事，沉吟了一下，问：“您贵姓？”
　　“谢。”
　　“谢族长，借一步说话可好？”如果由她提出借一步，五个长老即对交谈内容无权过问。少年眼里亮了一下，果断的点头。唐缕白对着两人点头示意，错开了几步，也正好挡住了五人看过来的视线。
　　她问：“您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谢姓少年一笑：“我来自未来的时间断层，我知道控制你身体自杀的人具体是谁。”
　　她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先前因为假死亡失去了预演未来的能力，现在我可以将这人告诉你，换取你的帮助。”
　　段弋岚皱了一下眉，摇头：“我看的出来，你最终目的是想和他们同归于尽。对于这一点，我没什么帮你的。”
　　“数据表明你最强大的地方在于洞悉力。看来结果无误，”他先微笑了一下，适时地称赞，又说，“你的外祖母，在族内订婚时也曾选中我的祖父。”
　　段弋岚回想了一下，似乎有这回事，但是想起这家人的传统，她皱了皱眉。
　　他说：“如果不是祖父的时间都被……现在我跟你也是一家人。”
　　她皱紧了眉头。
　　“你究竟要做什么？”

　　继位大典很快开始了，两人都穿黑色长袍，很有些现在大学生毕业时穿学士服的样子。唐缕白身材极好，穿起来更显得高，段弋岚本来就不如他高，如今有心事头微低，更显得小了一些。他眼睛带笑的看着黑发黑袍神色凝重成一个小女巫的表妹。段弋岚感觉到他的目光，白了他一眼，继续想着刚刚谢族长请求她的事。
　　郎父在上面念着族规族戒，段弋岚已经走神了，她盯着就在族长下一位的曲父看，看着他脸上比曲封时邪气了许多的却弧度相同的笑容。曲封时在继承人中地位仅次于朗师，站的也不远。这父子两个，看着表情很不一样。
　　郎父的词念完了，拿出族谱来，由两人按下印章，就算礼成。唐缕白年纪更大，先取了印章印泥，刻完之后，把东西交到段弋岚手里的时候，曲父突然发声一笑：“趁着今日，我也有喜事要宣布。”
　　按照规矩，长辈说话，小辈须停下手中事仔细听。段弋岚却充耳不闻，抬手就要上印。紧接着就有一个辨别不出方向的声音笑：“段家的族长真是不懂礼数。”段弋岚将那印印的紧实，揭下来，看着那红印讽刺的笑笑。
　　“曲族长可知打断大典是什么罪过？”
　　“你侧对我，我无法看清你的动作，倒是我开口你还动手，真的是不把我们曲家放在眼里。”曲父冷声笑。
　　“我若停手，虽然全了我的礼数，曲族长就要被处罚，不停手，我虽然被人污蔑为没有礼数，却能免掉长辈的处罚。我这是一心为长辈考虑。”她一点委婉的转折都不用，语气显得生凉刁钻，惹得唐缕白都看了她一眼。今天的她很不一样，她已经知道曲父想要说些什么。而她既然已经答应谢族长加入到这场博弈里，就不会害怕和曲父撕破脸。

　　“我已经没有亲人，所有族长中我和你家关系最近。我的前妻有打算改嫁曲家的人，我那个女儿，绝对不能留在我身边。你也明白曲家的景况，现在，我只能请你收留她。”
　　“你的妻子？她要改嫁给曲封时？”那个女孩比曲封时大两岁，比她大三岁，如果这么说也不是不可能，曲父不会吝惜用一段婚姻控制谢家未来的继承人。
　　“不，是嫁给曲封时的父亲！”
　　段弋岚一惊，心里不可控制的涌起一股恶心来，平复下来说：“你可有把握这个孩子能到我手上。”
　　“我没有什么办法，但我知道你有。你战胜第二人格后，我用你所办的几件事测算过你的胜率，只要在概率在百分之五十二以上，你就能让这些事成功。我家那五个长辈不会让那个孩子去曲家，只要我再坚持这孩子跟着你，你就已经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请你帮帮我。”
　　“我尽力一试。”段弋岚答应的并不犹豫，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也还很年轻而且还未结婚。谢族长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段弋岚垂着眼不开口，点点头，扭头就走。唐缕白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们两眼，跟着段弋岚一起离开了。
　　此时，段弋岚下意识看了一眼台下的谢族长，和站在离他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前妻。那孩子太小了，还在襁褓里，脸裹得严严实实。母亲看起来十分憔悴，两眼涣散，两只手臂收得太紧了。段弋岚心里进行了简单的评估，母亲很爱孩子，但是精神状态并不稳定。
　　“我也有事要宣布，不知道曲族长愿不愿意把这个先说的机会留给我，作给我今天继位的贺礼。”
　　“怎么，你怪我今天没给你贺礼？”
　　“哪里，不过我只看见封时的贺礼，也许曲族长是跟着儿子一起送的，这样。还是曲族长先说。”段弋岚话音才落，便看见曲族长怒瞪了曲封时一眼。
　　这件事曲封时也许一无所知，但他也是直接受益人，被瞪这一眼也不无辜。最早曲族长是不准备给这两个人任何贺礼的，没想到他的儿子自作主张。段弋岚那一句，跟着儿子一起送的，更是让一个身份地位到了如此境界的人十分难堪。
　　“哪里，你是小辈，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先说。”曲父冷冷的笑。
　　段弋岚往下走了两个台阶，向那个母亲伸出了手，她脸色沉静：“琴姐，我们有十余年不见。”那母亲抬起眼来，双眼里都是泪水和疯狂。段弋岚变化不小，琴姐直勾勾地看了她许久，眼泪才敢慢慢滚落下来。想当初，她还嘲笑过段家后人的日子如何辛苦，如今她自己更看不见未来。
　　“琴姐？”
　　“小妹。”她哽咽着回答，却只是拍了拍怀里的襁褓，不肯握段弋岚的手，“小妹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