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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有一滩薄影,光影不可言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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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终究没有下成一场雨,而天晴了也有一段时日。
段弋岚似乎一直没来上过实验课了,曲封时一个人站在桌后,修长的手指慢慢勾勒着灯里酒精的伏线,对着焦黑的棉线苦笑。他身后朗师厌弃他这副样子,往后挪了两排。别的学生也只是听说他家出了事,但看他还能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倒是没人上前问。也有不少人把他的失落和段弋岚消失联系起来。四周空旷后,曲封时的行为就分外显眼,导师看不下去,过来咳了两声,看着学生魂不守舍的样子板起了脸。
“封时出来。”他压低声音。曲封时回过神,看着班里许多人窃窃私语,对他做出自求多福的表情。他倒是不太在意,跟在导师后面出门。
“你的搭档呢?”导师铁面无私地问。
曲封时想了一下,笑的春光明媚,替她遮掩说:“她病了。”
“胡说八道,她把课调到上一节去了。我一个小时前才见过她。”
曲封时还是笑,却微微鞠了一躬,稍稍整肃了些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谎。”
导师叹口气,正颜厉色说:“你惹女孩子生气,也不能就气到她胡乱换课,你让她下节课就换回来。你也不能总这副样子。”
曲封时笑的和煦的点点头:“谢谢导师。”给我创造机会。
导师神色不动,微微回过身对曲封时说:“行了,你回去吧,打起精神来。”
曲封时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又笑着说:“导师真的是我们人生的指路明灯。”
背着光的导师微微抬了抬脖颈,深藏功与名的骄傲模样。
天气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段弋岚藏在自习室里觉得都有些愧疚,要偷偷的看外面阳光充裕的样子。漪澜广场上有个放风筝的活动,许多同学擎着绳,嬉笑。恍然间,谁的手没拉紧,绳子松了,一群人追着跑起来。她跟着笑,顺着绳网一起攀找着,云霭中斑斓色彩,雀影重重。
只有一只银喙灰雀如同扶摇,迎风直上,了无了踪影。
教室窗上系着米白色窗帘,拉开了一半,后面纯白纱帘随着微风呼吸般鼓起,漫到她肩膀上。她趴下来,让那道纱帘拂过她,把她包裹进透彻的光芒里。指尖一下下挑起书页又放下。
面前忽而多出一只手,轻轻将一只蜘蛛放在她跟前。蜘蛛黑色,却是红色的肚腹,它极快的钻进纱帘,停到她的手腕上,恰巧覆盖了那蜘蛛型的瘢痕。
她惊而转头,撩起纱帘看,曲封时已经坐到她身边。
曲封时笑问:“怎么不出去玩?这可能是秋天前最暖的一天了。”
她挑书页的手指颤了颤,微微捏紧了那页纸,却很镇定地问:“我想休息一下,不过你为什么不出去呢?”
曲封时还是那样开朗地笑,带着笑音的语调似乎让教室里光线更加暖及强烈:“放风筝的人很多,有个不放风筝的人就很难找。”他额头上细细的汗告诉她,他刚刚在外面找了她许久。
段弋岚没说话,她审视着对方,猜测他的意思。
曲封时勾起的嘴角弧度适宜,正叫人觉得感觉到他的温和和诚意,他说:“我想请你出去走走。”
“去哪?”
“走到哪里合适,就去哪里,很重要的事。”最后一句加的很慢,他似乎是想看她会不会拒绝,又怕她彻底拒绝。
段弋岚犹豫了一下,放开了手指。书页被她揉搓了一下,有了一片微微起伏的褶皱。她的心也不平静吗?曲封时笑着看她,眼神比往日更热切。
她用两根手指捋了一下那书角,把书合上了。
学校里几乎没有安静的地方,林荫路下停着几辆自行车,不知被哪个社团租借了,架起了摄像机;草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一个个把脸晒得微红,汗水浸湿两颊,几乎反光;有人倚在古树后指点那上面上了年岁的斑纹,花后窗前还有回校拍照的新娘。
曲封时虽然收不了自己嘴角的笑,但是还是没控制住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他回头看段弋岚,却见段弋岚一脸冷漠,她似乎对他要说的正经事有更严格的定义。
至少她这个表情与曲封时所想不同。
阳光更强烈,她黑色的外套都几乎泛出白光。曲封时注意到她掏出纸巾抹了下额角。他想,我至少该为她找一片树荫。于是就在那林荫路下,被相机分割开的短短一截荫凉,被曲封时占领了。
入秋后,夏天长出的厚叶又有了变薄的趋势,太阳也高起来,阴凉变得更稀薄,那黑色不浓,她走进他的领地时有些谨慎,像是踩着不坚实的灰色冰面,似乎担心一步落错就万劫不复。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小山坡,问:“我们可以去那里吗?”
段弋岚皱眉,摇头说:“不行。”
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因为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坡上在学校里被冠名情人坡,如今,盛夏时的满坪翠绿有些已枯萎成荒,连那些没失了全部汁液的干草都带着几分火气,多有情侣在上面倚树或者扶花半躺着,亲密动作不绝。有些人用书本或衣服挡住脸颊不叫人多看,但更多的却丝毫不避忌。段弋岚初入学的时候随着朋友去过一次,之后面色尴尬地下来,再不肯去第二次了。
如今曲封时的邀请近乎直白。
她仰着头认真问:“你表达的,是我想的意思吗?”
曲封时笑着摇摇头,却没有调侃她的意思,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认真而值得信赖:“我想……”
他话未能尽,因为段弋岚盯着他肩后变了表情。曲封时转身去看,听见背后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阳光有多好?她不敢直视太阳,却转而看见和曲封时一样穿白衬衫的青年正大步走过来,他温和的眼神几乎镀上光芒,成为让人不敢直视的发光体。周信瞧见了他们两个人,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段小姐,封时。”他对着两个人打招呼,眼神在段弋岚身上停留住了,在她看向他时也只是微笑,他期待得到她的问候。
段弋岚一笑,却对着他问:“周大哥,你怎么会来。”
周信很喜欢她的称呼,他微微弯了一点腰,对着段弋岚用温柔又担忧的,像是医生对病危者家属的口气说:“我找你有些事。”
段弋岚怔了一下,问:“怎么了?”
周信拿出两张纸,说:“与你一起居住的那位老人已经好几日没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信怔了一下,承认到:“我去找过你。”可你不回家。
段弋岚抿唇,回身看着曲封时,曲封时看着她,却对周信笑着说:“那个人是我家送去的,我已让人把她送回她家了。”
周信听出这其中有些秘密,他不打算追问,就点点头,然后又笑笑,看着段弋岚的眼神里还有些担忧。段弋岚也看着他,前两次他们见面他都是穿着警服,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衬衫,虽然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和校园里那些年轻他近十岁的年轻人们撞衫撞成连环,但是他更高,可能职业原因对身体素质有要求,他身材更好一些,两肩宽而平,腰腹窄,还能看见里面绷的很紧的肌肉形状。以及他更沉稳的气质。这都让他比许多她的同龄人更吸引人。
她暂时没有心情打量那么多,这身衣服只让段弋岚有一个念头:他不是作为公事来说的,他是自己来的。
心里微微暖了起来,她说:“还有什么事吗?”这句话说的不好时就叫人觉得在逐客,周信却听出对方想让自己多待一会儿的意味。
他对着段弋岚问:“那个婆婆不在了,你怎么办?”
段弋岚的笑却寂灭了,天色晴转阴,她低沉了口吻:“我不是靠邱夫人养我的。”是我供养了她十五年。但是她这句话明显有歧义,周信忽而想到塔拉所说的有关她被包养的传言。
但是段弋岚的性格,不像是被包养过的的人会养成的。
他试探着说:“你打工很累吧。”
段弋岚摇摇头,她说:“我没办法全都跟你解释清楚。不过你问工作很累吗,那么是。”
周信眼含内疚冲她笑了一下。
曲封时的笑也忽然像是缩水了一号,他明白为什么段弋岚说她没资格去拿那些东西了,即便属于她。她给别人的印象也禁锢了她得到它们的可能。
曲家用几个标签把她黏在了原地。贫穷,冷漠,或者无能,用词虽然重却还有翻身的可能,最可怕的反而是这一道道若有若无的传言。
她还没有拿回自己的所有,没有底气撕下这些标签去讨也许永远没有结果的债,现在,她只要最大限度的,求回属于她自己的自由。曲封时对着周信说:“弋岚家境其实不错,邱夫人是我的人,她只是伪装起来怕被我盯住。至于那个传言,也是假的。”曲家势大,曲封时倒是不怕破坏一点小小的规则。他想得到段弋岚的信任,总不能叫她背着不属于自己的恶名,尽管这恶名传播范围小到连学校都没包括。这恶名起因虽然和他无关,传播者却是他手下的邱夫人,这妇人被唐表哥警示后不敢再谈论,更不敢在直接的主人曲封时手底下翻什么浪花。
周信惊讶的看着段弋岚。段弋岚声线平稳克制地问他:“你原本以为我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呢?”
周信说:“对不起,我一直是相信你的。而且,就算是传言是真的,我也……”
段弋岚疑惑看他:“也什么?”
曲封时虽然还在笑,却隐隐感觉到周信未出口的后半句并不是自己想听到的。他咳了一声,周信回过神来,对着段弋岚留下了一个惊愕的口型,急忙忙地止住了后半句。
留下段弋岚愈发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