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88、（4）

　　不得不承认，闻武是个好导师。在息林的日子并不长，兔子每每听闻武讲经说法，总有一种拨云见日的醒悟感觉。闻武生前是鸟国一员。鸟国，没听过吧？有猫国，狗国。那么，鸟国的存在又有什么奇怪。世上的很多事物，当你看不到的时候，它就玄妙至极。一旦眼见为实了，也就不惊不诧。
　　鸟国也有纷争。常年战事不断。闻武从不参与，见之避讳不及，惟恐惹祸上身。但祸从天降，恰恰砸在他身上。
　　整件事情讲起来平淡无奇。闻武是只鹦鹉，长了一身漂亮的彩色羽毛。鸟国一方势力较大的掌权者，有天心血来潮要做件“百鸟朝凤袍”，以突显自己在鸟国的尊贵身份。其座下趋炎附势者自然拍手称快，拥护支持。他们找来了九十九种鸟的羽毛，定下第一百支，就从闻武身上取。
　　本来，区区拔掉根羽毛，不算大事。可鸟国另一方的霸主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件事。存心要跟对方找不自在，关键时候恶心人家一把。他请闻武去喝酒。闻武哪方也不想得罪。叫喝酒就去呗，又不是上断头台。去了。
　　酒里被下了药。闻武一身好羽毛啊，生生地，一夜之间全秃了。
　　待那件“百鸟朝凤袍”的制作者找到闻武时，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闻武活像一只刚从烤箱里爬出来的，半熟的鸡。羽毛，一片不剩。皮上，布满黄斑。
　　他不仅掉了所有的羽毛，而且，再也长不出一根绒毛了。
　　没得到“百鸟朝凤袍”，明白了里面是谁做了手脚，两方多年的宿怨如同两块努力想掩盖却又日渐恶化的伤口一样，无可回避地，溃烂了。
　　打，啄，叼，刺，抓，抠。血流不止，遍地鸟毛。
　　闻武被绑在旗杆上，每天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他挂在那儿，对一方来说是耻辱，对另一方而言是荣誉。扭曲的心态撕碎了灵魂里所剩不多的善。灾难，笼罩在鸟国上空。久久不散。
　　那样地活着，其实并不比死强多少。闻武没了羽毛御寒，被一场突降的大雪冻伤，奄奄一息。而这时，事态急转直下，两方开始握手言和。不是因为终于明白自相残杀的危害，也不是一方投降。是，整个鸟国，所剩无几。侥幸活下来的，都不想再斗了。他们自己的问题。他们不想再斗，他们想要和解。但是，没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或理由。
　　所以，被绑在鸟国旗杆上的，可怜的闻武，顺其自然地成了挡箭牌。
　　他们把所有的错都一古脑全推到闻武的身上。于是，闻武挑拨离间闻武预谋分裂闻武上演苦肉计闻武罪该万死。
　　一个最怕惹祸上身的胆小鬼，一个明哲保身的小人物，一个自陷入争斗起至缚在旗杆上都三缄其口惟恐再招新灾的可怜虫。为了成全两方势力，保住鸟国，稀里糊涂地，就被弄死了。
　　他怨气横生，下了冥界也难平息。
　　阎王下令，在阴间赐还他生前一身骄傲的羽毛。他可以选择，是在化解怨恨的同时在阴府当差。或者，再次投胎，苦修轮回。闻武对太多东西已经失望透顶。他选了前者。
　　“正如你所见。”闻武对着兔子微笑，转了一圈。兔子这才仔细注意到，他的羽毛根根都美丽非凡，闪着动人的光芒。“正如你所见，现在的我，没有恨了。”
　　兔子在听完闻武故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平静下来。她从看到那只鹦鹉的第一眼开始，到听到他的故事之前，都以为，在他笑意盈盈的脸上，没有任何过去的痛苦阴影。
　　原来，是有的啊。
　　不仅有，还惨烈无比。痛到万劫不复。兔子心说，他都可以痊愈，谁不可以呢？
　　……
　　水晶球被覆上天鹅绒布。蒙面黑衣人揭下面纱。一层黑纱后，苍白却俊俏的脸露出来。他又除去宽大的帽子，解去风衣扣。一个瘦小精干的年轻男人，破壳而出。
　　他的脸没有人认识。他冷漠坚毅的表情是一堵钢铁筑成的墙，不可能透过这层墙，看出任何东西。包括，他的身份，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目的。
　　他是谁？闻武和兔子的一言一行，他全看见了。几天前，同样也是用这个水晶球，他全程观看了八爷家的那场闹剧。八爷家满地的碎镜片又从水晶球中折出来，闪闪烁烁，像一地的水银。
　　他是黑衣蒙面人。这不会有错。那么，疯子的死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吗？到底，他是疯子身后更大的阴谋者。还是……
　　“主人。”一只肥硕的老猫款款走近，低头。“你来了。”黑衣蒙面人拍拍他的头。猫真是老得可以了，眉须胡须都无力耷拉下来，垂着地面了。眼也混浊不清，没有光彩。一身的漂亮虎斑毛，枯燥无油，看上去很久没有梳理。
　　“主人，我儿子……”很艰难地开口，欲说还休。蒙面黑衣人嘴角抽动一下，“最不可能受到伤害的，就剩他了。你没有必要担心。”“主人，他……”“你最近话太多了，西洛。”蒙面黑衣人皱起了眉头。老猫见状，畏惧地退下了。
　　喝下一口散发着浓烈药味的黑水后，这个常年用黑衣黑纱将自己层层包裹的小个子男人开始了午睡。平时躺下几分钟，睡意就会袭来。今天则完全不行。他睡不着。
　　事情发展成这样，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罪。相反，他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祖父生前，不也是守着黑石猫过了一辈子吗？除了保守家族一代代传下来的秘密外，什么都没有。不能成婚，不能有家庭。只能抓来一个无辜且并不爱的女人来，□□她，囚禁她。直至她生出，一个儿子。然后帮她忘掉几年间的全部，送她回去。
　　如此这般，秘密才能是秘密。秘密才能传承。秘密才能，不惹祸不招难。
　　只有他的父亲是个例外。他生来就残忍，嗜血。他将黑石猫当成玩具。他希望看到，一团乱的世界，血流成河的土地，无数双因幻想珍宝而灼热发亮的眼睛。人的，猫的，狗的，任何生物的。他故意玩手段，埋起黑石猫。之前，做地图。再之前，泄密。
　　咪咪的父母，八爷，老鼠大王前一任的猫王，海龟，他们都以为游戏的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卖力演出。可遥远的西方，硕大的水晶球外，有一个人正笑得乐不可□□个人的快乐，他们都不理解。
　　是祖父亲手杀了父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儿子，血缘，比不上忠于自己的家族重要。祖父杀了父亲，将身边宠物西洛老猫的儿子放进猫国的树林里。因为西洛智慧，忠实。他相信，西洛的儿子，也将长出一根这样的骨头。或许，一只有正义感又天性中勇敢坚毅的猫，会扭转整个局面。他不能亲自参与，古训不允许他们参与。只能静观，只能等，只能在最后出力。
　　他们的祖先，就是那个，占卜师临刑前，亲吻过的孩子。他活了下来，被母亲一手训练。成为，保卫黑石猫的，第一位士兵。
　　占卜师不止一个孩子。其他的，都没能平安长大。或是死于瘟疫，或是生了怪病最终不治。也正如预言的那样准确。一个占卜师，最多只能存活一个后代。这句话，是占卜师师父的师父，口口相传下来的。无解。
　　祖父死后，他就成了蒙面黑衣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的家族。包括，将疯子引入游戏。包括，眼睁睁看着他们争来斗去，身首分离。
　　已经死了太多。他开始害怕了。他必须阻止。否则，他不知道贪欲的膨胀会不会威胁到黑石猫的安全。毕竟，黑石猫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由这个人选来揭开谜底，引出真相。这个人必须可靠，不怕死。不怕死，因为一定会死。知道太多的，每一个都要死。除了，西洛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