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82、（2）

　　“快去猫国。你晓得怎么去哦？”无尾跑来时，连眉毛上都结着汗。老道当然知道该怎么去，但他不明白。猫国已是一座死城，就算不能被称之为废墟也残破萧瑟荒凉得满目疮痍了。去那儿，干什么？
　　“海龟能说话了。他告诉八爷，让黑石猫复活其实很简单。只要找到一张完整的不带杂毛的纯黑的猫皮，覆在他身上，就可以。而短时间内，去找到一张符合这个标准的黑猫毛皮，实在没那么容易。海龟还是猫国宰相时，听到老鼠大王提及，暗暗就记住了。本来他的小心思是，待联合狗国皇的势力弄垮猫国后，在猫国成千上万的子民尸身上，剥下一件最合适的。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到底因为贪欲过强而死在他自己的算计里。
　　死之后魂魄离体。海龟绕着自己的尸体盘转三圈，不由悲极而喜。他还不算彻底失败吧？千寻万找，那张最合标准的黑猫毛皮，不正是眼见着的，自己尸体上这件吗？”
　　无尾讲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脑中一旦出现画面就觉得恐怖不已。欲望，贪念，名利诱惑。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居然能活活把人逼疯。海龟用小刀，一下下切割自己的尸体。用无比细致的态度和手法，将一张完整漂亮的皮从尸肉上剥割下来。
　　那时猫国还有太阳的照耀。当海龟终于完成工作，将他自己的一身毛皮邀功似地举起来时，太阳的光打上去，一定显得那皮油光水滑，根根黑毛都闪着润泽的光芒。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当时当下。有得意吗？快感呢？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不舍和失落。更不会有难忍……
　　“海龟说，他把那张毛皮埋在老虎家后的菜园子里。边上立了个木头桩子做记号。八爷气得要抓狂，嫌浪费了他太多的时间。这会儿正在炼幻粉呢。”无尾把他知道的全告诉老道了。老道沉默。他不懂，八爷在故弄玄虚个什么。不是非要幻粉才能去猫国的啊。他们是师徒，还能用些什么其他的玄术，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若是八爷坚持说不用幻粉不能成事，怕是在掩人耳目拖延时间……
　　“我明天就能到猫国。事要真成了，你得记一等功。无尾，要不要现在跟我提些金银之类的要求啊？不然还真失去时效了。”老道精神抖擞地开始收东西，没注意到无尾脸上的阴晴转移。
　　“那么，什么时候对老虎下手？”无尾按住老道正要拿起的道须，要他给一个承诺。“你想，什么时候？”“今晚。”老道犹豫了。今晚吗？时间是不是有点赶。但看无尾急迫的样子，好象一直紧紧绷着的神经再有几下就得断了。做人不能太自私，答应别人的事必须办到。今晚就今晚吧。反正干掉老虎是迟早的事。“好，今晚。”人手和鼠爪握在一起，谋杀计划倒计时。

　　拒绝老道之后，老虎一次也没再梦到兔子。他不想面对这一事实，每天强迫自己睡很长时间。不论在哪里。草丛中，水泥管子里，破屋内。只要一从失望的空白梦中醒来，身边总是有食物。有时，甚至是温热的。除了咪咪，还有谁会那么做？但咪咪故意躲着不见老虎，令老虎心生疑窦。
　　都是熟得胜似亲人的朋友了，为什么还要避而不见呢？咪咪的心，仍在为自己而跳吗？一想到这里，老虎突然就会失去食欲。多吃一口下肚，仿佛会在亏欠咪咪的帐单上再加一笔的感觉。
　　咪咪不露面，是怕独眼吓着老虎。那只眼已经不止是瞎了，还在持续恶化。脓水时刻流出，后来变成脓血，之后成了血水。而另一只眼，不知为什么也开始模糊糊看不太清东西。万一两只眼都瞎了，谁来扶着自己走路呢？往后看，没人。旁边，单一个点点。
　　可点点是靠得住的吗？咪咪没有答案。将点点平安送回家后，咪咪孤身一人在天寒地冻的户外散步。天越来越冷了，哪里都没有家。这世上，本有两个最亲近的人。老虎，八爷。可现而今，一个不能接近，必须避讳。一个反目成仇，不得不防。偌大的一片天地，谁又能暖谁的心呢？原以为是点点，一觉梦醒，发现，最不可能的，就是点点。
　　咪咪在瑟瑟寒冬中，淌下一串热热的泪。瞬间成冰。
　　“给。”点点的突然出现，咪咪做出的条件反射反应居然是，及时准确地捂住了那一只好眼。点点很尴尬。伸向咪咪的手上，烤鱼的香味诱人，却快凉了。“我记得你爱吃。快吃吧。”咪咪麻木地接过去，烤鱼的浓香立即酸了她的鼻子。
　　“你自己出来太危险了。以后不许。再则，你妈妈也会担心。听到了吗？”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吃烤鱼。真是很香，入口即化。连鱼骨也酥脆可口。“对不起，咪咪。”点点低着头，呐呐地。咪咪耳边一阵轰鸣。他在说，对不起吗？向自己？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疯。身体里面住了一个怪兽，他控制我，牢牢地。咪咪，当时我没办法抓住自己的手。连那块玻璃是怎么抓起来的，我也不记得。咪咪，你救救我啊，救救我。”点点的鼻涕眼泪糊了咪咪一身。咪咪的心，乱七八糟，没有头绪。
　　主仆，朋友，彼此唯一能指靠和信任的特殊关系。咪咪被点点戳瞎了一只眼。点点哭着求得她的原谅。八爷对黑石猫身后宝藏的志在必得。老虎的不甘心和失落。老道的野心和阴谋。无尾的仇恨怒火，熊熊燃烧。空空的无故受治和可以预测到的结局。这些线全搅在一起，分不开也扯不断了。
　　咪咪颤抖着，抚摩点点的背。一阵寒风盘旋而过，落叶肆舞，飞沙走石。咪咪的心，暖了又凉，冻住再融化。

　　这八爷，不知是太精明太能算计，用坏了脑子。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炼什么幻粉。殊不知，那边老道早从猫国成功而返，不仅带回了海龟那身无可挑剔的皮，还顺道为无尾取回了几件他爷爷老鼠大王的遗物。这几件遗物一摆上桌，无尾的眼泪马上滚滚而落。心里对于老道没有按时杀掉老虎的恨，也冰释了。
　　那天老道应无尾之邀去杀老虎，却扑了个空。所有能找到老虎的地方，统统连根猫毛也见不着。说没人向他通风报信，老道首先就不信。这太诡异了。从商量密谋到敲定计划，由始至终只有他和无尾二人。探子要不是顺风耳千里眼，得是个什么精怪啊。
　　因为出师不利，暗杀失败。老道回去见无尾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还好无尾经了不少事，成熟多了。大局已定的好势头下，难得地宽容起来，让老道先把杀老虎的事放在一边，速去猫国取皮。
　　顺风顺水，东西到手。
　　“八爷那儿，还炼着呢？”风尘仆仆的老道，得意得不行了。“还在炼。海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因为八爷把他屋子四面墙全镶满镜子。海龟皱皱眉头，八爷都能知道。”这是……在搞什么鬼呀……老道想不出，也懒得去想。有黑猫皮在手，他八爷这下该同意见面分一半了吧？去见他！并且，往死里气他一回。
　　“那就要牺牲我。”无尾好似猜着了老道接下来要干什么，苦笑着说。“八爷对我，再无利用价值。反正最后替你杀掉老虎的，一定是我。事情挑明，对你没有坏处。”“是啊，没有坏处。顶多是被吐上一身唾沫，挨几口骂。能有什么损失。”无尾把一切都看开了。也，看淡了。“但你要想清楚。真的不需要我再去做什么了吗？我这一牺牲，可是永久性的。八爷不可能信任一个背叛过他的人。哪怕，只是个跑腿的。”老道认真想了想，确认没有什么无尾口中“需要我再去做什么”的事，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去找八爷，带着海龟那身完美的皮。
　　八爷家因为满墙镜子的原故，看着比从前大了两三倍都不止。只是，从踏进去的第一步开始，老道和无尾都有点儿头晕。太晃了。一个你，变成四个你，又变成八个你，再变成你额头冒汗也数不清的很多个你。看着眼晕不说，脑子也糊涂。
　　八爷坐在海龟旁。海龟怯怯的神情里，曾经的奸诈和残忍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属于小媳妇的哀怨和肝颤。“是来给我送黑猫皮的吧？”一开口，老道就闻出了八爷嘴里那股恶心得令人作呕的药草味。他不可能在炼幻粉！炼幻粉时所用的草药与他口中的这些，是相克的。这是个圈套！无尾是引他进圈套的指示牌吗？！
　　应该不是。无尾也很显然被八爷的未卜先知吓坏了，脸上的肌肉都痉挛起来。
　　“海龟，讲。”“是。八爷。”海龟几乎丧失勇气地站起来，腿是软的。“其实，那皮上已经被八爷下了蛊虫。就在……无尾去向你通风报信的时候……”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那么短的时间，你根本来不及去猫国！”老道徒劳地挣扎着，如同一只快被钓上岸摔在泥地上的鱼。“你没听过，不代表我做不到。意念下蛊，不需要接触实物，耗大半生功力就行了。”八爷笑。他这是，胜利的笑。“你和这个叛徒无尾，很快就会被我的蛊虫吞噬而死。会非常痛苦，无人可能承受。不过，在发作前，还是请允许我说一声谢谢。大老远的，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