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79、（3）

　　“专程来请我？怎么，去叙旧啊……我跟八爷的情分都尽了，有什么可叙的。”咪咪不知从哪儿捡来块破镜片，正对着小心擦拭眼角流出的脓水。那只坏掉的眼睛，化脓了。“当然不是为了叙旧。”无尾不卑不亢地，拿出瓶药丸子，“上回你走得急，八爷没来得及给你。消炎药。虽然不一定药到病除，因为你那个已经感染了。但至少，可以止点痛。”
　　“呵呵。从来只听过猫哭耗子，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耗子悲猫。无尾，你和你那个主人，真是一副菩萨心肠。我该感激涕零，然后道谢？”“不必。跟我走一趟就行。八爷要跟你谈条件。”无尾装着听不出来咪咪话里话外的讥讽，镇定自若。
　　咪咪沉思。她可以肯定，八爷不会对她下毒手。但她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吧，此时此刻。又要谈条件？谈什么呢……无非老一套，叛离老虎，协助八爷。咪咪心里对八爷和无尾的蔑视，沸腾着。好歹消炎药是个好东西，自己也的确需要。走一趟就走一趟，没多大悬念。
　　待胆大心定的咪咪走进八爷那间仅供容身的破屋子，看见了真真实实立在角落的黑石猫，她的心以及她的心四周围起来的那些铁栏铁闸，全破裂了。
　　“黑石猫？”咪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你看到的没错。可它复活不了，要靠你的帮助。”八爷看着咪咪，小心翼翼。“开玩笑吧？我能把这个家伙弄活？八爷，如果你纯粹是来炫耀的，那就免了吧。我不会表达我真挚的祝贺的。”咪咪转身要走。
　　“哪个在消遣你嘛！”一着急，八爷的四川话漏出来了。他当年曾跟随老道在巴蜀一带隐居过。好多年没说吐噜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没谁在消遣你，咪咪。”八爷有些急火攻心，“你把海龟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没办法帮我将黑石猫复活了啊。你快给他解冻，恢复成原来恶鬼凶灵的状态。他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懂吗？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忙了半天就守着这么个雕刻精美足够以假乱真的黑石猫苟延残喘凄度余生吧？我说了这么多，你明不明白？不明白的话，我可以再解释一遍。”
　　咪咪笑，“不用了。听得很明白。你要我解除施在海龟那个孽障身上的法术。助你，复活黑石猫。”“对。对，对。”“我不会的，八爷。”咪咪冷笑，“这是命啊八爷。老天有眼，该你受着。要我帮？除非夜里出太阳，白日里挂月亮！”
　　八爷的内脏无一不被气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句话，定住了咪咪疾走准备离开的步伐。八爷说：“那你不怕点点死在我手里吗？”

　　时间到。该面对的，躲不掉。老虎如约去见老道士。
　　“想好了？”老道的心，澎湃个不停。老虎，终于是扛不住了。想必度日如年的三天，也将他仅存的傲气和骨气，磨得够干净了。“空空告诉我，八爷已经找到了黑石猫。时间不等人，咱们也要抓紧行动啊。有了你，我就更有把握了。到时，我得了宝藏你赢了兔子。两好成一好，一好变两好。真是好上加好啊。”一高兴，老道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老虎坐下，喝茶。他憔悴得脱相，目光也直了。“我说了，答应你吗？我没说吧。”
　　刚还在手舞足蹈兴奋不已的老道，怔住了。“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我说，我不答应。”“混蛋！”道袖一挥，桌上老虎才喝过一口的茶盅飞出去，摔了个稀巴烂。“你的兔子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你就该陪着她一块儿去死而不是站在这里讨我的恶心！你们这帮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外头世界有多精彩的穷鬼垃圾下三滥！”人一气极，什么难听的都骂得出来。
　　“解恨了？那我可以走了。”老虎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能活活气死谁。“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为你今天的轻狂付出代价！你不怕兔子魂飞魄散吗……”老道话没说完，老虎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那个梦。那个梦，给了老虎力量。
　　……找不到兔子了。怎么喊，她都不再出现。老虎抓狂了，撕开嗓子大喊起来。鸟叫声沉寂一阵又重响。草被微风轻拂，醉意仰舞。野花的香又一次刺痛鼻子。而兔子，还是不见。
　　就在老虎打算彻底放弃的时候，兔子的影象投现在空中。衬着白云朵，显得孤弱。她说：“老虎，记住。不要为了我，做出任何对不起你自己良心的事情。我宁愿受苦，也不想让你后半生活在悔恨与自责之中。我想看到你的笑，你每一天都挺起胸膛生活，你幸福你快乐。老虎，你一定要记住。否则，我不会原谅。”
　　兔子薄若蝉蜕的影象一点点变得更白更单寡。老虎伸手去抓，发现那影象是和彩虹一般，没有实体的。是海市蜃楼，也是琼楼玉宇。
　　很快，草地也没了，花也没了鸟也没了。黄沙碎石，尸骨横陈，惨阳冷风，鸦叫连连。
　　猫国。猫国被屠城后，就是这副样子。
　　老虎后退，摔倒，大叫，惊醒。

　　“不怕。”咪咪的回答，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点点戳瞎了她一只眼睛，她却恨不起来。一闭上眼，一做梦，点点抱着自己跟他妈妈撒娇的镜头总是霸道地占据整个脑子。要她怎么恨啊？点点毕竟是个孩子。更重要的是，他曾是她的主人。
　　一天的主人也是主人。一天的主人，就是一辈子的主人。
　　给吃，给喝，给洗澡，给梳毛，给拥抱，给抚摸，给笑容，给泪水，给欢闹，给斥责。生病，他在你身边。快乐，他在你旁边。不是亲人，没有血缘，他告诉你他所有的烦恼和得意。他家里的一桌一椅，他说，也都是你的。他允许你睡在他心爱的玩具上，他和你分享他爱吃的牛肉干，他把你介绍给他的小伙伴们并且警告他们不许欺负你……
　　要，怎么才能恨起来呢？
　　可恨的八爷，手里没秘密武器。他只会一次又一次用点点的人身安全来威胁，以达到他可耻的目的。如果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得逞，他就会一而再再而四地重施旧技。咪咪狠下心，“你杀了他，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动手吧。谢谢你帮我报那一刺之仇。”说完就走，从始至终没拿正眼瞧无尾一次。
　　如果不是无尾及时反应过来，扶住八爷，他可能会一摔而死也不一定。身后的地上有一只破散掉的小凳，咪咪来之前，八爷正在修理。凳脚裂开，尖利地竖着。摔上去，不磕死也得破皮流血。真是气急了，加上这几天情绪起伏过大，身体便有些吃不消。到底年纪一日日增了，不再是青壮年。想着想着，八爷竟觉有无尽悲哀。他怕他弄到宝藏，也享不了几天清福。他更怕，他还没找到宝藏呢，身子一僵，就西去了。
　　“你，去把点点给我弄来。”妈的。总不能忙了半天都是在替别人张罗吧？八爷暗立重誓：一定要达成心愿。否则，自行了断！反正，窝窝囊囊活着，生不如死！
　　“我……”无尾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一只眼睛，“我怕那个孩子。那个，小怪兽！”“怕他？还是，怕杀不死老虎，不能替你爷爷报仇？！”八爷咆哮。
　　有些伤口是不能戳的。一扎破就脓血四溢，烂疮恶疤，再无安宁。对无尾而言，杀死老虎，就是这一块伤。他每天告诫自己一万次，杀杀杀。却怕别人提，仇仇仇。自相矛盾的心情，纠缠拧结，互咬互殴，令他无力面对。
　　“见到点点，把这包沫子往他脸上一洒。他不跟着你来，都不行！”八爷从身后摸出包黑黑的粉末。“这是……”无尾不认识，没见过，搞不懂。“迷药。记住，千万别在起风的时候洒。一不小心，再把你自个儿也给迷了。”八爷斜眼瞟着无尾，“事业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