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78、（2）

　　三天的时间。你有三天的时间。只给你三天，看着办。
　　老虎不吃不睡。其实是吃不下也睡不着。内心天人交战，哪止三百个回合。即使是曾经在狗国，在皇手里，在死牢，在闪电妈身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挣扎和反复。
　　他想兔子复活。说起来，能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名誉功德良心这些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出卖，背叛，放弃信念。如果这样，就能那样。但心底深处，仍有一种东西死死盘踞。吸住骨扒住肉咬住筋含住血，宁死也不脱离身体。
　　老虎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天生的正义感，是血脉里斗争的因子，是自脊椎而上不低头的傲骨，还是……
　　第二天，和老道约定的第二天，准确地说，是第四十六个小时。老虎终于因体力不支而昏睡过去。这一觉，既稳又沉。并且，梦见了兔子。
　　兔子在开满野花的草丛里尖笑着往前跑。鸟叫声鼎沸。兔子的笑声被鸟儿的欢叫打得支离破碎。兔子的笑声里串着大块大块的喘息。兔子的笑声欢快干净，清脆澄亮。兔子的笑声是一条光滑柔软的丝带，引着老虎追逐打闹。
　　突然，兔子的笑声停了。兔子不见了。偌大的草丛，招摇的野花，聒噪的小鸟，全都静止。老虎头上因为奔跑而出的大汗顷刻变冷，冰凉地挂在额头上。
　　“兔子……”不敢大叫，怕吓着了或许一时调皮而躲起来的兔子。“兔子，兔子！”急急的，小小的声音。“兔子？”迅速转身，以为会逮着正要吓唬自己的兔子。“兔子——”终于忍不住大叫，长长的回声。
　　醒来的时候，全身是汗。兔子在梦里，也不见了。老虎用手捂住脸，久久沉默。
　　咪咪也沉默着，很久。她站在离老虎不远的地方，却头一次觉得，她离老虎，那么那么远。
　　所以，再回来是错的吧。所以，再将自己身陷囹圄是错的吧。所以，再说什么帮老虎的话也一样是错的吧。咪咪在老虎的沉默中，湿润了仅剩的一只眼。她知道，她永远也得不到她想要的了。
　　无尾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盯着老虎和兔子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被仇恨吞噬进全部心神的人，他可能有什么表情？无尾是跟踪咪咪的同时，意外碰见老虎的。他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干掉仇人。答应过八爷，要小心谨慎。也因为咪咪在，多少还是担心自己会失败或失利。
　　趁没有任何一只虫发现自己，无尾蹑手蹑脚离开。他要回去告诉八爷，老虎在伤心咪咪在伤神。他们两个，都暂时不记得黑石猫了。

　　那东西很重，我是说黑石猫。八爷不年轻了，背着个沉甸甸的石头玩意儿一路喘回家，可是对体能和毅力的一次艰巨考验。好容易到了家，再也动不了一下，倒在破沙发垫子上就昏沉沉睡过去。只睡了几分钟，又猛然惊醒。伸手一摸，在的在的，黑石猫就在身边。这下心才定下来，索性抱着它一块儿入眠。
　　体力恢复之后，八爷又为藏黑石猫的地点而苦恼上了。家虽还算个家，但家徒四壁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别说藏这么大一只黑石猫了，就算是藏起一只小小的乒乓球，都很困难。难不成要在屋里挖个大坑，把黑石猫再埋进去。房顶也薄，不然撬开块顶砖，也算容易。
　　铁锨忘了拿！回过头去找吗？公园离这里的距离，还真不近。不回去拿，找谁借呢？四周一片荒芜，自己独门独户……八爷觉得，他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这时无尾赶来。见屋里的黑石猫好模好样地立着，先松了一口气。“老虎回来了，咪咪也在他那儿。黑石猫被你找到，这对咱们真是太有利了。宝藏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去争抢的。看着老虎一点点垮掉，我已经很满足了。”
　　“黑石猫开始是活的。后来抢了我的猫眼往眼睛上一按。再后来，又变成死的了。就是现在你看到的样子。”八爷语无伦次。他没法语有伦次。无尾顺着八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上下仔细端详了一下，心想：因为弄来了黑石猫，他太激动了，所以说话不着四六。这么一想，也还真是没必要把八爷的话当话听，就打起哈哈来，“对呀，对呀，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八爷，黑石猫怎么带来宝藏呢？不是说，找到它，就可以找到数不清的宝藏吗？”
　　无尾一句问，难倒八爷。是啊。他费那么大的劲，为的，不就是宝藏吗？可如今黑石猫也搞到手了，猫眼石也赔上了，地图也作废了。宝藏，在哪儿呢？
　　大眼瞪小眼。八爷看无尾，无尾讪讪地笑。不经意一瞟，看见了“站”在墙角的海龟。他被冻了好久了吧，姿势表情，还是那个老样子。海龟也一心想要黑石猫，都变成鬼了还执念不散。他也说过好多的计划和打算，对无尾。当时，信心满满的他还口出狂言呢。说，八爷就是弄到了黑石猫也没用。离了他，黑石猫不可能复活……
　　海龟说，离了他，黑石猫不可能复活。
　　“八爷。”这是个重要情报，必须报告。无尾神神秘秘地将八爷拉到屋角的另一边，和海龟所在的地方，形成一个对角线。他总觉得，海龟可能还能听到他们俩的谈话似地。
　　“海龟在被咪咪搞成这个样子之前，曾经跟我说过，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让黑石猫复活。八爷，你看，他的话，可信吗？”无尾犹豫。“……可信不可信，也没别的路可走。咪咪的法器，稀奇古怪。这海龟，是她给冻上的，也只能她来解冻啊。”八爷的眼中，一道凶光，转瞬即逝。

　　至尊无敌帅帅虎守在离动物园虎笼最近的楼顶。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她早产，被医护工作人员急救。这一切，都是点点说的。开始的时候，至尊无敌帅帅虎并不相信。点点太恶了。连从小被他们家抱养，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咪咪，他都不心软。说打就打，说伤就伤。哪怕你打一个磕巴呢？也不至于显得那么绝情！
　　可点点在听完至尊无敌帅帅虎的辩白后，很阴沉地笑。他说，你不是喜欢站在那幢房子的顶端看她吗？正对着她的笼子，又不会被动物园的人甚至是她发现，多好的地方，多妙的视角。那你再接着去看吧。你看她这几天还会不会出现。你看动物园内，是不是有很多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跑来跑去。你看明天或是后天，她还能不能回来。
　　几句话说得平平静静，但听者却惊得濡湿了脊背。至尊无敌帅帅虎死守在楼顶已经好几个小时了。风很大，很冷，他几乎没有什么脂肪的身体，冻得直哆嗦。那笼子里果然没有她。小虎们饿得哇哇叫，惹得游人很是兴奋，不时扔面包和香肠进笼。有工作人员发现了，及时制止。但其中一只小老虎抓起面包来都啃上了。至尊无敌帅帅虎看得直想笑。他当年第一回吃面包，也是这样的好奇和失望。
　　他们俩的妈妈生死未卜。也许，下一个小时，两个小家伙就会成为孤儿。即使不会沦为孤儿，再稍长大一些，也会被送走。到野生基地，到其他动物园，或者作为友好和平的象征，被送往国外……至尊无敌帅帅虎清醒地明白这一切。这是他们的宿命，从进动物园的第一天开始，就已注定。
　　那么，孩子的父亲呢？！孩子又不是没有父亲。他的女人在受罪，而他又在哪儿？！至尊无敌帅帅虎痛得撕心裂肺，却无处泄愤。指甲因为握拳的力量太大而深深扎进肉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刚要涌出，一阵大风呼过来又给吹干了。
　　眼泪没有用。痛苦没有用。枯守没有用。什么，也帮不上。
　　二十多个小时后，天又要黑了。至尊无敌帅帅虎双腿颤抖，体力不支，瘫坐下来。她没出来，她没回来，她没闯过去。她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呢？是男是女，是生是死……
　　……老道士手下的那个空空说什么来着。要让至尊无敌帅帅虎帮他们对付老虎，对付八爷。不然，就对她不客气了。她是孕妇又怎么样？他们一样不会手下留情。
　　好象，就是这些吧。
　　至尊无敌帅帅虎缓缓起身，抓住栏杆，仰天长啸。他太久没发出这种虎嚎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只老虎了。他现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