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76、（4）

　　工作时间不得私自离岗会亲访友闲侃大山。这条规定压得任谁也喘不上气来。匆匆相聚后，眼镜蛇帮老婆大白鲨卸去和儿子的拥抱，“我们忙着呢，儿子。被监工抓了，得扣饭票的。你先往下走。通过所有检查后，到一个叫息林的地方去。告诉门卫，你是我的儿子。他会带你去咱家的宿舍。你进去，等我们下班。”
　　老虎只能点头，虽然他心里还是挂念着兔子。这时，又一拨新进人员来接受搜身了。老虎顺从地让妈妈在脸上盖了个章，神情平和地往下走。下一站是参观不合搜身标准的在犯人员暂时关押的囚牢。他们在里面咆哮，咒骂，像疯子一样歇斯底里跳着打滚着。老虎走过去，平静从容。
　　曾与狗国的皇朝夕相处。曾“有幸”被视为宠妃。曾遭神经质的命令打垮又重生。曾见过太多的死亡和鲜血。如今的老虎，如今的波澜不惊，自有它的道理。
　　下一站，再下一站。这趟奇妙的行程，光怪陆离。不仅有搜身，盖章，参观临时囚室。还有测身高体重的哨岗，验血型的医疗站，考智力的鉴弱表，问生活经历的审答机……总之，一趟，只需要一趟。你的祖宗十八代，你小时候在什么地方尿过裤子，你曾有过怎么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最恨的又是谁，你吃哪些东西时心花怒放吃什么水果时痛苦得想撞墙……比电脑统计得还精准，比你自己大脑里储存的还详尽，比你午夜梦回慢慢搜索的还细密。
　　老虎逐一如实作答。虽然，他也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但是，不回答不配合，肯定走不下去。走不下去，到不了息林，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厄长繁复无聊足以令人崩溃的漫长调查时间，终于过去了。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打开，铁门那边，竖着个大方块木头牌子。上面是两个漂亮的毛笔字：息林。
　　“息林。顾名思义，就是供大家休息的一片宿舍区。你们经过这里，再往下走。领导在那儿接见你们，为你们指一条路。或是，安排工作。”守门的一只鹦鹉，话说得又快又脆，好听极了。老虎很低调地排在大家的后面，最后一个来到新鹦鹉的面前，“我是眼镜蛇的儿子。我叫老虎。”鹦鹉愣一下，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老虎别声张。
　　等前面的几位都散了，鹦鹉乐滋滋将老虎拉到一边，“你爸成天跟我念叨你呢。我带你去他们的宿舍。”老虎老老实实跟着。鹦鹉自我介绍：“我叫小武。姓闻。闻小武，即文武双全的意思。”老虎点头，“是个好名字。”鹦鹉笑。笑得很含蓄。
　　“这里了。”打开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间房门，“你爸爸妈妈妹妹，就住这里。”屋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东西都有，小小的，很可爱。“我想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行吗？”得赶快让向导回避……闻小武知趣地走开了，还顺手带上了门。门合上的同时，老虎的泪滴下来。
　　这是。这是爸爸妈妈妹妹住的地方。有他们的气味，处处是他们的痕迹，他们在这里生活一天又一天，他们在这里想念也在这里哭泣，他们在一起。生前，他们是一家，亲密无间。死后，他们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什么，也不会分开他们。他们之间的爱，是一块浓郁香甜的巧克力。闻之浓甜，嚼之粘腻滑爽。
　　老虎把头埋在爸妈的枕头里，长久地无声哭泣。
　　他其实，并没有失去他们。是吗？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老虎早收起伤感的表情，准备好笑容迎接爸妈和妹妹了。三人都疲惫。但身体上的疲倦被兴奋打败，又被快乐掩埋。小熊猫半跪着，趴在哥哥的膝头，仰头看他和爸爸妈妈说话。眼镜蛇和大白鲨的目光牢牢粘在儿子老虎身上，根本不舍得移开。
　　说的话都是最普通最琐碎的家常话。绕来拐去，最后，果不其然，还是落在猫国遭遇的那场大屠杀上。一说起这个，连最没烦恼的小熊猫都沉默了。她被一刀刺死，她当时的痛，至今回忆起来，仍不寒而栗。
　　“我们在这里，如你看到的，一切都很好。孩子，你既然还活着，就快回去吧。其实妈妈也说不上来，活着好还是死了好。但是，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你要珍惜。”大白鲨语气中不带感伤，平静泰然。“妈妈……兔子找不到了。”老虎呐呐地，望着妹妹小熊猫发呆。
　　“哥哥，她没有跟我们坐船一起过来。”小熊猫回忆道。“兔子一直在猫国的废墟里等我。为的，就是告诉我所有发生的一切。之后，我去了狗国求取还阳丹。却没有得到，无功而返。遇上个老道，将兔子的魂魄半途掳走。现在，他告诉我，兔子已经选择了归入阴间接受因果轮回。我来找她，又找不到。”
　　“儿子，我们三个，再有一段日子，也要重新投胎转世了。恨已经磨尽，该是重入轮回的时候。你来的这次，多巧。再晚几天，可能就见不着我们了。”眼镜蛇像在讲述别人家的故事一样，冷漠地说。
　　老道士的脸浮上老虎脑中。他说，老虎，你下去之后，遇到谁，要看你自己的运气和机缘。
　　“那你们会到哪里去？”一想到会再次分离，会永不再见，会生死两茫茫，会失掉好容易才抓到手的亲情缘分，老虎的心又一次发出了玻璃炸裂时的那种撕裂声。他有多不舍得，谁能知道？谁能明白！
　　“有可能会做人。有可能会当一只小燕子。还有可能再当猫。哥哥不要哭，活着和死了其实都一样。哥哥，你哭了……”小熊猫伸出肉嘟嘟带小窝窝的粗短手指头去揩老虎眼角的水珠。连老虎自己都没察觉到，眼泪已成事实并开始滑落。
　　“你们等我。我这就回去，然后我弄到好多的还阳丹带来给你们吃。咱们一块儿回去……”哽咽阻断了话语。老虎觉得自己，就快疯了。“不要……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们……爸爸，妈妈……妹妹。”
　　“哥哥。”小熊猫用尽全力，紧紧抱住老虎。眼镜蛇将头扭向一边，不愿看。大白鲨强忍住抽泣声，闭上眼睛。“哥哥，如果我们一家还有缘分，下一世，再下一世，永生永世，都会是一家人的。哥哥，不要害怕，不要伤心。息林的鹦鹉教了我们好多。我全告诉你，哥哥。别难过了，哥哥。”
　　眼镜蛇突然想起来：“老虎，千万不能带还阳丹下来。你以为我和你妈妈搜身检查的，是些什么东西？还阳丹！一旦过了息林，死就是死，有了还阳丹还魂丹还生丸还命散都没用！他们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找了巫师，道士，有法术的灵媒，千方百计搞来些可令死者复生的诡秘玩意儿。自己也离了肉身凭魂下来，为的是救亲人朋友恋者还生。这是犯了天条忌讳的啊，是有反天伦的啊。阴间也有阴间的法律和行为标准，绝不容许肆意妄为的搅乱破坏了规矩。还好你身上没带着那玩意儿。万一带了，我是该遵守戒律还是徇私枉法呢？所以，连这个心思最好也别动。老虎，没有机会的。也没有必要。你妹妹小熊猫说得都对。生死之间，乍一看山远水遥，千沟万壑。实际，只是一步之遥。我们早心平气和了。一切顺应天命吧。你快回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老虎失落。不是从欢喜顶峰跌下来的失落，而是从悬崖直堕后又掉入另一个无底深渊的失落。他没弄来还阳丹。不仅没有，还吹牛，好像弄来根本就不用费太多功夫的样子。这和，手捧着还阳丹，请求亲人服下却被拒，是完全彻底的两种感觉。不一样的，太不一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低声地不断地说这三个字，老虎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明白，他们不会怪他。爸爸妈妈不会，妹妹也不会。但就是因为这种不怪，才更撕着他的心。要是他们怪他怨他嘲弄他鄙视他，那他还能好受一点。去狗国，求还阳丹。说到底最大的私心是为了救兔子。在只有一颗还阳丹的情况下，他真的会孝顺会疼爱他的爸妈和妹妹吗？还是，感情的天平又一次无可救药大逆不道毫无争议地倾斜向兔子那边。
　　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老虎在透视镜里，羞愧地闭上了双眼。
　　“回去吧。那个老道士，给了你什么符吗？”大白鲨问。老虎这才想起，临作法观落阴前，老道的确往他口袋里塞了什么。抓出来一看，还真是道符。“你往回走。从息林往前，经囚室，过检查厅，再上小路。你爸送你，不会有任何问题。上了小路，你对着符喊那位老道接应。他的声音就会在你耳边响起，引你回去。”
　　小熊猫从哥哥膝头站起，靠到妈妈怀里。他们都催他走，不肯也不敢再留。老虎握紧双拳，在爸爸的带领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一别，会是永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