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69、（1）

　　“这里是什么地方？”苏醒过来的兔子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更薄更白，快接近透明了。“我没有恶意。”一个老道士飘然而至，红光满面气度不凡。“当然，请你到这里来的过程中，的确是用了些小手段。但，我绝没有加害你的意思。”
　　兔子隐约回忆起，在暗室，被无尾一个巴掌煽倒后，自己就开始了那段神奇的梦游。先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牵着，然后去到了很多美好的地方。再然后，就想不起来了……
　　“兔子，你要知道的是，老虎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兔子没有接话茬，等着老道士说下去。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心惊胆颤疑窦丛生。但害怕又有什么用？况且，这个老道士又打开了和老虎有关的话题。只要是和老虎有关的，她都要细细听，一个字也不漏掉。
　　“一只老鼠，居然可以当上整个都是猫的国家的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老道士表情严肃，象在跟兔子商榷一件重大的政事。“我……听大人们说，是因为从前的王临终前嘱托，要让一位外来的异种客人当王。否则，猫国子民会由争夺王位扩展到自相残杀。”“王没有子嗣？”“没有。”“不。王有。他有一个儿子。”
　　进行到这里，兔子不敢再开口。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老道士接下来要讲的，可能很残忍。而且，或许会跟老虎有关。“王的儿子，之所以不能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王位，续统猫国。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他有病。”“有病？”心里设想了好几个可能性的兔子，惶惶恐瑟缩不安的兔子，睁大眼睛盯着老道士好象在看《十万个为什么》的兔子，出乎意料地愣住了。
　　“是的，他有病。他的病在成人礼之后，就会爆发。避免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病发之前离开猫国，永不回来。作为一个父亲，猫国曾经的王费尽苦心，替他唯一的儿子，设计了一条万全的存活之路。他最清楚猫狗两国之间的仇恨，从小看着长大的海龟心里有什么强烈的计谋，也躲不过一代英明君王的眼睛，而一只从天而降来历不清身份不明的鼠的出现，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他是一个，而面对的猫却是成千上万。那种极度的恐惧和无助，几乎在踏上猫国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杀死了他。这时，却出现了一只猫。一只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但眼中满是哀求目光的猫。老猫。头上戴皇冠的老猫。他瘫成了一团泥，快要昏厥。老猫扶住他，对他说了一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你愿意，当猫国的王吗？’”

　　和点点暂别，至尊无敌帅帅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现在，彻底是一个坏人了。不敢溜回动物园，怕被工作人员抓住，塞回笼子。虽说有钥匙在身上，但那种被囚禁被注视被评头论足的感觉，还是让他心生厌恶。下定决心逃离之前，外面世界的宽容，自由，和风细雨鸟语花香，曾经是那样地诱惑他。他在笼子里住的时候够长了，太想出去了。可真的出来，活到今天，又得到什么了？
　　对那只敢叫老虎的猫，至尊无敌帅帅虎没有任何敌意。他算什么呢？再能折腾再风头抢尽，到底是只猫。猫虎同宗，还不知多少年前是一家。杀他，显得出本事来还是咋地？以前，追风和闪电总爱躲在动物园虎笼边的假山后面密谋。他们讲了那么多的阴谋，层层相叠环环相扣黑压压不见光线倾泄。听得至尊无敌帅帅虎的耳朵，都在哆嗦。那时，他对老虎还是心存怜惜的。小东西不容易哇。
　　可现在，点点说，咱俩要团结起来，对付老虎。
　　好吧。在保人和自保中，非得选择，还能怎么做？至尊无敌帅帅虎扪心自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黑石猫和宝藏感兴趣的呢？大概是，得知心爱的她与她的新欢有了孩子的那一刻。至尊无敌帅帅虎还是站在这里，离动物园虎笼最近的楼顶。看见她脸上即为母亲而有的红晕和欣喜，看见她的他脸上即为父亲而有的慌乱和骄傲。他们是富有的，他们有比金钱更宝贵的富有。
　　在他们的笑中落泪。至尊无敌帅帅虎对自己说，你也要拥有财富，很多很多的宝藏。你也要象他们那样，笑得从容镇定灿烂绚丽……
　　“物是人非。”有人在至尊无敌帅帅虎身后轻轻叹息。扭头一看，是个小道士。头上扎髻手里持须的，穿一身道袍。他的脸还真是年轻啊，白里透红粉粉嫩嫩，看起来至多只有十六七岁。他在跟谁说话？哦，差点忘了，他可是人。
　　收起僵在护栏上的姿势，趴倒在地，至尊无敌帅帅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只老虎。一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没有尾巴落魄至极的老虎。“我能和你对话，别装了，站起来吧。”小道士无所谓的表情，看了就让人生气。“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呢，是道士。我叫空空。”
　　“我可不想和宗教扯上什么关系。”至尊无敌帅帅虎蔑视地瞟一眼空空，抬脚要走。“那，你想不想和黑石猫扯上关系啊？”空空知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你……”“我是来帮助你的。”小道士空空亲热地挽住至尊无敌帅帅虎，“弃暗投明吧。跟着点点，早晚死路一条。不如跟着我们干。”
　　“你们？谁们？”“无尾，海龟。”“去对付谁？”“咪咪，老虎。”“八爷呢？”“八爷是另一拨的，不用管他。”至尊无敌帅帅虎的头有点儿晕。他脑中敌我双方名单上的小人在交换，跳动，旋转。面目，越来越，看不清了。

　　保存性命，富贵荣华尽享。交换条件只有一个：至死也不许说出秘密。待老虎成年后，将他迅速送出猫国。
　　老鼠捣蒜一样使劲点头。他走投无路，无依无靠。他家破人亡，生不如死。他饥寒交迫，匍匐求活。他只能顺着老天爷交予他的命运之路，跌跌撞撞，走下去。“我儿子现在猫国宫殿后的小树林里。你去把他抱回来，交给大白鲨和眼镜蛇夫妇。就说，捡的。也不要讲是我让寄养在他们家。那夫妇俩很善良，久不生育。会好好对老虎的。”
　　“老虎，大白鲨，眼镜蛇……”老鼠来自人的世界，知道这三个名字对应的，是怎样大大小小，形态不同的形象。他还以为，这里全都是猫呢。原来不是啊。老虎，大概是那只猫仔的小名吧。就象人，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什么驴蛋，狗剩之类的。“你们这里，真是，开化啊。”老鼠歪歪地站着，“只是，我不太明白……鲨鱼和蛇，怎么就可以结婚呢？还，久不生育？”老猫王哈哈大笑。从老道士那里得知亲生儿子天生患有隐疾以来，他还是头一回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不是。这些都是名字。比如你吧，你叫什么名字？”“大家喊我能偷。”“那‘能偷’就是你的名字。老虎，大白鲨，眼睛蛇，不过是我们猫国民众用的姓名代号罢了。”“哦。我明白了。”老鼠很聪明，眼珠子一转就心领神会。“你以后，会帮他们新生的儿子，女儿起名字。”老猫王抓起老鼠的手，牵着他，坚定地往小树林处走去。
　　……
　　兔子在发呆。老道士的故事，似乎是讲完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自己找了口水喝。兔子还在发呆。原来，老虎真的是老猫王的儿子啊。原来，他本应是代替老鼠大王走上王位的唯一继承人啊。原来，原来，原来，一切都错了。
　　“你不明白，兔子。”老道士摇头，“兔子，你不明白。你知道，那只统领猫国的老鼠，是谁带入的吗？”“谁？”兔子仰起头，看面前这个似乎充满了无穷智慧又隐藏着更多阴谋的老者。“一个，永远蒙着面的黑衣人。一个了解这世上不只人类，还存在猫国狗国虎国象国熊国蛇国袋鼠国……的人。一个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静观其变绝不轻易出手的人。一个，对黑石猫的来龙去脉无比清楚却三缄其口的人。一个，最渴望得到宝藏的人。一个，你在明他在暗操控全局的人。兔子，你不明白。这有多可怕。”
　　“为什么可怕？为什么要跟他争？他要，让他拿去好了。我不想要，老虎也不会想要，无尾和海龟如果想要，让他们去争。”兔子的话虽真挚，却也有些负气。老道士又喝水。他发现，这个弱不经风已经没了肉身的小猫，着实有几分傲骨呢还。不如把话讲开，大家轻松。
　　“兔子，我可以让你有一个选择。或者，我这里有很多还阳丹，你吃下去，重获新生。或许，我帮你施法，助你早入轮回。选吧。”说着，从袖内伸手一抓，两三颗乒乓球大小的还阳丹立在掌心。
　　兔子双眼湿润。这么容易吗？随手一抓就有吗？而老虎却为了它，受苦……
　　要再见老虎吗？还是，不再成为他的负担和牵绊。任他风里雨里经受着，终成大器。兔子的泪一直流，但她毫无感觉。凭敏感的直觉，她意识到，老道士也有心结。不然，他押着老虎心爱的自己，又算怎么一回事。这世上，没谁有绑票的爱好。为的，非利即益。累了，自行了断，不拖累老虎了吧。
　　“我不要还阳丹。”兔子笑，“放过老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