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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雪质本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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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寂寒,草木皆零,毫无生气,枯桠铺了薄薄的一层新雪,偶有凛风而过,便抖下一些去。晨光熹微之际,还未有那么严寒。
一马车向山上缓缓在路上行着,飞花落满马车顶,寒意袭面扑来。马车碾着白雪,碾出两条长长的粗痕,雪再一落,又覆盖住了原来碾的痕迹。
女子眸有红丝,似是熬了夜,又似是因早起没休息好又强硬撑着而撑出血丝来。女子旁边的男子俊逸潇洒,见女子如此甚是心疼,探手将女子的头稍稍偏过他那侧,劝慰道:“若不好好休息,等会你要这个样子见你母亲?”
女子乖顺地侧头,只是这温顺中又带一丝悲恸,她指尖微颤,口里说着玩笑话却一点儿都使人展不了欢颜。
“额吉若看见我这幅模样指不定以为我被王爷欺负了去,又会在天上添一忧心事的。”
她又长叹一声气,“偏厌腊月寒,不及暖春桃红柳绿,艳得很。可额吉却挑了个这样的日子羽化成仙.......再也见不到人间的嫣红嫩绿了吧。上下一白,她会不会寂寞?”
男子怜惜地吻了吻人玉颈,蜻蜓点水一般,是为疼惜,非出自欲。他不会安慰人,此刻为了小王妃却无可奈何安慰起人来。
“王妃切莫这么说,本王哪舍得欺负你,额吉会在天上看着,祝福我们长长久久,早生贵子的。”
男子眸里闪现着粲然笑意,顿了顿又道:“上下一白也不是全不好的。白雪是质本洁,额吉也是质本洁之人,他人的心是肮的,额吉的心却是纯的,所以才会生出这么个女儿来。”
女子听着男子的话,逐渐起了睡意,低低应了声“嗯”再无他话,男子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看着女子睡颜竟在发呆了。
马车上正是宋恪与霍酒笺二人,此一行是祭奠霍酒笺的额吉。霍酒笺的额吉生于腊月,也死于腊月,诞下一双儿女,得夫君厚爱,不妄人间此行,不负己使命。
行至山顶马车方停,宋恪与霍酒笺先后下车。这座山唤“玉衡”,因撞了安平帝的名,又改名为“玉隐”,玉隐山里无人无兽,但却作为大周的一座灵山,而这里以前的确是风水宝地。传说中许多仙兽灵兽都出自此山,不知因何缘故这座山的兽渐渐灭绝了,树木也枯萎了,绿意盎然的佳地似是一夜之间苍凉得稀稀拉拉,不复往昔胜景繁茂,但出于对鬼神的敬重,人们还是尊此山为灵山。
有人猜测这山里面定有玄机,先是玉衡,意为手中有玉,玉须持衡,若是以小见大的说法,这玉衡就成了帝王要像持玉在手一样对待天下百姓,不要有偏袒。后是玉隐,宝玉都隐于此山中,这不是藏有大大的玄机吗?
也有人对此颇为不屑,比如宋恪。他曾说过,“不就是座山吗,哪有那么多玄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世界上有玄机的事情不得多了去?昨夜里本王吃到一粒像玉一样的香软甜糯的米算不算饭有玄机?前日本王拾到一株如金子似落日般耀眼灿烂的稻穗算不算天赐恩福?所有事情不能死钻牛角尖。”
霍酒笺赞同,虽然这显然不是一回事,但她觉得很有道理。
当然,携妻在灵山祭奠岳母的也只有宋恪,从来都只有他一人敢这么狂妄,胆敢犯鬼神。
霍酒笺犹豫过要否玉隐山祭奠,宋恪却道:“玉隐山是好地方,本王的岳母就算是祭奠也要挑在最好的地方,她的在天之灵才不会怪本王。这叫周到负责,王妃放心,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即便生了,本王一人也扛得住。”
一会儿说玉隐山普通无玄机,一会儿说这是最好的地儿,是的,没毛病。
嗯,没毛病。
待一切都准备好,霍酒笺烧了几张纸钱,火舌舔着纸钱,纸钱立即卷起焦尾儿缩成一块,火舌却仍一点一点将它舔至黑灰湮灭,老人说这是亲人回来把纸钱兜走了。
风起得大了,霍酒笺泪眼朦胧望着纸钱化灰抑或被风截一半飞入上空。这是额吉回来了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啸和纸钱微弱的“滋滋”声。
她抬头望着穹苍,把泪缩了回去,抿唇而笑,在风中却显得孤零零的。
“以前,父汗还有我在旁边陪着,他伤心我也伤心,我难过他也难过。可是他似乎一次都没有展露他的伤心难过,每次都是沉默着去,沉默地回,死一样的沉默。有一次我看到他笑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看到了额吉,那一次过后,我便明白了什么是我想要的爱情。刻骨铭心也好,爱入骨髓也罢,我只想要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我害怕一个人。”
“.......这一次,不知父汗是否会伤心,是否会难过?”
她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柔弱与不安,还有对父汗额吉最深沉的爱。
宋恪终于走了过去,烧了纸钱,低声道:“额吉放心好了,我当以性命护阿酒一世长安,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阿酒现今怀孕了 ,您要有小孙子或者小孙女了,我相信您在天之灵定会保佑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霍酒笺身子晃了晃,似是因风大而晃的。她回头望着宋恪,饱含惊喜与柔情,头回听到他自称“我”,而不是“本王”,可以说他对自己的额吉甚是敬重。
宋恪道完后扶住霍酒笺,冲她道:“阿酒放心,你若想有人陪着你,本王定会陪着你,而且,只许是本王一人,别人,不可以。你无需害怕,有本王,有父汗,有你兄长,还有你额吉,哪怕她在天上,定是挂念你们的。你父汗性格刚硬,难过伤心绝不会在你额吉面前显露,但你也别把他看得太刚硬,动了情动了心。”
霍酒笺心里微暖,不知作何言语,只单单点头。
良久,霍酒笺无厘头问出一句,“安好否?无虞否?”
宋恪不解看着霍酒笺,她拧眉道:“王爷,你说,额吉能听到吗?她在天上,那么遥远的距离,我触摸不到,她也下不来。”
宋恪脸庞阴了片刻又转为亲和,“会的,会听到的。额吉会陪在我们身边的,她会看着我们的孩子成长的。”
“那便好。我希望额吉即便在天上也要开开心心的,假若,假若有一日我下去陪她了,她会不会更开心啊?”
每一个人至亲的人离世,他们都希望亲人在天上高高兴兴,也曾想过下去陪他们。他们在地上想念,亲人在地下抑或天上相思,这份绵绵的思念不论在天上人间地下都是不会隔断的。
宋恪蹙紧眉头,喝了声:“莫说胡话,什么下去不下去的,只要本王在一日,本王就不准,懂不懂?”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些,但依旧遏抑不住。
霍酒笺没被喝住,续说:“我梦见过她,仅仅一回。我犹记得梦里父汗设宴,额吉迟迟未来,我心里明知道她早已离世,可莫名不知在期待什么。后来有几人挑幕进来,其中有一人便是额吉,父汗没表现得多么惊讶,仿佛额吉的到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明明知道这或许是人死复生,但竟然也不惊讶,只是上前拥抱着额吉,她却忽然不见了,我跑出去怎么找都找不到。可是后来在宴席上我又看见了额吉,这是不是很奇妙?梦嘛,大概都这样。”
霍酒笺似是欲发泄,一素不喜与人交心的她此刻却产生了强大的欲望欲把话说完。霍酒笺美眸含泪,嗓音微颤,“我多想在某次宴席上她也可以毫无预兆地走出来大家都像没发生过什么一样与额吉谈天说地。可是,不可能了。”
宋恪似是被钉在了原地,颤着的手掩于宽袖下,一蜷曲便触到袖子,整个人才清醒一二,但还是只话不提。
此时走过来一黄衣女子,鹅黄色的衣服衬得女子脸庞都温柔几分。
宋恪一听见跫音便立马警惕起来,迅速转身护住霍酒笺,霍酒笺被护于身后,毫不担心,只是看着宋恪挺拔的背出神了。宋恪低喝:“谁人敢扰本王?不怕杀了你吗?”
黄衣女子毫不在意,巧笑吟吟,“民女乃京城萧氏分支的,因初来京城,又仰慕灵山玉隐,便来一睹风光。”
宋恪冷哼,仰慕灵山玉隐?有几人还会仰慕玉隐山,莫不是仰慕枯枝烂叶成堆?就算是真的仰慕,可萧氏分支即便再不济也不会让一个女子只身前来,更何况是见了淮南王还能笑的女子。若放在以前,宋恪定是一个眼神都吝啬,可出于霍酒笺的安全考虑,他还是选择问话。
宋恪眸里显出危险的光,沉声道:“最好不要诳本王。那本王问你,本王带了支侍卫来,他们怎么没看着你?”
其实侍卫什么的只是宋恪设下的障眼法,侍卫压根没很过来。
“哦?有吗?民女抄近道来的,没瞅见。”黄衣女子思量一番,然后实诚道,看着宋恪又想了想,面上表情突地慌了一慌,跪下行礼,“民女不识是淮南王,予淮南王请安。”
宋恪冷笑,抄近道,头次来玉隐山就抄近道,是不是左右矛盾?更何况首次发问的时候他早就表明了身份,这大周敢自称本王的人除了他宋恪还有何人?这个女子,在诳他。
一直没发声的霍酒笺突然说了话,“既然是来观风景的,那便走你的路,莫回头莫再折回来了。”
黄衣女子也不介意,尴尬笑过后便以手放在头顶观了会儿便下山去了。
宋恪也不在乎人有无离开,拉了拉霍酒笺,“王妃不怕此人身份有异?”
霍酒笺莫名心情低落,呛他一句:“王爷不是说了吗,不要钻牛角尖,凡事遇到有异的不一定有异,如这玉隐山一般。”
宋恪遥眺不言。
二人对黄衣女子此事皆无放在心里,怪异又如何,她也没做什么,只是他们日后万万没想到,这女子竟给他们带来灭顶般的灾难。
祭奠完了,二人便要乘马车回去,待在这里只能吹冷风。
途径一个拜月亭,不过结满了蜘蛛网,应该是荒废已久。霍酒笺坐了段时间,也意识到在山顶时自己和宋恪心情不对劲,为了调节气氛,她问道:“拜月亭?嗯?是祭月的吗?”
宋恪顺着霍酒笺的眼光望了过去,神眼神莫名一暗,“是。”
“那为何中秋时不祭?”
“先帝最宠的妃子死于中秋,不详,先帝大恸,不顾众臣异议废了祭月礼。”
宋恪越说,脸上嘲讽神色越显然。
霍酒笺觉得气氛越来越沉重,便随口起了个玩笑,“诶晏明,你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喂诶喂大,那你何时祭奠娘去?”
虽然这是句玩笑话,还极具幽默感,但是宋恪却彻底沉了脸色,面上乌云重重,隐约有怒气升起,“闭嘴!”
沉默良久,宋恪呼出一口气,话里仍带责备意味,“不要说了。”
霍酒笺攥紧了红酥,蔻丹快要掐进手里头了,刺痛传来才缓解了心里的痛。明明昨日还是耳鬓厮磨的缠绵夫妻,一瞬间竟这么翻脸不认人,霍酒笺猛然想起别人口里的厌烦期,心底一凉,什么都不晓得了。只知道自己现在处于混沌间,不明所以。
马车缓缓到了淮南王府,宋恪先下车,对霍酒笺伸出了手,霍酒笺目光滞了一下,没有接过去,自己下了车。
经过宋恪身边时,才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莫想多了。”
莫想多了?.......一句话,莫想多了,不仅没让霍酒笺感到心安,反是心寒。
她好不容易相信了一个人,现实却狠狠地打了她一个巴掌,让她如被毒蝎咬了一口,让她彻底清醒。
宋恪没再看她,没有如同往日一般执起她手径直走进府里,而是一个人步行入府。风一个打转,吹得宋恪和霍酒笺的衣袂翻飞。
霍酒笺挺直了身子,不顾绿袖的眼神,待宋恪进去有一段时间后方进府。
即便是心灰意冷了,也要扬起头,高傲不改,她须铭记,她是草原公主,从不是某人的专属物,宋恪,只会是她生命里的过客。只是,能不能做到这般决绝,就要看霍酒笺的心有没有那么狠。
.......
一时之间,全府都晓得王爷和王妃在冷战这一消息,各人的事都不好做,两个主儿都在折腾,他们做下人的也要更折腾。但他们都不敢有怨言,毕竟主子闹架是主子的事情,他们不敢有所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