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应无忧》第八个

4、第四章 十日说过便

　　十日说过便过，离楚无忧露面于京中的时间越来越少，楚无忧还记得那日他在楚瑞的带领下来到了府中设的宗祠，偌大的宗祠里一排排的木案上列满了牌位，楚无忧被眼前的情景震呆了片刻，不过他动作间仍是下意识地随着楚瑞在宗祠中跪下，楚瑞的声音在这一刻不高不低温和依旧，但仍让楚无忧心下震撼不已。
　　“泾郡世家楚氏一族已传承二百余年，因前朝战乱，家族不屈于乱军欲灭泾郡行径为保生养之地男子悉数战死，女眷举族自焚，唯瑞彼时年幼被家姐置于枯井中保存一命，今找回昔日丢失唯一一子，领其认祖归宗，日后定会教导其成为铮铮男儿，不负楚氏家风，而瑞今后膝下也唯有此子一人，昔日誓言犹在，瑞不改初心，列祖列宗为证！“
　　楚无忧被楚瑞一番言语惊了惊，直到楚瑞出言提醒，他才叩首道：“无忧日后定不负父亲教导，将来不堕楚氏家风，也定会令楚氏传承下去，荣耀门楣，复楚氏荣光！”
　　楚瑞听后目光一闪，欲言又止。
　　当他们从宗祠中出来后，楚瑞转身对跟在身后楚无忧道：“这在府中设的宗祠只是权宜之计，因战乱之故，泾郡楚氏宗祠已毁，待泾郡那处安排好后宗祠会再度移回那里，到时你也可以去泾郡看看，”复又顿了一下道：“你尚且年轻，只要承续楚氏家风即可，那些荣耀……，不必给自己那么多担子，一切……有父亲在。”
　　“可我也不应该坐享其成，令父亲劳累。”楚无忧认真说道。
　　看着楚无忧认真的眼神，楚瑞一时无言。
　　楚无忧回想起那日心情激荡之下在宗祠中的言语，过后几日想来不由觉得自己有些托大了，但话已出口就应做到，等到剩下几日就到了楚无忧在京城中正式露面的日子，说完全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这日中午平日会歇息一会儿的楚无忧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悄声下了床榻，推开门便看到在外间守着的小童已经头一点一点的打盹了，楚无忧看的有趣，忍不住悄悄来到小童眼前，冲着小童耳朵吹气，扰得小童忍不住用手呼扇，后来楚无忧干脆玩意大起，直接从院中拔了根野草伸到小童的鼻孔，终于惹得小童喷嚏连连睁开了眼，一时弄不清发生何事的小童那懵懂状惹得楚无忧紧张尽消，大笑起来。
　　等小童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时羞恼地跺脚道：“少爷！”
　　看着小童红彤彤的脸蛋，楚无忧终于忍不住下手揉了揉，小童这时也一时忘了尊卑上下，迈着小短腿追着楚无忧在院中打闹起来，被惊动了的其他仆人在看到院中的情景后虽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眼前的情景却也令他们不禁露出笑容，小童在院中年纪最小，虽说为仆人，众人却也只让他在白日里看看院子什么的，不过小童却认真，这午间当值的活儿还是他磨来的，谁想到今日却打了吨犯了困被楚无忧捉弄了一回，看他一个圆球一样追着楚无忧跑，院中的笑声更大了一些。
　　“看来还有精神玩闹，如此倒是不用多加担忧了。”楚瑞在院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带着崔平默默离开了。
　　崔平本想说主仆之间如此行径不合规矩，但听着那笑声心下一软扫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过几日对沉寂许久的楚府而言是个大日子，他手头的事务更加复杂，忙得很呐。
　　在初八这日是崔平最紧张也最精神抖擞的日子，楚府从一早开始便正门迎客，帖子早已发了出去，得益于楚瑞交往繁杂，京中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商人游侠接到帖子后大多前来赴宴，哪怕是有事暂时不能来的也让人带了贺礼过来，正宴定于午时，而楚无忧则天还未亮便起身开始准备了，大到仪容服饰小至配饰挂件在几个侍婢的巧手之下光鲜亮丽的一个贵公子出炉了，此时的他绝对与几月前在符城的少年判若两人，今日楚无忧是主角，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细心打理过的，衣服是用今年京城中最得贵人喜爱的云锦缎所做，淡蓝色底色配上银色的暗花绣纹，行走间银光隐隐闪过，腰间配上镂空而制的兰花玉佩，头戴京中最负盛名的珍奇阁所打造的银冠更是让楚无忧这个翩翩少年又增色了几分。
　　楚瑞一早就来到楚无忧院中，在一同用过早膳后便看着楚无忧穿衣配饰，那认真的模样更是让侍婢们不敢出任何差错，而他自己也没闲着直接将他今日的衣裳配饰一并拿了过来，父子两人同时更衣着装，今日楚瑞的衣裳以玄色为主，衣服上身让他平添几分威严，然而头上的玉冠及腰间的玉佩又让他多了几分飘逸之气，父子两人一站倒是相得益彰恰到好处。
　　楚瑞也对今日楚无忧的打扮十分满意，笑道：“今日不必太过紧张拘束，跟着父亲就好，这身打扮不知要偷走多少小姑娘的芳心呢。”
　　“父亲！”被楚瑞如此打趣，楚无忧的紧张之情倒消去大半。
　　“应有之礼尽到即可，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今日来客众多，少时与长辈见礼过后父亲会把你托于一人，由他带你去结交一番同辈之人，到了那里随心即可，不必顾虑太多。”楚瑞带楚无忧一路走至前厅，口中也叮嘱道，楚无忧心中一一记下。
　　这次宴请楚府为宾客划为三处，在朝在野之人分为两处，还有一处是专门为小辈们准备的，楚瑞带楚无忧首先见礼的自然是在朝之人，甫一入厅即使跟在楚瑞身后楚无忧似乎也觉得一些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滑开。
　　楚瑞虽在朝中挂有闲职，但对于有些人来说绝不会因楚瑞组建商队经商而小瞧此人，甚至从如今厅中诸人身份便可看出楚瑞在朝堂之上的关系，不但文武皆有，闲散王公贵族也不乏其中，厅中诸人居于上首的乃是古稀老人，也唯有在他身后跟有一名贵族青年随侍。楚瑞领楚无忧一入正厅也首先给这位老人见礼，指引着楚无忧道：“给赵老行礼。”同时道：“赵老，这为犬子，刚刚认祖归宗，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你这可是说的口不对心了，如此佳儿，只怕心里偷着乐都来不及吧，也不枉你这些年的辛苦了……”
　　话说一半似也清楚所言不妥，赵老将身后的青年引见道：“这是我的长孙赵林，比无忧年长几岁，日后不如让他们多多亲近一番，他在一群小辈中还算有几分面子，也不必担心无忧与那些小子们亲近不起来。”
　　“拜见楚大人。”赵林上前见礼，赵老之所以夸奖这个长孙也是不无道理的，此人气度间一派温和，一眼望之便是极好亲近之人，在这种场合下也没有拘束，公子如玉令人心生好感。
　　“如此一会儿便麻烦了。”楚瑞又引着楚无忧与赵林见礼，由赵老祖孙开始一番动作下来，接下来的时候楚无忧再向厅中诸人见礼时也没有了最初的紧张之感，众人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了初始的审视，氛围回暖，楚无忧的落落大方也令诸人有了初始的好感。
　　“这是潘将军。”嗯，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话也不多。
　　“御史大人能来可真是受宠若惊啊，无忧，今后你若在京中闯了祸被你李世叔逮住，为父也救不了你啊。”李御史与楚瑞笑骂了几句，可见关系不错，就是不知道此时这位言辞温和的李大人到了朝堂之上又是何等模样。
　　“这是户部张侍郎，他家小儿子与你同年。”
　　“这是刘参将，你若习武，刘参将可以拨冗点播一番的，当然，不是因为他武艺顶尖，而是他的脾气，生气了也不会轻易动手。”
　　楚无忧在厅中一圈礼行下来也就是他记性好，将众人粗略记下，对于楚瑞言辞间熟悉之人更是暗暗记下几分，转眼间出了此厅，楚无忧又被领着去相邻的厅室见礼，到了此处还未进去，厅内便有隐隐笑声传来，进去后里面气氛倒是比邻厅轻松许多，虽不至于大声喧哗，但厅内笑语盈盈，一派轻松之意，见到今日主人到来，陆续起身见礼，倒也没有什么先后之分，楚瑞也是看到了谁便介绍一番。
　　“这是你王伯伯，他家经营的可是京城最贵的酒楼，你将来想去那里了可不要与他客气，让他给你出钱。”
　　“好你个楚老弟，你自己不说，如今又要再教坏孩子，我不过是赚个辛苦钱，哪抵得上你天南地北地跑，我那酒楼的珍奇菜肴可还指着你呐。”说罢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漆盒，“这是伯伯给你的见面礼，外面的贺礼那是给你爹看的，这个是你的，收好，别给你爹看了去！”不由分说塞到楚无忧手中，在得到楚瑞的示意后楚无忧才点头收下，虽然这位王伯伯一副富态的生意人的模样一团和气，但楚无忧却不会认为能在京城中做着闻名酒楼生意的人真性情会是如此。
　　厅中江湖中人不多，在京中江湖势力比之前朝要收敛许多，不过江湖闻名的玉河帮、华烨会都有派人送来贺礼，而其中厅中最引楚无忧注意的便是一个年轻侠士了，因他的气质与其他江湖人还是略有不同的，待听到这人自报家门时，哪怕是孤陋寡闻的楚无忧也对隐情斋略知一二，因助裕朝开朝有功，隐情斋的地位也是超然的，听闻此人乃是现任斋主李闻的最小弟子冯谓，厅中诸人不免都对此人投以目光，也对楚瑞的交友广泛惊讶不已，需知隐情斋那个“隐”字并非虚言，此处自开国立朝时昙花一现外之后便销声匿迹，若非皇室每年都要往隐情斋送至节礼年礼以显重视，恐怕此处真要不为人所知了，而一向避世的隐情斋弟子出现在楚府之中不得不让人多想几分。
　　“家师听闻楚大人今日寻回爱子，特派弟子前来道贺。”冯谓年纪轻轻，但举止间却进退有度，当得起一句青年才俊，与王公贵族子弟不同的英气更是令人耳目一新。
　　“斋主客气了。”在冯谓面前楚瑞客气有礼，说出的话也令周围人明白了前因后果，“不过机缘巧合之下得遇斋主亲传弟子，路途之上他人有难自当出手相助，当不得如此郑重。”
　　“于楚大人而言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于家师及隐情斋上下来说若非楚大人相助，六师兄只怕已危在旦夕，更兼一路派人细心照顾护送至隐情斋，隐情斋上下皆是感激，斋主闭关前曾有言若是楚大人有何难处隐情斋定会全力相助！”
　　此言一出也让满座皆惊，就连楚瑞也深感意外，不过他反应机敏立刻言道：“此话言重了，不过楚某倒是当真有一事相求，我儿无忧自幼在外，恐身有暗疾而不知，久闻隐情斋医术了得，若能够出手保我儿安康，楚某感激不尽。”
　　冯谓闻言神情微微放松，他不明白为何斋主要许下如此重要的承诺，若楚瑞所求甚大，则将隐情斋置于何地，不过如今看来斋主自有城府，楚瑞所求一提，既是隐情斋能力所及之处，又兼还了这个人情，倒与二者有益了。
　　“楚大人所请定当相助。”冯谓回答掷地有声，脸上的神情与之前相比也真诚了不少。
　　与厅中诸人一一叙话后楚无忧被前来寻他的赵林带到了同辈人中，此刻这厅中呼朋唤友好不热闹，在见到今日的主角楚无忧后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更加热闹了。
　　“赵兄、赵兄，这便是无忧吧。”一与楚无忧年纪相仿的少年跑了过来，毫不见外地招呼道：“我是李景文，听说我比你大上几天呢，以后你便叫我哥哥好了，有我在，全京城没人敢欺负你！”
　　赵林向楚无忧露出无奈的神情，“这是景文，最是爱闹腾，也最爱玩，他父亲便是李御史，说是能护着你倒也不假。”
　　“本来就是真的！我在家中最小，之前对你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早就盼着见你许久了，这京里没有我不知道的好去处，到时跟着我便是。”李景文誓言坦坦，只是赵林戳破了他，“我看你是今日想着偷懒不读书，正好有无忧做借口，这才如此高兴吧！”
　　“哪有！哪有！陪无忧逛京城可是我爹同意的，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逃学啊！”李景文争辩道：“来来来，无忧，带你见见我那三个哥哥去！”
　　从李家开始，在赵李二人的引荐下楚无忧结交了身份各异的京中同辈，有着赵林的稳重加上李景文的灵活倒也一切顺利，这些人都是尚未接手家业之人，吃吃玩玩倒也热闹，长辈们因身份泾渭分明，同辈间倒无此顾忌，贵族子弟与商家幼儿相谈甚欢者不在少数，哪怕是楚无忧记性再好到了最后也只堪堪记了个大概罢了。
　　长辈们的宴席倒是早早散了，楚瑞专门传话过来又给小辈们准备了晚宴，哪怕是闹到天明也无妨，更是让厅中众人高兴不已，直呼楚瑞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