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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寂地如雪 ...

  •   白鹿在前方缓缓带路,白如峤怀中抱着少年,在灵光微弱的甬道中摸黑向前走。

      路径虽黑,白鹿却没有任何的迟疑,四只小蹄轻快地前行,丝毫不乱步伐。

      白如峤的目力不错,在半黑的环境中,仍能看清从侧边洞顶伸出挂下的石棱,他小心地护着怀中的少年,以防他被石壁再度刮伤。

      跟着白鹿一路蜿蜒往上走,白如峤隐约觉得,他们似乎是在往小孤山的中心而去。

      洞中岔道不多,白鹿一直前行就没有停过。白如峤沿途看了一阵洞府的岩壁,玉色湛然,俨然仙家福地,不大像天然生成的风景,更像是仙士高人留下的清修之所。走到这里,已经完全感知不到山外的气息,只余无边清净,之前在山壁附近的强烈鬼气,早已荡然无存。

      走到一个一人半高的洞前,白鹿轻轻一蹦,跃了过去。白如峤淡淡一笑,眼睛跟着半黑中白鹿一闪而过的小短尾巴,迈腿跟上。

      水声潺潺,进入白如峤的耳中。

      眼前是一个小室,玉色的岩石自然铺就一座小而朴拙的桥,桥下幽光粼粼,有水自岩壁上渗出,静静流淌在桥下小池中,水色寒冷清澈,一望而见底。雪色的莲花半打骨朵,寂然凝素。

      白鹿已经在桥的对面,对白如峤轻轻叫唤,白如峤就没再多看,几步跟了过去。

      小桥连接着一个五岔的巷道,白鹿径直带着白如峤走向最小的一个口子。

      白如峤迈入这间石室,立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个雪洞里头。

      倒不是说这方石室里有多冷,而是实在太素净了。

      最外头的方室中,好歹还有青玉色的长案、如烟的帐幔,这间用作寝舍的石室中却除了雪色,一概欠奉。

      一张雪玉颜色的矮榻靠着岩壁,上面是同样材质的石枕,被磨得温润圆滑,触手一片柔和。矮榻上丢着一件素色单衣,榻脚旁有一只玉色的箱子,箱子不大,虚虚扣着。

      一张小几靠着矮榻,上面散着一卷字迹清逸有骨的仙卷,墨色不算老旧,想来凝识如述而成的时间并不久远。除此之外,小几上还有一面磨得柔亮的银镜,一只滴得极缓的漏刻,漏壶中只余薄薄的一层清水,快要见底。

      白鹿站在矮榻旁边,对白如峤咿咿叫唤。

      白如峤缓缓轻轻地把怀里抱了一路的少年放在矮榻上,活动一下疼痛的手臂,略略顿了顿,低头去看静静躺着的少年。

      因为白如峤受伤不轻,他没有使用缩地术,白鹿领着他走的这段路不算短,白如峤尽管尽量小心,但是精力不济,仍然不能避免颠簸,这一路摇晃下来,少年却丝毫没有察觉,黑色的睫毛紧紧地合着,昏迷得非常沉。

      白如峤坐到矮榻上,伸手按住少年的额间灵枢,释出一丝灵力,进入少年的灵脉,想要探询少年的伤势。

      谁料灵力刚通过少年的灵枢进入体内,就有一股灼如烈火的强大力量沿着白如峤探入的那丝灵力攀援而上,悍然卷来,只一瞬就反探进了白如峤的灵脉,宕然剧震!

      白如峤猝不及防,几乎被震伤,立时撒手,手指离开了少年的灵枢,那道力量反噬过来的痕迹仍然留在他的灵脉中,摇曳着攒刺如灼的疼痛。

      “大意了……”白如峤自嘲一笑,他的灵识状态不佳,又没防备,要不是收手及时,差点就要灵海受伤。他看到少年的额间,那个血痕一般的术印间,灵光一闪而过,随着他灵力的收回,又复归自然。

      不过刚才那一探,不是全无收获。白如峤发现少年的伤势确实极重。狱火狂莲是从少年的双手中爆发的,这种悍烈无匹的术法离白如峤尚且有一段距离,白如峤还用了全部的灵气护住了全身,依然受了不小的伤,少年的灵脉毫无遮挡,又从极近处直面灵压,爆发的道术将他的灵脉击得伤痕累累,加上在那之前他就在列空行的一击下受了不轻的伤,更是伤上加伤,灵力几近无法转动。若不是他体内有这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隐隐护住了他的灵海,少年此时恐怕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白如峤一个冷颤,他直到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少年的这道狱火狂莲究竟有多决绝:在术法绽裂的那一瞬间,他或许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可以生还。

      白如峤的目光不由地再次落到少年的眉眼之间。苍白的脸上,秀美的眉眼漆黑,这样看去,隐隐透着一股倔强孤绝的味道。

      从狱火狂莲爆裂后的情形来看,除了白如峤重伤,和少年一同被困洞中之外,其他人大约都已经逃离。少年能掌控如此狂烈的术法,没有理由不清楚,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中施用这种道术,很有可能在重创对方的敌人之前,洞府就先一步垮塌了。事实也正如此。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还要如此不顾一切地动用狱火狂莲?

      是为了保护墨飞染的埋骨之所?

      还是……那只少年拼着受伤抢入手中玉色匣子骤然划过白如峤的脑海——为了《魍魉书》?

      想到这里,白如峤才忽然回过神来:醒来之后,那只装着《魍魉书》的匣子并不在他们两人身边,不知道被道术掀起的灵流卷到哪里去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白如峤心中转了一转,就被他撇到了一边。左右匣子不会长脚,落在哪里便是哪里。现下少年的伤势沉重,他自己的情况也绝谈不上好,实在没那个闲工夫来追究一卷道书,即使那是名震仙门的邪卷第一也一样。

      白如峤缓缓调息体内的灵流,感觉自己的灵力正在点点滴滴地缓慢积攒,灵海未损,没有什么大碍,假以时日,就可以恢复原貌。

      只是眼前的少年……白如峤又看了一眼他毫无血色的脸,抬头问白鹿:“这里有固本培元、养灵温脉的药没有?”

      白鹿歪着头,似乎觉得白如峤这话有些难懂。

      白如峤又说了一遍,指了指少年起伏微弱的胸膛,又指了指他紧紧闭着的嘴。

      白鹿似乎还是没有听明白,大睁着水漉漉的眼睛,抖抖脖子,就往外跑。

      白如峤跟着跑出小室去,却只见小桥之下清澈泉水泛出一圈一圈的波纹,白鹿不知跑去了哪里。

      “这家伙……”白如峤只好转过头来,自己去找。

      他第一个看的是少年卧室中的那只玉色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衣服,大多是素白颜色,全部一尘不染,但看衣衫的经纬,显然是旧的。上面十余套,从大到小,大的就是少年现在的身量,小的不过是五六岁孩子的穿着。

      在最底下,压着几件其他颜色的成人衣服,其中一件月白色衣衫最是精致好看,衣摆袖间暗绣芦花,正是白鹭滩的常用纹饰,上面有濯洗多次依然存在的暗红血痕。

      除了衣物之外,就是一些零零落落的小玩意,花布老虎、拨浪鼓、陀螺、弹弓……全是孩子的玩具。只有一块玉牌不大相同。

      白如峤拿起来看,那块玉牌色如死灰,完全不见光泽,一面刻着一个“墨”字,字迹与小几上那卷仙卷如出一辙。仔细去看,玉牌被一条横亘的裂纹分成两半,只是被某种术法小心地重新合在了一起。

      那是代表着仙门某派弟子的识牌,白如峤也有一块。修士入门洗筋伐髓之后,就会在尊师的协助下操纵灵识,凝聚灵力入牌,刻出代表自己的徽记,将一缕灵力封入玉牌之中。这种识牌,是各人通过自身灵力制成,天下只此一块,绝无别家,通常而言,会一直跟着修士,直到谢世,或者羽化登仙,玉牌灵力抽去,灵光不复,成为一块死玉。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说,被逐出师门者,玉牌将被师门打碎,也会散尽光华。眼前这一块,显然是墨飞染还在白鹭滩时的识牌,他被逐出师门之后,玉牌被碎,也就成了眼前的这块死玉。

      只是白如峤没想到,破出师门,步上血腥邪途的墨魔,竟然会把已经碎了的师门玉牌珍而重之地重新拼粘起来。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白如峤很快就翻完了,并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往旁边另外几间石室去。

      离少年的寝所最近的是一间宽阔的道室,穹顶极高,岩壁上落着纵横沟壑的伤痕,是逐命金丝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破碎的岩坑、漆黑的火痕,像是某些力量强悍的道法留下的,显然,这里是少年习练道术的地方,整间石室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再旁边,是一间堆满了仙卷的书室,白如峤随手翻了两卷,一卷是仙法总纲,白衣始君姬广和的《逍遥卷》,另一卷则是白鹭滩容润脉的入门道法,都是墨飞染凝识的字迹。

      书室中同样简单无比,除了仙卷,就是一张小案,案上堆着一沓白纸,第一张上,柔和圆润的字体写了两句道藏中的话,又被草草涂了一笔,却还能辨得出字迹:“天地不仁,谁心浑如。”原本的仙卷中写的是“我心浑如”,这里被改了一个字。

      这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白如峤又往旁边走,还没走到石室的门前,他就感到了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直直向他涌来。

      白如峤心中一动,就要过去看个究竟,刚迈出步,就感到后背一紧,回头一看,白鹿咬着他的衣服,瞪着他。

      白如峤只好回过身来,白鹿对他低叫,低头示意他看地上。

      地上是一簇还滴着水的绛珠草。这种草生在灵气漫溢的仙府之中,以灵光滋养,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最对症的药材。白如峤拾起来,便往少年那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寂地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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