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昨日少年 ...
-
白如峤形象不大雅观地仰面坐在地上，一边慢慢吐息，汇集体内所存不多的灵力，一边看着前方微微曲起前腿、低头脉脉注视着昏迷的少年的白鹿，有些走神，想起多年来听过的关于这只白鹿的主人的种种故事。
墨飞染谢世不足二十年，昔年他求道白鹭眠滩，在少年弟子中傲视群伦，矫矫不凡，曾两次代表白鹭滩，列席五年一度的云台之会，长一辈的修士，多数都曾亲眼见过墨魔意气风发、光芒照人的少年时代。
当年映月剑阁尚在，白露时节，五派仙门齐聚瀛山云台，比武论道，蔚为盛事。
墨飞染十八岁、还未突破炼神返虚境界时，第一次前赴云台，即已位列年长他四岁的师兄列空行之先，以首座的身份参与比试，并大出众人意料，他一举击败除晚云初渚之外其他三派的弟子，与晚云渚已经成名数年、在当时的年轻一辈中未逢敌手的江浅照一战，角逐冠首。
瀛山云台地势极高，虽然不过初秋，寒山远上，已是枫叶悄染。
墨飞染当时用的还不是后来令修仙同道闻风丧胆的逐命金丝，而是白鹭滩天星脉弟子常用的潋滟光绫，驱动灵力之时，绯色宛转，犹如霞映雪苇，巧的是，江浅照的武器，也是一柄赤光内含的仙剑赤霄。
云台之上，霎时间光芒耀耀，灵气冲天。
毫无保留的灵力撞击间，墨飞染的翩若惊鸿、江浅照的剑意纵横，各擅胜场，难分轩轾，璀璨鲜艳的赤色灵光随着两人的交手，在云台之上，青穹之下焕然绽放，挟起劲风，吹落片片红叶。
最后墨飞染由于气力不济，惜败于江浅照。虽然墨飞染落败，但少年惊鸿照影的风姿，却随着那一场色彩灿烂绚丽、对决动魄惊心的比试，牢牢地刻印在了仙门同道的记忆中。
一年之后，墨飞染在不足二十岁的年纪，突破炼神返虚，又一次震撼了整个仙门。
传闻中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按常理想来，必然是个神采飞扬、容色骄傲、熠熠夺目的人物，但在一次茶余饭后的闲谈间，苏潼问起此事，白如峤的师父、归海星池宗主苏扶却不是这样说的。
白如峤还记得，当时苏扶啜饮一口清茶，略略沉默，仿佛在回味余甘，说：“归海池离白鹭滩太远，当年除了云台论道，并不常见面。墨飞染年少成名，光芒极盛，有相当多的人想与他结交，但他不是很爱说话，朋友也不大多，除了和本门派的列空行常在一起，只与晚云江浅照、映月赵夜白交情颇深，他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倒是非常爱笑。”
“你们或许不信，”苏扶看着身边正在给他剥菱角的女子、白如峤的师娘贺清琅，温然道：“尽管如此，这个姓墨的魔头，当年却极得各门女弟子的喜欢，你们师娘昔年，也曾去登过他独踞问道的白鹭滩雪苇洲。”
一痕衣角从桌下一闪而过，白如峤看着师父面色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师娘手一挥，菱角进了白如峤面前的小碟。
当时苏潼尚小，不过七八岁年纪，没发现桌上桌下的暗潮汹涌，好奇问道：“阿娘，为什么？因为墨魔长得特别好看？比爹还俊么？”
白如峤暗叫不妙，立刻舒臂把搞不清楚状况的苏潼捞到自己这边，把自己小碟里的菱角塞到苏潼嘴里。这一着立竿见影，苏潼立刻闭了嘴，费劲地嚼起塞了满口的雪白菱肉。
贺清琅抬眼看看白如峤，白如峤脖颈后面一阵发凉。贺清琅又看旁边的几个弟子，微笑道：“你们也想知道，对不对？”
几个人一齐使劲摇头。
贺清琅瞥了一眼苏扶，苏扶对她赔笑，贺清琅不理他，悠悠地道：“旁的不说，他长得确实很好。”苏扶似乎嘴唇一动，贺清琅瞪他一眼，又道：“你们别不信，公道地说，他比你们师父要好看许多。”
白如峤已经隐隐嗅到这桌上的诡异气氛，默默地伸手去剥师娘剥了一半停下来的菱角，旁边的师兄池越、师妹宫幼薇也嘴巴闭得紧紧，但是年纪更小的师弟师妹们却感觉不到不对，只是对传说中杀人无算的魔头的另一面好奇无比，一个小师弟说：“师娘，那么多人跑去看墨飞染，那他是得有多好看啊？”
贺清琅笑道：“倒也没有好看到大家都远道跑去看他的地步。”她说：“确是有些姑娘，是为了这个去的，但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修行的事情。”说到这里，她柳眉一竖，又习惯性地瞪了苏扶一眼。
宫幼薇微微讶异，问：“师娘，墨魔那时候年纪也不大，就算天资再高，恐怕也比不上各门派的宗主吧？何况咱们各派修炼之道各有千秋，为什么独独要跑到白鹭滩去问他？”
贺清琅看一眼宫幼薇，笑问道：“阿薇，你知道为什么结成道侣的修士，多是不同仙脉吗？”
宫幼薇不料师娘忽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愣，说：“因为仙道三脉，各有所长，却也各有隐忧，大多数人宥于资质，只能独修一脉，只有少数进入返虚境界的人，才能吸取一部分他脉的修炼方式，增益己身，但也不能完全。但是若修行不同仙脉的两人一同.修炼，就有可能取长补短，互补不足，甚至进境一日千里。只是这种修炼要求两人心志合一，一旦不慎，就有可能走火入魔，寻常关系很难做到，能同.修的，大多都是道侣。”她想了想，补充道：“其实不是道侣也可以，从前也有兄弟姐妹，或者交情极好的朋友知己这样做的。”
宫幼薇说得认真无比，贺清琅听了一阵无言失笑，伸手抚摸少女头顶：“咱们星池，怎么就有一个木头美人？明明这么聪明，怎么又这样呆？也不知道将来给哪个混账小子哄去。”
宫幼薇这会才后知后觉地脸红了：“师娘！”
贺清琅知道宫幼薇脸薄，不再逗她，说：“墨飞染当年突破化神返虚境界后没多久，我们其他门派忽然发现，不只他墨飞染一个人，白鹭滩的好些弟子，修为也有了长进，但是奇怪的是，进益的并不是单独一个，他们或者是两情相悦的情侣，或者便是道侣。”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宫幼薇，笑道：“是好兄弟的，好像也有那么一两对。”
“大家都好奇得要命，纷纷到白鹭滩去刺探消息，这才知道，原来墨飞染在破境之后，参悟出一种修炼法门，可以使同.修时的风险大大降低，虽则仍然要求两人高度契合，但毕竟危险小了，敢尝试的人就多，一试之下，果然有效。”
宫幼薇恍然：“原来如此，去白鹭滩找墨飞染的，都是为了提高修为。”
白如峤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池越伸出手，在桌下告诫似的拍了拍白如峤。白如峤微微地点头，他知道池越看得见，然后唇角噙着偷笑，低下头继续剥菱角。
贺清琅含着笑说：“傻阿薇，如果只是为了提高修为，为什么去的多是姑娘？”她加重声音道：“她们是希望能和心上人同.修呢！”又横了苏扶一眼。
白如峤瞧着师父眼中带笑，却默默挨瞪的模样，不由地一笑。
“啊。”宫幼薇这才反应过来，面染初霞：“这……墨飞染不知道吗？他也教？”
贺清琅说：“他教。”她回忆道：“那时候他还没有走上邪道，性情虽然不是那种容易和人相熟的，但其实很温和耐心。”
“雪苇洲是他独属的修道之地，他可以谢绝所有外客，但他并没有。”贺清琅笑道，“大概有小半年的时间吧，白鹭滩都很是热闹，雪苇洲来客络绎不绝。”
“直到有一天，听说一个映月阁的师妹，就在雪苇洲上向墨飞染剖明心迹，想要和他结成道侣，被墨飞染拒绝，立马转身跳湖。但马上就被墨飞染捞了起来。听说那师妹看着墨飞染就放声大哭，把墨飞染弄得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还是他骑着白鹿，一路把那姑娘送回映月剑阁，交给了赵夜白。”
“那件事之后，墨飞染的雪苇洲就此谢客，再不让人上他的小洲去了。”
“他的法门确实有效，可以帮助两脉不同的灵力相互勾留交融，而将隐患控制得更小，”说到这里，贺清琅一直含着笑的神情露出一丝叹息：“但是后来想来，诸脉融合，取他力为己所用，墨飞染后来堕入魔道，从这时已经现出端倪了……”
白如峤微微睁开眼睛，灵光暗淡的洞穴又一次回到视线中。
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极为缓慢地恢复，白如峤轻轻使力，撑起自己，虽然有些吃力，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慢慢向少年走去。
少年披散着头发，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状的阴影。白鹿站在近旁，静静地、极为温柔地看着他。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图景非常温暖，白如峤才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闲谈中偶然得知的、与寻常的传说中不大相同的墨魔。
白如峤低头看着躺在一片碎石砾上，微微蹙着眉头的少年，试了试手上的力气，俯下身把少年打横抱了起来，问白鹿说：“哪里有合适的地方，可以让他躺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昨日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