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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呦呦鹿鸣 ...

  •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如峤在一阵阵如潮的锐利攒刺的疼痛中,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身躯中来。

      他硬撑着缓缓地张开双眼,视线中尽是滚动着的灰黑颜色,他拧着眉头又合了一会眼睛,等待晕眩过去。

      在少年的狱火狂莲爆开之时,白如峤已没有时间避身,只得将灵海气脉之中的全部灵力,在那一瞬间骤然尽数释放出来,裹覆住上下周身,竭周身全力,消解这个由墨飞染创下,曾在一个照面间将七名炼气化神境界的高手全数重创致死的悍煞术法。

      此时,虽然感觉到全身上下仿佛被裂骨巨锤寸寸敲击过,无一处不疼,但白如峤可以感知到自己的灵海中,灵力仍然缓缓地流转着,只是分外地稀薄虚弱,如涓滴细流。与狱火狂莲的那一场照面,他为保性命,耗掉了体内几乎全部灵力。

      白如峤一个深深的吐息,发觉已经麻木了的胸膛上,有什么重物沉沉压着,压得他这一口气吐得格外滞闷困难。

      他定定神,重新一点点睁开眼,被少年的凶悍道术撕得凄惨恐怖的岩顶映入眼中,原本青玉一般平整温润的岩石,现在尽是惨烈丑陋的裂痕和灼痕,自进入弥封之地后,一直萦绕着的点点灵光,此刻已经暗淡了下来,微微地笼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被破裂的岩石交错重叠掩盖的前方,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白如峤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忍着筋骨剧烈的疼痛,微微支起上身,立时看见了一张糊满了血污的脸。

      少年悄无声息地趴倒在白如峤的身上,头发散落开来,满脸都是血渍,几乎完全遮住了他好看的眉眼。白如峤心中一颤,连忙伸手去探少年的鼻息。他的手受伤不轻,此时只是简单做了个弯曲伸展的动作,便让他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幸而白如峤伸到少年鼻翼下的手指,探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

      白如峤轻轻摇晃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少年:“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毫无反应。

      白如峤又拍了几下少年的脸颊,少年依旧悄无声息,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白如峤一声叹息,蓦然松下了绷紧的身体,又一次把自己丢平在这片冷冰冰的地面上。他灵力耗尽,外伤不轻,气力也不足,少年这样直挺挺地压在他的身上,他根本爬不起来。

      只看少年微弱的鼻息、发冷的身体,就知道他的状况必然糟于自己数倍,白如峤不忍心使力把他推到地上去。

      在目前的状况下爬不起来,又不能把身上的人丢掉,白如峤只好任由少年继续趴在他胸前,一边缓缓调息温养灵力,一边环视观察目前的状况。

      这里显然不是狱火狂莲爆裂开之前,众人所在的那个方室。虽然此时空间中已经很暗,但白如峤目力洞明,依然清楚地看见离他躺的这片地四五丈高的地方,一片残破的灰黑帐幔,在岩顶缓缓飘荡。

      刚才的方室不过一丈多高。白如峤想起来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下坠,明白过来:方室之下还有空间,少年不顾安危,在狭窄的洞府中施用“狱火狂莲”,炸毁了方室下的地面,他们坠落到了更下层的岩室中。

      想到这里,白如峤微微抬起头来,去看上方残破的方室中他们来时的入口,发现那里已经被炸碎塌陷的岩石填埋得不透一丝缝隙,方室中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血迹。

      这样就好,白如峤轻轻舒出一口气:只要他的灵力恢复到一半,可以化出归鸿刀,就能轻而易举地劈出一条路来。

      他的目光顺着穹顶上以一个巨大的凹痕为中心的向四周崩碎的裂痕移动,又一次游回到被碎岩封住的入口,忽然双目微瞠:在重叠覆压的岩石上,有一道淡淡金色的术印在缓缓流转。

      白如峤看清了那是什么术印之后,一阵彻骨的寒意直透心底。

      那是一道封禁,与之前岩壁上墨飞染留下的封禁的手法,极为相似。

      墨飞染多年来之所以令人闻之色变,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残忍嗜血的凶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髙蹈独步的修为。他在极为年轻的时候就突破返虚境界,自此进入天下一流高手之列,更创下一系列高绝的术法,其中包括摄人心魄的“幻海聆音”、摧熔天地的“狱火狂莲”,还有封制如绝的“日月相别”。

      如果那岩石间的封禁就是墨魔的日月相别,白如峤并没有信心能够破除。

      ——但是,若那就是墨魔的封制,它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发动的?

      白如峤又定定地看了那道金光流转的术印一会儿,毫无头绪。左右一时也没有办法,目光便又回到了趴在他胸前的少年的身上。

      他这时躺了一阵,稍稍恢复了点气力,抽出仍然发疼的手臂,轻轻揽住胸口的少年。

      少年还没有完全长开,和白如峤靠在一起,比他小只许多,血糊在长长的睫毛上,衬得脖子更加地灰白,整个人因为昏迷着完全不见了刚才那种锋锐逼人的气势,更显得荏弱。

      少年脸上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白如峤并没有失去意识太久。

      白如峤伸出手,用袖子慢慢擦拭少年满是血污的脸。

      随着黑色衣袖的动作,血迹一点一点地从少年脸上消失,慢慢露出他漂亮的五官。之前泛着彻冷的双目紧闭,嘴唇死死抿着,看上去有些稚气。

      白如峤在归海星池虽不是弟子中最年长的,但却是修为最高的,性情又好,只要他在星池,身边永远有一堆师弟师妹跟屁虫一样地跟在后头。归海池若要推选最受欢迎师兄,他如果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多年来,他就是哄着教着一大帮师弟妹们长大的,应付孩子,无论是狗憎猫厌六七岁,还是苏潼这样的半大熊小孩,他都手到擒来。

      但是眼前这个人,白如峤却感觉微妙。

      无论是从容貌,还是从之前他的表现来看,这都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是一想到他可能的真实岁数,白如峤就有些诡异的不适。

      擦拭到眉间那道血色的印痕,白如峤的袖子来回了好几次,血痕依然如初,甚至更鲜艳了。

      白如峤微微抬起少年的脸,仔细端详那道血痕。

      仔细看去,白如峤才发现,那不是一道普通刀剑之类的伤痕,血痕中隐隐流动着灵光,这竟然是一道术印。

      加诸于人身的术印,一向被视为邪法,在正派仙门是决不允许的。白如峤大为好奇,伸臂揽住少年的腰,将他拉近自己,捧住他的脸,停在一个两人几乎要鼻尖相碰的位置,目光停驻在少年的眉间。

      术印流光盈盈,却没有流溢出一丝的气息,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术法。

      白如峤大失所望,目光散开,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着实是十分暧昧。

      幸好这里只有他和少年两个人。白如峤轻咳一声,正要把少年往后推推,忽然一顿,他听到不远的地方,有细细的脚步声,轻快安闲,如同走在风光迤逦的山水中间,正缓缓地向这边而来。

      这里竟然还有其他人?!白如峤处在这个动一动就疼痛难言的状态下,胸前还紧紧趴了个人,要是被不明情况的人闯进来看见,真是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白如峤皱了皱眉,暗暗开始汇聚灵脉中的留存不多的灵流,他一手轻轻扣住少年,缓缓卸力,他刚才已经检查过,少年没有筋骨折断之类的不能挫碰的重伤,他准备把人放到一边,再应对前方来人。

      少年被轻轻安放在身后,白如峤撑着每一动就仿佛要散架般地抽痛的身体半跪起来,试了试指间的灵气,完全无法成型,更不用说聚成归鸿对敌,他在心里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在雪雨苍峦和人打的那场架,竟不怎么害怕。

      他将少年密密挡住,微微沉气,双眼定定地看着传出脚步声的那道黑色的甬道。

      脚步声终于来到近前。

      白如峤忽然笑了,他手抚着额头,脸上都是自嘲自己犯傻的好笑表情。

      “咿?”一只体型健美,双眼乌溜溜的漂亮白鹿,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白如峤。

      白如峤这时候灵力微弱,神识不够敏锐,竟然没注意到,这脚步声是四条腿发出的……

      白鹿看过白如峤几眼,就自然而然地无视了他,继续探着脖子,在白如峤身后东瞧西看。在发现了白如峤身后人事不省的少年后,白鹿加快了步子,几步小跑到了少年身边,用头轻轻挨碰他的额头,见少年仍然不动,又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他的脸颊。

      白如峤看着白鹿对着少年紧闭着双眼的模样,越来越显得焦急,焦躁地踱着,眼睛里水光闪闪,少年再不醒,只怕大大的泪珠就要砸在少年的脸上了。他没办法,只好当做白鹿能听懂,对它解释道:“他受了伤,一时醒不过来,但没什么大问题,休养一段时间,总能好的。”

      白鹿好像当真听懂了,不再来回踱步,但依然站在少年身边,依依地看着他。

      在这个灵光渐渐暗淡下去,只能隐约看清楚周围数丈内环境的幽暗岩穴中,少年与白鹿构成了一幅非常温馨的图景。

      白如峤心中灵光一现,他知道了这只白鹿是从何而来:

      “金丝玉勒”墨飞染,金丝指的是他手中的被称为“逐命金丝”的逐光丝,而玉勒,就是他从小养大,在叛出白鹭滩后一直带在身边,骑着它走过了半壁河山的那只白鹿。

      这只白鹿,也是后来四大门派血染青山的白鹿青崖的命名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呦呦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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