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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狱火狂莲 ...

  •   已经尘封十九年之久的墨飞染葬所中,淡淡的灵光映耀着前方的少年,或许是因为终年不见天光,他从脸一直到埋入雪白衣领的脖颈,都是一片泛着玉一样颜色的剔净,衬得他眉间那一痕血色越发鲜艳。

      方室之中,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针落可闻。

      深入到这个地方的人,只有白鹭滩和清凉峰两派的宗主,以及四派的杰出弟子,没有一个不是炼气化神境界以上,在见到墨飞染随扈妖童的面容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样一个可怖的问题:距离墨魔暴亡已经近二十年,而当年墨魔在世间屠戮无算时,他身边跟着的孩子就已经有五六岁,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他仍然会是这样一副稚秀的少年面容?

      ——除非这个少年在十五六岁之时,就已经进入炼神返虚境界,容貌再也没有改变过!

      这样年少就攀得如此之高的境界,闻所未闻。就连白衣始君姬广和,也是在十八岁时遭逢家国大变,才一夕悟道的。姬白衣本就是仙脉肇传之人,传说中的天生早慧,应道而生,这个侍奉邪道魔头的少年,为什么竟然能有这样的修为!

      白如峤轻轻提着化气而成的归鸿刀,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若有所思。

      “公子早已经死了,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少年说,声音冰冷,“你们杀了他还不够吗?出去!”

      说话间,他指间的血仍在缓缓地向下滴落,显然刚才与列空行那次灵气的剧烈撞击,让他受了伤。少年微蹙挺秀的眉峰,抬起手来,舔去指间的鲜血,血色在他唇角微微漫出些痕迹,愈发显得触目惊心地漂亮。

      列空行轻轻上前一步:“墨飞染虽死,他驭下的魑魅魍魉可还在。”他冷笑道:“若不是要留下他的邪道妖卷、随扈邪魔,他何至于要为自己设一个隐藏如此隐秘的墓穴,再留下你这样一个守墓人?!”他怒喝道:“他留下的邪祟戾气,妨天之道!”

      少年面无表情地听列空行说完,忽然说:“我记得你。”他冷冷地看着列空行:“你是公子的师兄,对不对?”

      列空行微微抬眉,没有回答。

      少年微微笑了,眉眼间都是冷厉的恨意:“公子是很好的人,他从不是什么魔头。你是他的师兄,重创过他一掌,现在他死了,你带着人来刨他的墓!”他嘶声道:“出去!”

      列空行脸上隐约有狼狈之色一闪而过,然而那表情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任何人发觉,他很快绷住了神色,道:“墨飞染曾是我的师弟不错,但他自弃正道,反投鬼途,手上鲜血累累,早已被白鹭滩逐出门墙。他的邪祟留迹,我更决不能放它在世上。”他看着少年,说:“他十九年前造下无数冤魂,这与你无关,你只要让开路来,我答应不与你为难,任你自去。”

      白如峤指锋豁然不自觉地一紧,他的灵识先于他的五感感觉到了方室中骤然涌起的灵气。

      寂然无风的空间中,忽然有气流破空而起,发出铮厉的鸣声。仔细看去,风正从少年的银色靴子边涌起,吹得少年的白衣和纱幔一起舞动,外缘呼啸如利刃,如若毫无防备地靠近,必然刀刀见血。

      泛着悠悠金光的逐光丝腾地从少年腰间飞起,这件在传闻中曾饮过成百上千人鲜血的“逐命金丝”,也随着风刀的刀鸣振动,反出令人心寒的光芒。

      少年完全是一副没得商量的彻寒神色,说:“你们要过去惊扰公子,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列空行的袖中开始泛起明显的灵光波动,白如峤只凭耳中细小的风震,就能分辨出,那是列空行赖以成名的“隐中天”,是一种将方域脉的灵力在一瞬间提到最大,霎时迸出的强悍道法。

      墨飞染不到弱冠之年就踏入炼神返虚境界,天资修为极高,更有传说说,他是姬白衣之后,唯一可以贯通仙道三脉道法的绝世奇才。当年合四派之力,才终于将其重伤。这样的人伤在列空行的手中,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这手“隐中天”。

      白如峤看着少年的神色变了,他瞪大了双眼,显然认出了列空行的灵力波动。

      时雨的灵力也在掌中凝聚,缓缓结成他的佩剑浥尘。其他进入方室的各人,也戒备着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宫幼薇的连天碧叶刀从刀囊中飞出,在空中悬着,发出清冽的鸣声。白如峤却侧身后退,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宫幼薇一愣,转头去看师兄。白如峤对她摇了摇头,他自己的归鸿虽然没有收回,但只是松松地垂着,抵在玉色的地面上:“胜之不武,咱们就不要上去了。”

      宫幼薇怔了一会儿,连天碧叶刀也软软地在空中趴成一片:“那可是墨魔的余孽?”

      “不过是个孩子。”白如峤说。

      宫幼薇提醒师兄说:“白师兄,按年岁算,他今年该二十四五岁了,比你还要年长!若是他在他相貌的这个年纪就已经化神返虚成功,那他的修为更加高得可怕,不能掉以轻心。”

      “嗯?不是,”白如峤笑笑,“我是说,当年他就是个小孩儿。这近二十年来,他可能一个墨魔以外的人也没有见过。”他问宫幼薇:“你看这里有外面那种邪祟气息吗?”说着,他的目光瞟过列空行、时雨、许纯予等人,轻声说:“毁人墓穴,扒人遗物,说实话,我有些下不去手。”

      宫幼薇犹豫再犹豫,终于垂下了手。她天星脉“河汉清浅”的灵力缓缓收回,连天碧叶刀颜色暗淡下来,纷纷跳回她腰间的刀囊。

      就在这时,少年动了。他周身的风呼啸得愈发尖利,随着风刃的卷挟,逐光丝如箭一般直射而出,扫向面前的众人、

      列空行稳如磐石地立在当中,袖中灵力暴涨,“隐中天”蓄力已久,此时挟着巨大的力量,向少年的金丝而去。

      时雨的仙剑浥尘同时光芒大盛,斩向金丝。

      两派宗主同时出手,白如峤只是站在后头,都感受到了强烈的灵压,他目光直视前方直面这两股灵压的少年,清楚地看见那张原本就因为不见阳光而白得如玉的脸一下子褪光了所有的血色。

      列空行与时雨已经迫到面前,就在这时,少年的逐光丝忽然倒卷起来,风向陡变。

      时雨原本就对少年心存忌惮,少年突然变招,他不禁犹豫了一下,这一分的犹豫,给了少年抽身之机。倒卷的逐光丝狠狠撞上了列空行“隐中天”的力量,两边灵流爆裂,气流狂卷!少年在爆流中飞向后去。

      空中飘出一蓬殷红的血雾,少年在空中稳住了身形,飘飘然落下地来。

      列空行面色一变,冷冷地盯着少年。

      粘稠的红色从少年的唇角滴落。他轻轻呛咳,点点鲜血滴在前襟上,好像白雪上乍开了数枝红梅。但是少年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却轻轻牵扯,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一痕金丝划过一道弧光,从少年手中捧着的玉匣上倒缠回腰间。

      他刚才拼着再度受伤,将供在青玉案上的禁封玉匣抢到了手。

      列空行面寒如铁,时雨的瞳中也赫然泛出逼人的亮芒。

      刚才因为两位宗主亲自出手,只是在旁掠阵的许纯予、关试雪、叶轻、陆子鱼等人,这时也感觉到了方室中忽然冷凝下来的气氛。

      在后方,白如峤也缓缓站直了松松塌塌的腰身。

      众人的视线,都投在少年手中的那只玉匣上。

      这次来到墨飞染弥封之地,各派仙门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找到当年闻遏云身死后下落成谜,最后辗转落入墨飞染手中的《魍魉书》。

      虽然各派从没有在明面上提过,但是修道中人,多半都赞同这一点:墨魔当年拥有如许之高的进境修为,都是因为他弃仙门正道,行邪祟魔道,修习了《魍魉书》。虽然修为一日千里,同时却也变得残忍嗜血。

      因为这卷道书煞气深重,传说必须以术封缄,正与这只玉匣的状况相合,如果少年没有对玉匣这样紧张,大家反而不会很在意,但看少年即使受伤也要将玉匣抢到手里的动作,几乎就可以断定,这里面就是遗落多年的《魍魉书》!

      白如峤这一次来小孤山,他的师父苏扶就曾在他和幼薇、阿潼三个人面前耳提面命:“如果在弥封地发现《魍魉书》,不能翻看,立刻封住,交给其他宗主处理!”

      白如峤淡淡笑笑,他的目光越过前方数人的背影,落在玉匣上:这里的人,有多少是为了《魍魉书》而来?有多少想要偷眼一窥究竟?有没有人……想要占为己有?

      列空行与时雨缓缓迈步向前,少年咬着唇,随着后退,他身侧的风刀一直呼啸卷裹着他,并没有停止,逐光丝不安地躁动着,引而不发。

      两位宗主身后,各弟子也跟着缓缓逼近。双方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暂时僵持。

      白如峤轻轻甩了甩手,心情有些沉重地抬起归鸿,清湛的刀身慢慢泛出灵光。他从一开始打心底里就不喜欢白鹭滩提议的这场挖坟掘墓的勾当,更觉得许多人围攻一个手上并没有沾过血的少年实在是丢脸……但是如果关系到《魍魉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白如峤望向前方的少年。他的指间、唇角、衣襟上都是殷红的血痕,明明十分狼狈,但双目寒锐而倔强地逼视过来,却仍然让人心中发冷,不敢妄动。

      白如峤视线的余光瞥过,发现陆子鱼在少年凛冽如刀的罡风席卷下,衣袖在明显地抖动着,显然袖中的手臂也颤抖得非常厉害。

      少女修习的是方域脉,这一脉的灵力沛然勃发,但也因此会有难以控制的情况,尤其是在修士心神不宁的时候,白如峤可以感觉到,此前她脉中的灵流更加紊乱了,正汹涌着无法安定,想要找个破口。

      这种情况太危险了。白如峤微微皱眉。即使盛寒和他一样不愿意干掘人坟墓的事,许纯予也不该带这个姑娘进到这个险地里来。

      他刚要出言提醒,却见陆子鱼身体微微一颤,一股汹涌磅礴的力量,霎时从她的身上喷涌而出,她对灵脉的掌握失控了!

      白如峤立刻伸手去抓陆子鱼的手臂,然而空中金光一卷,逐光丝带着锐利的罡风破空而至,出其不意,将站在前方的陆子鱼一下子扯住,向前带去。

      白如峤瞬时反应过来,缩地成寸,向前扑去捞将要被掳为人质的陆子鱼。

      白如峤在空中换影移形,骤然出现在少年面前,一道灼热的灵流划过他的脸颊,他看向少年泛着血的指间,瞬时瞳孔骤缩。

      宫幼薇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白师兄——!”

      白如峤只来得及把陆子鱼推了出去,余光中许纯予伸手接住了少女,旋而和其他人一样,极其迅速地向后飘去。

      一股灼热得仿佛要将骨髓也融化掉的灵力轰然爆裂!在摇天撼地的巨响中,白如峤感觉好像自己的每一处筋骨都被重达万钧、灼如熔岩的巨石寸寸碾过,疼痛中他感到自己好像在下坠,随后重重地砸在冷硬的石面上,双眼前瞬时间沉入了黑暗。

      完全失去知觉前,白如峤感到怀里好像落进了一具身量还未长足的柔韧身体,他模模糊糊地想:“竟在这样狭窄的地方施用墨魔的‘狱火狂莲’,实在是个不要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狱火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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